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產拯救者之困

范志莉 趙雋楊 李惠琳

11月19日下午，日產汽車董事長卡洛斯·戈恩（Carlos Ghosn）乘坐飛機從法國飛往日本，前往參加11月底在日產總部橫濱召開的董事會議。當天16：30，航班落地，艙門打開，他赫然發現，東京地方檢察院特別搜查人員已等候多時。

據報道，戈恩自愿跟隨搜查人員前往檢察院，接受被拘捕的命運，全程并無任何反抗和逃避。

從此，這位在全球汽車行業舉足輕重的人物，迎來人生拐點，不再有揮斥方遒的話語權，其一人所身兼的日產、三菱兩家汽車公司董事長職務陸續被解除，由于他的被捕，雷諾-日產-三菱的汽車聯盟也開始命運未卜。

12月中旬，東京地方檢察院正式對日產及戈恩提起訴訟，戈恩涉嫌過少申報自身報酬，檢方認定屬于金融違規行為。至此，這位傳奇人物輝煌的職業生涯恐將謝幕。

隱秘的調查

突如其來的抓捕讓汽車行業為之一顫。

殊不知，日產汽車針對戈恩的調查已啟動多時。就在拘捕當日，日產汽車發布公告稱，因收到舉報，過去數月內，公司針對其董事長戈恩展開內部調查。

調查結果顯示，戈恩與另一名代表董事格雷格·凱利（Greg Kelly）多年來，均未能如實報告薪酬，減少了實際所得的披露。另外，日產發現戈恩同時存在其他不當行為，例如私自使用公司資產，凱利也深度參與。

調查過程非常隱秘，即便戈恩身邊的高管們都毫無察覺。日產汽車CEO西川廣人透露，直到公告發布，其他高管才知道這項關于戈恩的指控；另一個重要的利益相關方雷諾公司，也是直到拘捕當天才被告知消息。

東京地方檢察院辦公室表示，戈恩因為虛假報告財務信息，涉嫌違反日本《金融商品交易法》。檢方公告稱，截至2015年3月的5年期間，日產汽車向卡洛斯.戈恩支付將近100億日元（約6億元人民幣）的報酬，其中包括薪水和來自公司的其他收入。然而，在提交至東京證券交易所的財務報告中，申報金額僅為實際領取的一半，約50億日元（約3億元人民幣）。《朝日新聞》報道，日本檢方于11月19日晚間，搜查了其在日產總部的辦公室和其他地點。

至于具體細節，有報道稱，戈恩利用日產的資金在巴黎、貝魯特、里約熱內盧和阿姆斯特丹購買不動產，這些交易行為并非出于辦公或商業需求，不動產主要為戈恩及家人使用。日產評估稱，購買和裝修公寓花費數十億日元，戈恩應將這些展示在收入申報單中，而購買行為是在戈恩親信格雷格·凱利的直接參與下進行的。

西川廣人公開將“丑聞”歸因為權力集于卡洛斯·戈恩一人手中，且日產汽車缺乏發現這樣問題的透明性。“我不得不說，這是戈恩時代的黑暗面，已經持續很久了。除了對此感到遺憾，我還感到巨大的失望、沮喪、憤怒和憎恨。” 他表示，公司會尋找不依賴于個人的可持續性構架。

日產發布公告時即提出，西川廣人將向董事會提出“立刻”解聘戈恩的申請。11月22日召開的董事會議，隨即解除了戈恩的職務。此后，三菱汽車于11月26日召開會議，作出了相同的決定。然而，雷諾宣布，由其公司首席運營官蒂埃里·波洛雷（Thierry Bollore）擔任臨時CEO，暫緩決定是否解除戈恩董事長兼CEO的職務。

市場受到戈恩被捕消息的震撼，日產汽車和雷諾公司的股價應聲下跌，消除一傳出，日產汽車市值跌去近6%，雷諾市值單日內下跌超過7%。

成本殺手

在汽車業，64歲的戈恩是站在金字塔尖的人物。

1978年，戈恩加入米其林集團公司，1989年任米其林北美分部CEO。1996年，出任雷諾汽車公司副總裁。一進入雷諾，為減少成本，他制定了一個在3年內削減200億法郎（約合24億美元）成本的計劃。有員工看到數字后，問：“是不是加錯了一個零？把20億寫成200億了？”多數人認為，該項目標簡直就是天方夜譚。

戈恩沒有膽怯畏縮，頂著壓力進行了5項改革措施：減少剩余生產力，關閉虧損嚴重的比利時必爾波爾多工廠；重新編組生產工程技術機構；將供應商由原來的300家減少到150家；將主要組裝線數量從5條減到3條；促進產品技術革新。

改革的第二年，雷諾成功實現財政扭虧為盈。

而其職業生涯中最得意的履歷，便是力挽狂瀾拯救了日產汽車，從而在全球汽車行業贏得了“成本殺手”的美譽。

1999年，日產汽車連年虧損，財務羸弱，瀕臨破產之際，戈恩力主日產和雷諾組成汽車聯盟。當年5月，雷諾以54億美元收購日產汽車36.8%股權，成為該公司的大股東（后又增持至43.4%），組建了雷諾-日產聯盟，戈恩隨即抵達東京，“空降”出任日產首席運營官，成為第一位當上日本汽車公司領導者的外國人。

面對日產沉疴不起的窘況，戈恩無暇憑借按部就班的改革藍圖展開整頓，而是小心翼翼先從公司內部尋求解決之道。他通過走訪公司各階層向更多員工征詢更多意見，到任之后前幾個月，便前往世界各地的日產分支機構視察，在日本、歐洲、北美等地設計中心與制造工廠停留和訪談。

戈恩樂意耗費10多個小時從東京飛往各分支機構視察，下飛機后又能神采奕奕花上好幾個鐘頭處理工作、參加會議、吸收信息。他會握手問候各級員工，親自帶動內容精彩的“頭腦風暴”，聆聽主管與一線勞工的意見。然后，又常趁著飛往下一站的途中消化整理他與員工開會、面談之時收集的信息，將重要細節詳盡轉告給共事的高層主管，揪出導致公司分裂、虧損、落后的癥結。

同時，剛至日產就職，戈恩便在5天之內做出一項決定：先成立9支本部門團隊，每支團隊約有10名成員，選自各有專職的中級主管，并指示團隊成員自由發揮創意，即刻找出扭虧為盈的具體建議。他相信，內部必有辦法應對日產的疑難雜癥，要求“大家無須避諱，沒有禁忌，不受限制”，期限是3個月。

9支團隊專責的領域包括企業發展、采購、制造與補給、研究與發展、銷售與營銷、總務與行政、財務與成本、產品逐步淘汰與零件集中管理、組織編制。每支團隊都有兩位總監和兩名干事，由經理階層組成的干事在戈恩授意之下，在跨部門團隊里扮演的角色最重要，負責推動所有的會議議程及相關討論，有魄力的團隊干事必須不斷集中精力搜尋解決方法。

評估了2000多個構想以后，9支團隊終于在3個月內完成了使命，并將各種提案呈遞給戈恩及決策執行委員會，內容涵蓋開發新車種、減少供貨商、關閉舊工廠等。建議送達決策執行委員會后，引起了激烈的辯論，就公司應當采取何種改革幅度及速度，普遍莫衷一是。

結果，戈恩采用了一個手段最激進、范圍最廣泛，也是日產這種大型制造企業從未嘗試過的重整計劃。他大刀闊斧實施一系列改革，從審慎的財務準則出發，打破日本固有的“企業聯合”（原財閥）體系，進行嚴厲的成本控制，強行推行大裁員計劃，縮減供應商體系，整合零部件供應商，一舉使成本下降了20%。

兩年內，日產汽車便扭虧為盈，戈恩從此在汽車界名聲大噪，一舉成為全球汽車產業中備受矚目的傳奇人物。

2016年，三菱汽車宣布加入雷諾與日產的汽車聯盟，戈恩一人掌管三家知名車企，既是日產汽車董事長，又是雷諾汽車CEO兼董事長、三菱汽車董事長。2017年，三家聯盟的乘用車和輕型商用車的銷量超過1060萬輛，成為全球第一大汽車集團。其中，日產、雷諾均入選2018年《財富》世界500強上榜企業，分別排在第54位及第134名。

內情復雜

強勢的管理風格之外，戈恩個人也同樣以高薪酬聞名，其收入在整個汽車行業屬頂尖級別。

根據財報，2017年，戈恩從日產汽車和三菱汽車共獲得9.62億日元（約合6000萬元人民幣）的現金和股票報酬，并從雷諾公司獲得了740萬歐元（約合5830萬元人民幣）的現金和股票報酬。

三家企業股東們對戈恩的高收入一直抱有不滿。2016年，雷諾公司股東大會上，就戈恩約725萬歐元（約為5760萬元人民幣）的報酬方案，曾收到54%的反對。據《華爾街日報》報道，2018年初，戈恩不得不接受減薪的條件，以換取繼續領導雷諾公司的資格。

在如此高收入的前提下，依然涉嫌減少收入申報，因此，有指責稱戈恩個人過于貪婪。但是，也有分析稱，此次戈恩被捕有著更為復雜的內情。

據英國《金融時報》報道，被捕之前，戈恩一直在大力籌劃雷諾與日產的合并事宜，如果不出意外，該合并將未來數月內發生，這觸及了日產汽車的利益。

而眼下的日產汽車，已是雷諾-日產-三菱聯盟的中堅力量。根據2017年銷售數據，雷諾、日產以及三菱汽車的合并銷量達到1060萬輛，其中日產汽車一家銷售581.6萬輛，占比超過半壁江山，而雷諾汽車的銷量只有376.1萬輛。

然而，雷諾汽車擁有日產汽車超過40%的股份，可以直接任命高管人員；而日產汽車僅僅持有雷諾汽車15%的股份，并且還沒有投票權，加之戈恩作為聯盟負責人的身份，其推進兩者合并被認為是不可阻擋的，因此，日產只有“兩害相權取其輕”。

需要注意的是，雷諾汽車在此后聲明中，即明確提出，與日產汽車和三菱汽車將繼續維持和強化聯盟關系。此外，法國總統紐埃爾·馬克龍（Emmanuel Macron）也表示，雖然暫時不知道具體細節，但是，將對汽車聯盟的穩定性保持“極致的機警”，而法國政府現擁有雷諾汽車超過15%的股權。

戈恩本人是移民的后裔，父親是黎巴嫩商人，母親是法國人。1954年，他出生于巴西城市波多韋柳，年幼時的生活條件非常惡劣，他在自傳時曾言明心跡：“從小時候起我就下定決心，要用我的能力去獲得人生中應得的成功！”并聲稱“要做有錢人的祖先”。

因此，自上學開始，戈恩的競爭意識就非常強，進入米其林公司后，接受7年工程學高等教育的戈恩，主動申請從制造部門開始做起，這一決定就是基于其長遠的志向，“只有先從基層做起，才會為將來的崛起打下堅固的基礎，我要一步一個腳印地前進，直到登上最高管理者的位置”。

在公司重大決策上，戈恩可謂是狼性十足。1998年，戴姆勒公司和克萊斯勒公司合并，雷諾必須盡快找一家可以合作的公司聯手，戈恩就是第一個極力推薦日產的人，當時普遍認為投資日產風險很大，有汽車業高管評論說：“就像是把50億美金裝在集裝箱里，外面貼上日產的標簽，然后扔到大海里一樣。”

投資日產可謂一場可怕的賭博，戈恩決定賭一把：“不管有多大的困難和風險，也應該抓住這次機會與日產合作。成功的幾率即使只有20%，也應該全力一搏！”

他頂住巨大壓力，成功解決了問題，由此其信奉的一條重要經驗是：要把公司建成一個高效益的企業，管理者必須具備能夠抓住問題關鍵的能力，“無論什么問題，只要能找出問題的核心，即問題的關鍵所在，就一定能夠找出辦法解決它”。

“說實話，每一次剛開始的時候，我也不知道解決的辦法；但很慶幸，還從沒有遇到過找不出解決辦法的情況。”戈恩曾經這樣說。

面對起訴，這一次，戈恩又將如何解決面前的難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