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人米芾詩歌初探

金蘇琪

摘要：米芾是北宋著名的書法家、畫家，其詩文也取得了較高的成就。《全宋詩》收錄米芾詩四卷，二百五十多首詩，筆者以此為底本，首先對詩歌題材進行分類，主要分為賞景詠物詩、論書題畫詩、寄答詩和詠懷詩，再論述其藝術特色，表現(xiàn)為體裁豐富、有凌云絕塵之氣、驚奇蹈險之語，并結合有關文獻，初步探討米芾的文化人格與其詩歌創(chuàng)作間的關聯(lián)。

關鍵詞：米芾；詩歌；題材內(nèi)容；藝術特色

米芾是北宋著名的書法家、畫家，其詩文也取得了較高的成就。《全宋詩》收錄米芾詩四卷，二百五十多首詩，筆者以此為底本，對米芾的詩從題材內(nèi)容與藝術特色兩個方面作論述，并結合有關文獻，初步探討米芾的文化人格與其詩歌創(chuàng)作間的關聯(lián)。

一、米芾詩的題材內(nèi)容

米芾詩歌的主要題材有賞景詠物詩、論書題畫詩，還有寄答詩和詠懷詩。

（一）賞景詠物詩

米芾一生為官，其宦跡所及今天中國東南的部分地區(qū)。他“所至喜覽山川，擇其勝處，立字制名，后來莫之廢也”（1）。他具有文藝的眼光，常常觸景生情，描摹自然山水，如《江皋晚望》、《瓜州百川浦》、《過當涂》、《游湖州》；常至亭臺樓閣，借助于人的巧斧神工觀賞，如《垂虹亭》、《法華臺》、《鑒遠樓》、《棲云閣》。他作有一首《萬籟》：“萬籟寒空響，群山隱映開。遲遲暮鐘里，且喚竹輿來。”詩中透露著清寂淡遠的禪意，只有將自然山水融于胸中，才能無限的包容。

作為藝術家的米芾，平生喜愛之物有文房四寶、石頭與梅花，不惜筆墨、必定要詠嘆一番，如有《筆》《墨》《紙》《硯》四詩，在詩中對與自己朝夕相處的“伴侶”們的特點各加贊美、深懷依戀；有《菱溪石》一詩，表達了對石頭的情牽夢縈；有《長壽庵詠梅》一詩，短短四句，就將梅高潔的品性和盤托出。

（二）論書題畫詩

米芾是書畫家，也善做詩，他對書畫的鐘愛與見解會用詩歌的形式表達。他有兩首題畫詩，一首為《題董北苑畫》，一首為《題巨然海野圖》，在詩中贊賞董源、巨然的畫，推崇他們平淡天真的畫風，因為這正與自己同旨趣。

米芾的書法初學唐人，他在《智衲草書》首句即寫道：“人愛老張書已顛，我知醉素心通天。”詩中的“老張”即張旭，擅狂草，俗稱“張顛”。米芾心醉張旭草書，在詩中表達了自己的崇拜，但之后還是違背了自己的初衷，在《寄薛紹彭》中又將唐代的歐陽詢、褚遂良、柳公權、張旭、懷素等書法名家進行惡貶，同時標舉晉人書法特備是二王的書法。他在《題定武蘭亭古本》中寫道：“此書雖向昭陵朽，刻石猶能易黃金。”王羲之的蘭亭真跡時已不見，米芾所見已是唐人的摹本。即使是摹本，米芾也認其珍貴，充滿了敬意。對王獻之的書法，他更是有溢美之詞，揮筆寫下了《題唐摹子敬范新婦帖三首》。在中國古代書法史上，父子書法能被后人并稱的除了晉代的二王（王羲之、王獻之父子），就是宋代的二米（米芾、米友仁父子）了。在米芾的詩中，的確能夠窺見王氏書風對米氏的影響。

（三）寄答詩和詠懷詩

因為米芾“可愛”（2），新舊兩黨與他有所交游。如“王安石嘗摘其詩句書扇上”（3），他與蘇軾、黃庭堅、秦觀、賀鑄、薛紹彭、劉涇等有寄答詩文往來，文人中與他交游最頻繁的是薛紹彭和劉涇。蔡肇《故南宮舍人米公墓志》記載：“（芾）平生與游，多天下士。蜀道劉涇、長安薛紹彭好奇尚古，相與為忘形交，風神蕭散，是其一流人也。”（4）米芾與薛劉二人的寄答詩作如《硾越竹學書作詩寄薛紹彭劉涇》、《劉涇新收唐絹本蘭亭作詩詢之》。他們談詩、論書、作畫、切磋收藏，志趣相投、情同手足。

蘇軾是米芾的前輩，《蘇東坡挽詩五首》即可謂米芾的性情中作。在詩中，米芾大致回顧了與蘇軾交游的始終，其崇敬、贊美、同情、失落、憤懣、悲痛等感情交織復雜，純潔深摯、溢于字里行間，力透紙背。斯人已去，只能以追憶、祭奠告慰英魂。

從詩歌創(chuàng)作的類別數(shù)量來說，米芾作的賞景詠物詩最多，占得其詩歌總量的一半以上，其次為論書題畫詩，再其次為寄答和詠懷詩。按理說，生活在黨爭激烈的北宋，一般文人都會對社會現(xiàn)實政治進行或顯或隱的表達，米芾卻極少在詩中表現(xiàn)對現(xiàn)實的關注。仕途的奔波不但沒有令他感到疲憊，反而讓他能懷有閑情逸致，觀賞自然山水，享受人生樂趣。究其原因，米芾首先是個純粹的藝術家，客觀上政治地位的邊緣化，主觀上生活態(tài)度、個性心理與行為表現(xiàn)，決定了其處世方式及生存狀態(tài)的純粹與瀟灑。再者，北宋文人講究主觀情趣的表達，情趣與學養(yǎng)并重，詩歌創(chuàng)作即遵照于此。米芾在其詩歌創(chuàng)作中運用了獨立自我的藝術思維，投射了別具一格的藝術眼光，所以他將賞景詠物、論書題畫作為題材焦點也就不足為奇，寄答詩多數(shù)圍繞書畫，詠懷詩雖少，卻能體現(xiàn)出米芾的真實純粹的性情。

二、米芾詩的藝術特色

綜觀米芾詩歌創(chuàng)作的體裁，甚為豐富。不論五古、七古，還是五絕、七絕、五律和七律，他皆有所涉及。他的詩歌作品中有不少組詩，如七古組詩《題唐摹子敬范新婦帖三首》、五絕組詩《致爽軒六首》、七絕組詩《都梁十景詩》、五律組詩《凈名三首》、七律組詩《高郵即事二首》。

與米芾同朝的文人對其詩的語言風格贊譽有加。蘇軾在《與米元章》（九首其一）中云：“嶺海八年，親友曠絕，亦未嘗關念。獨念吾元章邁往凌云之氣，清雄絕俗之文，超妙入神之字，何時見之，以洗我積年瘴毒耶！”（5）黃庭堅在《書贈俞清老》中論道：“觀其詩句，合處殊不狂。斯人蓋既不偶于俗，遂故為此無町畦之行，以驚俗爾。”（6）米芾的詩有凌云絕塵之氣，驚奇蹈險之語。如《紹圣二年八月十八日觀潮于浙江亭書》：

“怒氣號聲迸海門，州人傳是子胥魂。天排云陣千家吼，地擁銀山萬馬奔。勢與月輪齊朔望，信如壺漏報晨昏。吳亡越霸成何事？一唱漁歌過遠村。”此詩為觀潮時所作，首句即以聲情合為震撼，大氣磅礴，如同潮水撲面而來，“怒”、“迸”、“吼”、“奔”字的運用顯示潮水的勢不可擋，且用典有韻味，將自然之景與人文歷史在時空中對接，不落窠臼，全詩充滿了激蕩灑落的氣質(zhì)。明代顧元慶在《夷白齋詩話》評道：“米元章詠潮詩書既遒勁，詩亦雄壯邁往，凌云之氣，蓋可見矣。”（7）

詩歌的藝術風格如此，個性心理使然。米芾恰如其分地表現(xiàn)藝術家的天性，其詩歌創(chuàng)作因此特立獨行。米芾曾寫有一句詩：“飯白云留子，茶干露有兄。”時人問他“露兄”之意，他輕描淡寫地說“只是甘露哥哥”（8）。這則逸事饒有趣味，書畫家的詩語是奇也俗，俗中見雅，雅俗共賞。

千百年來，人多關注米芾的書畫而并不關注其詩，原因主要有兩點：一是從主觀上來說，米芾“固有英靈氣，而自別一路人。其精力不專聚于詩也。其平生精力，大抵全在書畫”（9）。二是從客觀上說，米芾書畫的名氣絕對超過了詩的名氣，人們首先視其為書畫家，因此他即使“賦詩絕妙”，“而人罕稱之者，以書名掩之也”（10）。米芾的詩名被掩藏是必然的。

米芾確是一個純粹的真性情的藝術家，他所創(chuàng)作的詩歌具有強烈的個性化。米芾的詩歌承襲唐風，有孟浩然的疏淡，有王維的明麗，有李白的清朗，也有李賀的詭譎；米芾生活于北宋，宋人“以議論為詩，以才學為詩”的創(chuàng)作特征，在其詩歌中有一定的體現(xiàn)。米芾的詩歌，“蓋其胸次既高，故吐言天拔。雖不規(guī)繩墨，而氣韻自殊也”（11）。米芾開創(chuàng)了自身寶貴的詩歌價值，為后世創(chuàng)作的一個典范。

注釋：

[宋]蔡肇《故南宮舍人米公墓志》，[宋]米憲輯錄《寶晉山林集拾遺》卷首附，《北京圖書館古籍珍本叢刊》第89冊，書目文獻出版社，第166—167頁

[宋]莊綽《雞肋編》卷上：“然人物（筆者注：指米芾）標志可愛，故一時名士俱與之游。”中華書局1983年版，第8頁

《二十四史·宋史》卷四四四《米芾傳》，中華書局1997年版，第3339頁

[宋]蔡肇《故南宮舍人米公墓志》，[宋]米憲輯錄《寶晉山林集拾遺》卷首附，《北京圖書館古籍珍本叢刊》第89冊，書目文獻出版社，第167頁

[宋]蘇軾《東坡全集》卷八十五，《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108冊，第378頁

[宋]黃庭堅《山谷集》卷二十五，《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113冊，第269頁

《叢書集成新編》第79冊，第231頁

[宋]莊綽《雞肋編》卷上，中華書局1983年版，第8頁

[清]翁方綱《石洲詩話》卷四，《叢書集成新編》第79冊，第496頁

[宋]葛立方撰《韻語陽秋》卷二，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年版，第30頁

[清]《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卷一五四《寶晉英光集八卷》，《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集部一，第149頁

參考文獻：

[1]《全宋詩》（第18冊），北京大學古文獻研究所編，北京大學出版社，1995.

[2]乾隆敕輯.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M].臺灣商務印書館，1984.

[3]新文豐出版社編輯部.叢書集成新編[M].臺北新文豐出版公司，1985.

[4]《二十四史·宋史》（第16冊）.[元]脫脫等撰，中華書局，1997.

[5][宋]葛立方撰，韻語陽秋[M].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

[6][宋]莊綽撰.雞肋編[M].中華書局，19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