一笑

朱元璋稱帝的第七年,京郊某個書生連夜溫書,忽然看到田間火光四起,看多了《神仙傳》的他馬上意識到,這是在鬧寶貝,于是仗著膽跑去做了個標記。次日平明,書生還真在草標之下一尺左右挖到了一塊數百斤重的“巨銀”。憑他一人之力,顯然無法取出,只能去村里雇了18個人一起來挖寶。
結果不出意外,眾人因分財不均,鬧上公堂。鑒于銀子上刻有“廣積”字樣,一看便知是大內庫銀,官員們只能上報皇帝親裁。吊詭的一幕發生了,往日殺人如兒戲的朱元璋這次卻寬容得很,他先聲稱:“此銀已失去三塊矣!此天所以畀是儒也!”然后競把這塊天價庫銀贈給了書生,其余18人只發給工錢了事。
應該說,這事做得很不“朱元璋”。要知道,當時國家草創,皇帝內庫和國庫并未分家。所以丟失的巨額庫銀不只是他的私房錢,更是國家的日常歲入。而廣積庫在內廷十大庫中專顧收儲硫黃、硝石,供給工部制作軍器火藥。所以就像今天的軍工部門,此地一直處于高度保密、嚴控死守的狀態下。下屬搞個“空白印件”,朱元璋能誅殺上百、牽連上萬,現在人家都偷到眼皮底下了,還連偷數次,他竟然打哈哈,把挖出的贓物送了人。難道是古人記錄錯了嗎?
這段史料出自元末明初的大學者葉子奇的《草木子》,他寫這部草稿時正身處獄中。洪武十年(1377年)立春,葉子奇的同事們用祭賽城隍的供品會餐,被抓了個現行,他也受牽連入獄。書名《草木》,正是指他滿腹冤屈、心如草木的心境。
朱元璋是個有名的乾綱獨斷、剛愎自用的主。“空印案”時,他并非不知道那是地方官們為節約進京報批成本搞的“小九九”。但為達到鏟除潛在政治對手的目的,他還是揣著明白裝糊涂,果斷地大開殺戒了。這回之所以手下留情,是因為犯案的是他身邊斯須不可離的貼己人。而這些人敢于鋌而走險,很大程度上是被他逼出來的。
真正的竊銀者正是朱元璋身邊的太監。別看廣積庫名義上屬于工部掌管,但庫門鑰匙卻掌握在中官手中。這些每日坐對銀山的太監,心里只有一個血淋淋的字——窮!
大明建國之初,朱元璋鑒于元末權監誤國的教訓,決定限制太監的權力。他最有力的措施不是立下“太監不許干政”的鐵牌,而是大力削減太監的收入。有大臣建議將太監月入定為三石米,朱元璋大筆一揮,減為一石。按他的說法,這些人吃住都在宮里,要錢干什么?可真實目的卻是想讓太監們“窮則易使”“小富即安”,成為聽話的奴隸。可他卻忘了,太監也是人,也有父母兄弟、侄男甥女一大幫人要養活。按明代一石約125斤,即便到了正統年間,一石的價格也僅為紋銀2錢上下。3石不足白銀1兩,其購買力還抵不上如今的1500元人民幣!只給一石,如何能夠?
所以,此事的實情應該是,在那個月明星稀的夜晚,一群饑寒交迫的太監將庫銀移出宮外。因為無人接應,只能就近埋在郊外的田中。巨銀上的硝石、硫磺在月下化為磷火,終于吸引到書生的注意。熟知其中內情的朱元璋明白,不能把這些肘腋之間的近侍卡得太緊。再加上他們確實無拳無勇,不會威脅到大明江山的統治,所以才網開一面,隨意了事的。
編輯/子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