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理|離咲

比利時圣伊麗莎白居民照顧中心
如果你看過《一呼一吸》這部電影,不知是否和我一樣對其中這一幕印象深刻─眾多身障人士被整齊地排列在純白潔凈的“照護單元”中,只有一顆頭露出來;穿著制服、看起來十分專業的醫生和護士在一旁認真紀錄每個人的狀況,而帶領參觀的醫生則驕傲地展示著這樣“既符合衛生規范又有效率的照護方式”;然而一旁坐在輪椅上、靠呼吸器維持生命的男主角看了這情景,從心底感到“不寒而栗”。
“這些人是活著嗎?他們這樣活著到底有什么意義?”男主角羅賓·卡文迪什忍不住想著,他決定以自身的故事戳破這看起來是最佳照顧后面的謊言。
《一呼一吸》改編自真人實事,羅賓·卡文迪什28歲時因小兒麻痹導致全身脖子以下癱瘓,他被醫生宣判不但只能靠呼吸器才能存活,而且僅存3個月的生 命。
原本就是優秀運動員,又具有冒險性格的他,有自己的想法:“就算只剩3個月,我也要過我想要的生活!”因為愛妻的支持和朋友幫忙設計的特制輪椅,他不顧醫生反對,堅持出院回家。之后,他甚至走出家門,游歷各國,到處為身障者發聲。上面提到的那一幕就是他到德國參加身障者照顧大會,被安排去當時最先進的照顧機構參觀的情節。
他在國際研討會上對著當時所謂“最懂得照顧的一群專家學者”,用親身故事大聲疾呼并勇敢捍衛“生而為人”的尊嚴與權利,努力彰顯身障者的價值和被照顧者的尊嚴!
那是20世紀70年代,不過是40多年前,當時號稱最先進的照顧單位的樣貌,完全是以醫療專業為導向所設計出來的照顧機 構。
因為卡文迪什的努力,社會大眾開始意識到,原來完全以醫療院所為中心、從照顧提供者角度所發展出來的照顧方式,看起來有正當性,但真正執行起來有多么荒謬,對于被照顧者有多么不人道!
進入高齡社會的歐洲國家,近年照顧的手法和理念,已經從原來的身體照顧,延伸出更多關于身心靈全人照顧的做法,其中關于“尊嚴照顧”議題,更是許多跨歐盟的計劃探討的重點,希望可以通過研究找到更具人性和尊嚴的照顧方式。
但概念抽象的“尊嚴照顧”如何體現和落實?
2012年,英國、法國、比利時和荷蘭通過跨國的創新計劃,共同創設“尊嚴照顧實驗室”,希望借“同理心”這個重要元素,讓參與者重新反思照顧的定義與價值通過新的服務設計,讓一線照顧提供者和學生更深切了解“被照顧”到底是什么樣的感覺。


瑪蒂·范登堡是比利時圣伊麗莎白居民照顧中心主任,是率先參與“尊嚴照顧實驗室”計劃的負責人之一。
這個位于安特沃普區的居民照顧中心的母單位為河地照顧公司,提供居家、日照、短期住宿等多元服務給當地老人。瑪蒂在擔任照顧中心職能治療師的過程中,看到了機構管理上的一些限制并希望有所作為,因此靠著在職進修念了更高的學位,擔任機構管理職位。
“我擔任中心主任已經19年,從一開始我就希望照顧文化可以更加人性化,但一直到最近才看到契機。這幾年我們看到政府開始正視病人的尊嚴照顧問題并用政策支持,我們才有機會推展新的實驗方案。”
無論在哪一個國家,機構照顧一直都在營運需求和病人需求中努力取得平衡,如果沒有外在政策的支持,要向員工、病人和家屬等不同人群溝通新的照顧觀念,甚至推動新的做法并不容易。
“照顧不僅僅是技巧,也不是對人好就好。”尤其是針對已經無法用一般方式(言語、肢體)進行溝通和表達思想的人,要怎么提供有尊嚴而適切的照顧?如何同理他們的想法?尤其是在機構里,當法規繁復、照顧人員有限時,受照顧者的尊嚴、快樂、希望,真的有機會被擺在經營效率之前嗎?
瑪蒂積極推動從尊嚴照顧衍生出來的“23+1”照顧理念,代表著“1天24小時,23小時是生活,只有1小時是照顧”。這也是比利時的長照標準。但要翻轉以往的照顧觀念,落實“23+1”,所有人員的思想和行為也要跟著翻轉,“這其實是最困難 的”。
有政策的支持是天時,但地利和人和也很重要。
“面對過于落伍的空間規劃,就算你有再好的照顧思維也無法實踐。過往的空間是一所醫療院所改建的,無論再怎么改裝和設計還是很難有家的氛圍。今年年底我們即將遷入一個全新的空間,在這個新的空間,我們完全以居家的角度去設計,讓我們有機會充分落實‘23+1’的照顧理念。”瑪蒂開心地說,這是地利。
人和呢,則是從重新調整團隊編制做 起。
瑪蒂強調,傳統的人員編制方式是每一個職種(護理師、物理治療師、照顧服務員等)分屬不同部門,各自報告給各自的上司,就算有跨團隊的討論也無法做到照顧的無縫接軌和有效溝通,“因此我認為要能進行照顧轉化,第一步是團隊的重組。”
因此她打破原來的部門概念,把所有人揉合在一起,根據專長和能力分成幾個跨專業的自主團隊,每個團隊負責照顧 16名客戶,“由他們自己根據客戶的需求訂出照顧目標、排工作時間表,因此做到照顧內容高度客制化”。她補充說,其實更好的照顧人數是8人,但目前還無法達到這樣的目標。
為了讓92位住民能真正享有被照顧的尊嚴,瑪蒂帶領團隊,從一線照顧服務員、護理師到營養師、清潔人員,都參與到“尊嚴照顧實驗室”所推動的同理心體驗式照顧課程和訓練中,通過易地而處、換位思考,讓他們更注重與被照顧者的溝通,并從被照顧者的正向反饋中,清楚看到從事照顧服務的目的與價值。
“體驗過程設計得十分細致和精密。我們的人員在參與過后,無論是已經有多年經驗的工作人員,還是尚未踏出學校的學生,都得到了新的認知與學習,回來后反映在了他們的工作內容和態度上。”
“最大的改變就是他們的態度變得比較開放。”她強調,“彼此更像一個團隊,更愿意設身處地站在客戶的角度來思考問題,也更愿意去取得共識、找出大家都能接受的解決方案;而不是像過往一樣,用習以為常的方式提供照顧,如果別人提出不同看法,通常都會護衛性地進行辯護,而不是問自己這樣做的理由和初衷何在、有沒有更好的方式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