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博

徐家大院
2018年10月25日,我們一行人來到郫縣農科村徐家大院,依次走訪和參觀了第一代農家樂和第二代農家的原址。在園區內一塊巨石上,清晰地刻著“中國農家樂第一家”幾個紅色大字。而陳列館里那些老照片,也在無聲地講述著農家樂讓人難忘的發展歷史。
作為連接城市和鄉村的一個文化休閑娛樂載體,真正的“農家樂”,是在改革開放近10年后,即1986年才被確認的。它的出現,承載了身為城市人但向往田園生活的理想,當然,也極大地滿足了農村和農民面向城市、迎接城市生活的愿望。農村和城市,經由“農家樂”這個載體,在最初的沖突、包容之后,完成了融合。
作為一個特殊歷史時期的見證,開辦“農家樂”的第一代“農民”早已經脫離了“農民”這個身份,并以新城市主人的身份參與和融入到城市與鄉村的融合之中。
成都有幸成為中國農家樂的發源地,并在近30年的“農家樂”發展歷史過程中,完成了第一代到第六代的跨越。如今,遍布成都近郊及遠郊的農家樂,不僅吸納了相當一部分農民再就業和創業,也在一定程度上帶活了農村經濟。農家樂的誕生、發展和裂變,不僅帶來了農民身份的改變,也帶來了生活觀念的改變以及生產方式的改變。
1977年,改革開放的前一年,28歲的徐紀元已經有了三個兒子。因為人口眾多,母親決定分家。徐紀元當時向母親提出,寧愿不要大房子或者少要一間房,也要把挨著自留地的房子分給他,理由是三個孩子大了之后便于房子的擴建。
多年后,徐紀元回憶起這段分家經歷,認為自己的選擇,是奠定徐家大院發展農家樂基礎的遠見之舉。
推行農村聯產承包責任制后,作為小組長的徐紀元帶領村民在自留地上種植花木,并率先成為萬元戶代表,戴上大紅花游郫縣縣城四門。隨后,他又帶頭承包集體花果園。隨著花木生意的擴大,迎來送往之間,徐紀元結交朋友的層次在提高,他發現自家的房屋質量和居住環境太差,于是下決心修建一個三合院,一是改善自家居住環境,同時也可以招待生意往來的朋友。
1986年9月,一座寬敞、明亮的三合院式川西民居竣工落成,徐紀元做苗木生意的朋友都紛紛前來祝賀參觀。當時的《成都晚報》記者王學成聽說“郫縣花農修了一個三合院”的消息后,來到徐家蹲點采訪,回去發了一組名為《鮮花盛開的村莊,沒有圍墻的農民公園》的系列報道。
這組報道出來后,很快引起了全社會的廣泛關注。時任郫縣友愛鄉黨委書記楊守成來到徐家大院,見到徐紀元時,第一句話就問:“聽說有人在你這耍起不想走了,還在這里吃飯,有沒有這回事?”
徐紀元回答說:“是的,到中午了,回去又遠,就在這和我們一起隨便吃點。”
聽徐紀元這么說,楊守成說:“那我今天也不走了,也要在這吃飯,你歡不歡迎?”
當天徐紀元給楊守成炒了一盤回鍋肉,另外還有幾道素菜。吃完后,楊守成對徐紀元說:“今后不管哪個在這里吃飯,就做給他吃,他們要給錢,你就收著,改革開放了,政府鼓勵大家勤勞致富。”
楊守成離開后,徐紀元琢磨開了:現在發展商品經濟,付出了勞動就應該得到回報,在做好花木生意的同時,如果有人在我家吃飯,我順便為他們服務,多掙點不是更好嗎?
和家人商量并得到支持后,徐紀元在三合院里添置了兩張飯桌和一些板凳,并添置了兩套像樣的餐具,每天把院里衛生打掃得干干凈凈的,做好了餐飲服務的一切準備。
1987年開始,這個三合院陸續接待了郫縣和成都市以及國家衛計委的客人。據徐紀元在《我和我的徐家大院》一書中記錄,為接待時任國家衛計委副主任季宗權一行,當時徐家大院準備了一桌正宗的傳統農家菜,其中有手工石磨豆花、郫縣豆瓣炒的回鍋肉、農家土雞做成的涼拌雞塊、農家香腸和臘肉,還有用自己地里新鮮蔬菜煮成的耙耙菜以及自家泡菜壇里的泡菜等。
一個普通的農家,有滿園的花木、別致的盆景、可口的農家土菜,讓季宗權贊不絕口,他即興為徐家大院寫了四句詩:“郫縣小徐家,致富靠種花;全國都學他,小康滿中華。”
1994年,時任四川省委副書記馮元蔚也來到了農科村徐家大院,吃過農家飯后,馮元蔚當著看鬧熱的200多位游客和村民,為徐家大院寫下了“農家樂”三個字。
也就是從那一刻開始,“農家樂”這個名字就在農科村叫開了。這種模式經過報刊雜志和電視的報道,慢慢輻射到了川西壩各個地方,但凡能提供吃喝休閑服務的鄉村農家接待點,都成為“農家樂”。但源頭所指,都認為是徐家大院發其端。
隨著農家樂客源的不斷涌入,用房需求量不斷增大,1986年建成的三合院已經明顯不適應市場的需要。寫申請、審批土地、簡單的設計、購買材料……1996年7月,第二代農家樂雛形初現:一棟淡藍色的、小巧玲瓏的仿古式別墅拔地而起。正式開放后接待的第一位重量級人物,就是時任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中央書記處書記、中央黨校校長的胡錦濤同志。
在徐家大院停留將近三個小時的時間里,徐紀元得以和胡錦濤同志有20多分鐘單獨相處的時間。徐紀元還記得,錦濤同志鼓勵他繼續搞好苗木生產,多增加收入,同時促進鄉村環境美化;農家樂的發展也要繼續,一定要做出特色,做出榜樣,給城市人民的周末休閑創造更加優美的環境,要帶動周邊人致富,逐步讓農家樂這種鄉村旅游形式推廣到全國各地。
在徐家大院的帶動下,整個郫縣農科村逐漸形成了一園一景、幾乎家家都開農家樂的局面。易園、知青園、中華盆景園等著名的農家樂紛紛在這一時期誕生。農家樂一時風云四起,散客、同學會、戰友會、家族聚會、生日聚會、離退干部聚會甚至婚宴請客,都涌入了農家樂。據不完全統計,到2000年前夕,當時只有不到400畝地的農科村,常年經營戶就近100家,每天有上萬游客前來游覽休閑。觀農家景、品農家菜、住農家屋、體驗農家生活、感受農家風俗,成為當時城市人的一種休閑生活風尚。
就在成都乃至全國各地都在學習徐家大院的第一代農家樂模式的時候,徐紀元帶頭對農家樂的模式進行了創新性革命:即在原來提供餐飲的基礎上,配套升級為提供住宿。利用新修建的別墅,打造10余間客房,吸引游客在農科村住下來過夜。

徐家大院第三代

徐家大院園林
從初級的利用家庭自由勞動力開辦農家樂到滿足一小部分人的餐飲住宿需求,“農家樂”的發展周期經歷了8年時間,而這8年,也是改革開放以后,城市居民財富增長、農村變化最顯著的8年,城鄉之間的融合借助“農家樂”這一平臺,達到了空前的頻繁與和諧。
早在2001年,徐家大院就完成了一次內部分家:對外徐家大院是一個整體,但對內按三股,對農家樂接待產業及苗圃產業進行了分配,各人肩上挑一份膽子,都去接受市場的考驗。
平穩分家之后的徐紀元得以有空跳出繁瑣的農家樂經營管理,到外面去看看。這一走出去讓他大為吃驚,除了徐家大院因為名氣影響大還能保留一定的客源外,其他農家樂已從往日的門庭若市變成門可羅雀,有些甚至關門歇業。相反,郫縣近郊、溫江一些新開的農家樂不僅比徐家大院更精致、更現代氣派,而且服務更有特色、更有檔次,遠遠超過了自我感覺良好的“農科村”。
為此,在徐紀元的推動下,徐家大院進行了一次提檔升級。大兒子徐世勇建議將第一代、第二代農家樂保留下來,作為農家樂陳列館供游客參觀,新的提檔升級的農家樂所需的土地,爭取政府另外劃撥土地修建。
于2003年底投入使用的徐家大院,是第三代農家樂的典型,其經營場地和設施設備,都有了一個全新的面貌。最大的變化是:大院的農家樂從2001年的一分為三,恢復到三合為一:徐紀元負責全面管理,三個兒子各負責一個方面的業務。同時,引進來自成都的酒店管理公司和職業經理人制度,正式步入企業化的現代化科學管理軌道。
2012年,徐紀元退居二線,將打理“農家樂”的重任交給了三個兒子。
“徐家大院”這個三合為一的“農家樂”品牌從2012年開始,又有了大的變化,即在三個兒子的努力下,興辦了徐家大院鄉村酒店,這個鄉村酒店被稱為第四代農家樂。
“2017年以后,我計劃用3-5年時間,打造第五代農家樂。”徐紀元的大兒子徐世勇告訴我:第五代農家樂將在鄉村酒店的基礎上,走高端精品酒店的路線。目前,占地200畝,總投資超過1億元的第五代農家樂已經確定名稱,將不再是“徐家大院”,而被命名為匯景園。
作為匯景園建設的第一個重要工程,川派盆景博覽園已經初步完成。無論是徐紀元還是徐世勇,都沒有忘記農家樂起源的根,那就是依靠苗圃發家。
而徐世勇強調的高端精品酒店的定位,實際已經跳出了“農家”這個概念,成為了奢侈消費,這會不會影響到“農家樂”的發展呢?
徐世勇認為,作為第三代農家樂管理者,必須要學會與時俱進。城市人的消費早已經完成了提檔升級,原來的鄉村酒店肯定不能滿足,如果我們還停留在以前的水平,農家樂才真正會受到影響。
“徐家大院的成功,最開始得益于國家的改革開放大環境,另外一點,也跟那一代人具有的開放眼光、前瞻性思維有很大關系。”他說,同樣是守著自己的自留地生活,成都的農民為什么就敢于跳出幾千年限定在農民身上的限制,開辦農家樂?這證明“成都人有盆地意識”的這種說法并不完全正確。
徐世勇的一個觀點頗能引發思考,他說:相較于華西村的模式來說,徐家大院的貢獻是很大的。因為,華西村的模式不可復制,而徐家大院的模式是可以復制的,它有示范價值,有帶動作用。在改革開放40年的歷程中,農村經濟改革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環,徐家大院率先把一、三產業結合起來,而且作為農民,敢于把農村里只習慣于種糧油作物的承包地,短時間全部改種具有較高經濟效益的花木,然后又利用花木基地與庭院,為促進農村經濟發展,帶頭創辦了全國第一家農家樂旅游公司,并最后成功復制到全國各地,使農家樂的種子在全國各地生根、開花、結果。因此,無論是后來的漁家樂、牧家樂、藏家樂、羌家樂、苗家樂、彝家樂,其源頭都在這里。
徐家大院或者說農科村的價值究竟在哪里?相信歷史會給出公正的評價。

“中國農家樂之父”甄先堯
成都溫江區原政協副主席甄先堯已經退休多年,但他仍然活躍在思想理論界,一個主要原因是,他被媒體譽為“中國農家樂之父”,是改革開放以來農家樂的著名創始人。對于農家樂的源起,甄先堯有自己的另類解讀。
據甄先堯回憶,早在上世紀90年代初,他陪中央電視臺著名策劃人張林采訪溫江農村的農家樂,面對風景如畫的農村、春風滿面的農人和興致勃勃的游客,他當時就寫了一句藏頭詩:“農舍鄉情純,家家客盈門,美酒新溫處,樂醉一江春。”詩中第一次提煉出了“農家美樂”四個字。
1992年,四川省委省政府在溫江抓奔小康試點,當時的溫江縣委抽調大批干部下鄉,制定小康計劃,幫助農民解決生產生活中的實際問題。甄先堯被抽調到精神文明建設組,負責抓農村精神文明建設的創新活動。
經過一段時間的深入走訪,甄先堯發現了當時溫江農村存在的一些問題。針對這些問題,他向當時的縣委、縣政府提出,在農村廣泛開展“農家美、農家樂”主題活動。溫江縣委研究后認為,讓農民家庭美起來,讓農民生活樂起來,用健康的精神文化生活規范農民的思想行為,這個思路很合乎當時農村和農民的實際需要。
1993年,縣委為此專門下發了文件,把“農家美、農家樂”活動作為溫江農村精神文明建設的一項特色活動正式列入工作的重點,并專門成立了活動領導小組。這是“農家樂”三個字首次在官方文件中出現,但它還不能指代后來蓬勃發展起來的“農家樂”。
那時,下鄉干部用餐,一般在農戶家交錢搭伙吃飯。農村人有農村人的習慣。不是所有的農戶都有條件或者愿意接待外人到自己家里吃派飯,就餐往往就在熟悉的部分農家。
農家的飯菜很可口,主人又大方熱情,派飯漸漸就固定在這些農戶家。此后,上級來人,記者采訪,外地客人來參觀,也都安排在農家接待。
短時間內,溫江有了十幾家有影響力的農家接待點。
甄先堯回憶:一天,我在汪家灣召開“美樂”活動領導小組工作會。午餐安排在叫“靜園”的一家農戶。“靜園”的主人汪俊芝是當地名聲響亮的花木專業戶,房屋寬敞整潔,院子里楠木成林、花香四溢。老汪見多識廣、能說會道,家人飯菜做得好,待客又周到,所以,客來客往,院子里人氣很旺,經常笑聲不斷。眼前的情景,使我突然想到,在農家,主客之間其樂融融,這不就是我們極力推廣的“農家美、農家樂”之農家樂嗎?更進一步,農家樂將是一個很大的產業。我把想法說給大家聽,在場的人立即為之歡呼,齊聲大喊道:這就是我們的“農家樂”!
從此,農家接待點就有了正式的稱呼一一農家樂!
農家樂由此走上經營的道路,作為農民致富的門路,領導小組抓住不放,縣上相關管理部門如工商、衛生防疫等部門一路綠燈,大力支持。于是,“農家樂”在溫江快速發展起來。
甄先堯認為,這種以“吃農家飯,住農家屋”為主題的鄉村體驗式消費,一直吸引著厭倦了都市喧囂的都市人。溫江農家樂成了都市人美麗的后花園。每逢節假日,城里人便呼朋喚友,傾巢出動,直奔農家樂。曬太陽、呼吸新鮮空氣、享受大自然的恩賜,一邊品嘗農家菜肴,一邊感受“開軒面場圃,把酒話桑麻”這一充滿古典主義情懷的鄉村風情。農家院里院外,停滿了車,坐滿了人,熱熱鬧鬧,一派節日氣氛,成為城市和鄉村之間一道瑰麗的風景線。
寧靜的環境,清新的空氣,更是深深地吸引了城市老年人的目光。城里的年輕人把家里的老人送到農家樂來休養,老人像走親戚一樣,一住就是十天半月,十分開心!
城里人大量涌入農家,給農村帶來新的發展機遇的同時,現代都市文明也潛移默化地影響了廣大農民。城市人走進農家小院,把科學文化知識、先進的思想觀念、現代的生活方式也帶到了農家,其中最直接的影響是城市人良好的衛生餐飲習慣、得體的服飾儀態、文明的舉止等等,農民足不出戶便能感受到城市文明的魅力,從而開始自覺接受時代潮流的洗禮,而這一洗禮是“潤物細無聲”的。
農民在與城市人的交往中不斷接受著市場經濟的新思想、新觀念,市場意識逐步增強,這種潛藏在農民身上的意識一經喚醒,迅速成為農民發展自身、強大自身的一大法寶。他們在各種信息中捕捉發展的機遇,有時,客人的一句不經意的閑聊也會讓有心的主人知曉某種產品的市場行情,成為農民增收致富的點金石。
“農家樂”為農村、給農民到底帶來了什么?甄先堯認為,一是開拓了一個新的經濟增長點。“農家樂”的興起,轉移了部分農村剩余勞動力,促進了農民就地就近就業,給農戶拓寬了賺錢路子。客人來自四面八方,帶來了大量的信息,主客之間不經意中就促成一個生意,談妥花木業務、介紹外出打工等,增加了農民收入。二是帶來了現代農業理念。傳統的農業,主要是為了解決農民“吃、穿、用”的問題。農家樂帶動了農村的分工分業和經濟繁榮。三是帶來了農村基礎設施建設大發展。要想富,先修路。現在農村路網四通八達。四是促進了農民文明素養的提高。羅馬不是一天建成的,文明也不是一天養成的。“農家樂”是城鄉文化的一個交匯點。它是一條文化交流的新渠道。“農家樂”帶給農村豐富的精神文化生活,農民的生活觀念和生活方式也得到了很大改變。
1995年底,溫江奔小康試點工作接受省委省政府的驗收,各項指標順利完成,成為“蜀中小康第一縣”,農家樂在其中起到了非常重要的示范帶動作用。
關于農家樂未來的形態,甄先堯認為,“農家樂”一定要素面朝天、原汁原味,越是個性化,越能世界化,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不同的山山水水能成就不同的農家樂,主題應該在客人心中。二是要詩意回歸。“詩意地生活”,是一種生活態度:自由的、精神的、靈性的、自然的。“我理想中的農家樂,是陶淵明‘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意境,是宋人雷震的《村晚》‘牧童歸去橫牛背,短笛無腔信口吹意境。門前的溪水里有蝌蚪,岸邊有青苔,水用手掬著就能喝,與你聊著家長里短的是樸實的農夫、水靈的村婦,這樣的農家樂本身野味十足,充滿生命力。”
最后,農家樂還要守住鄉土味道。要把中國文化中最有情韻、最本質的東西保留在農村,尤其是鄉土建筑。城里人到農家樂,要注意環保問題。我們在自然環境中活動,在與自然感受交流的同時,也就相應地擔負起保護大自然的義務,這是考驗城市人的最基本的品質要求。“農家樂”不能破壞和犧牲農村良好的自然生態環境。
(本文圖片由受訪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