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歐文·戈夫曼的社會學將情境視為互動秩序的基本運作單元,情境是自成一體的社會事實,它本身構成分析的對象。情境具有外在性與強制性,共享的情境定義維持著現實的一致性,同時它亦是在面對面互動過程中生成的。框架分析闡明了行動者對日常經驗的理解是如何被結構化的,調音和編造表明現實亦是正在進行中的主體間建構。關于戈夫曼的情境觀通常存在兩種闡釋:結構主義和行動主義。前者認為戈夫曼持情境決定論的立場,情境是宏觀的、非構成性的;后者認為情境是微觀的、生成性的。事實上,戈夫曼并非情境主義者,情境中的個體通過互動生成權宜性的規范和意義闡釋,意義和秩序源自促成性約定的承諾或運作共識;同時,經驗、認知以及與身份相應的行為模式亦受情境外因素影響。
〔關鍵詞〕情境社會學;情境定義;符號互動論;框架分析;互動秩序
〔中圖分類號〕C91268〔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0-4769(2018)03-0122-07
〔作者簡介〕王晴鋒,中央民族大學民族學與社會學學院副教授,博士, 北京100081。
歐文·戈夫曼既是社會理論家,也是民族志學者,他可謂20世紀后半葉美國社會學的領軍人物之一。戈夫曼認為,面對面互動是社會生活的必要構成,也是社會學的重要研究內容,他以互動秩序作為畢生的研究主題。與同時代的很多社會學家不同,戈夫曼還強調社會行動的情境性特征,情境居于其研究的核心。例如,在《收容所》(Asylums)中,戈夫曼其實探討的是精神病人的情境,認為精神障礙的癥狀是情境失當之表現;《公共場所的行為》(Behavior in Public Places)更是探討一般意義上的情境。此外,擬劇論、框架分析、互動博弈等分析都是在情境的框架下展現的。正因如此,本文認為,戈夫曼的社會學可以概括為“情境社會學”(Sociology of Situations),他主要通過系統性地闡述情境社會學來分析日常生活的表演和社會秩序的構成。〔1〕本文從情境的社會學特性、情境定義與行動意義之關系以及框架分析這三個維度展開論述,最后探討戈夫曼社會學中情境的本體論立場。
一、情境:自成一體的社會事實
不同于心理學研究強調個體內在的性情因素,戈夫曼探討的互動發生在兩個或以上的個體共同在場的情境。〔2〕也就是說,戈夫曼的分析對象或樣本不是個體,也不是宏觀結構,而是日常生活的微觀情境與互動系統。社會情境是研究互動秩序的基本單元,各種偶然性(能動性與風險)及其初始效應都發生于社會情境之中,它也是一切身體性展示的自然劇場。〔3〕戈夫曼聚焦于情境化的活動系統,即“在一定程度上封閉的、能夠自我平衡和自我終止的相互依賴的行動回路”。〔4〕對戈夫曼而言,“情境”不是一個修飾性的形容詞,也不是空洞無物的背景或毫無意義的擺設,它本身構成可以進行獨立分析的單元。如同當代社會理論對空間的態度轉變一樣,在戈夫曼那里,情境也不再是附屬性的、背景性的或無關緊要的要素,而是成為重要的研究主體。正是那些細微的情境和行動時刻維持著社會生活,或者說,社會生活發生于這些連續性的時刻之中。早在芝加哥大學就學時期,戈夫曼的導師勞埃德·沃納(Lloyd Warner)和埃弗雷特·休斯(Everett C. Hughes)就采取“位置主義”(positionalism)的研究取向〔5〕,認為職業位置會對人的行為與意識產生重要影響,這種研究是社會階級分析的進一步精細化。而戈夫曼關于情境與行為的分析亦表明,行動者會對互動情境中位置的改變迅速做出反應,因此,行動者卷入其中并產生協作行為的社會情境成為其核心關注點。從方法論上而言,這種關于情境化的面對面接觸的研究是解釋社會行動以及它如何與說明(account)相關聯的重要組成部分。〔6〕
戈夫曼從言語行為出發探討社會情境。關于言語行為的研究通常包含兩種路徑,即相關性分析和指示性分析。相關性分析聚焦于社會屬性因素,分析諸如年齡、性別、階級、種族、宗教、代際、國別、教育、文化認知假定、雙語能力等社會變量對言語行為的作用。指示性分析則主要關注言語行為本身的各種屬性,這些指示性要素與語言結構的語音、音素、語素和句法之間存在各種關系,從而分離出言語行為新的語義學的、表意性的、副語言學的和身勢語的特征作為其指示物。然而,這兩種分析模式相互并不能很好地銜接與交融,因此,戈夫曼認為有必要檢驗兩者之間的隔離地帶。就言語的指示物或自身屬性而言,當聽話者從說話者那里獲得某種身勢的基層語言(substratum)時,該身勢的形式取決于言說者本人所處的微生態位置,若要描述該身勢并揭示其意義,就必須系統性地引入做出該身勢動作所在的人文和物質環境。因此,研究當下正在言說的行為不能與那些彼此在場卻不參與談話的人的行為相分離。也就是說,就言語的社會屬性而言,尤為需要考慮“情境性”這種顛覆性的社會關聯物。〔7〕言說者是在與同性還是異性說話?跟下屬還是上級?只有一位聽眾還是有許多聽眾?在現場還是通過電話?是照本宣科還是即興發揮?是正式場合還是非正式場景?慣例性的還是突發性的?這些都是言語分析所需要考慮的因素。戈夫曼主要關注的不是社會結構的屬性,而是在即時情境中得到承認的各種屬性具有的價值。概而言之,關于言語行為的研究需要考慮社會情境。
在傳統的研究取向中,社會情境“自身不具有屬性和結構,它僅是標明做出談話的行動者和具有特定社會屬性的行動者之間的幾何學相交”。〔8〕戈夫曼反對這種以機會主義的態度對待社會情境,而是認為社會情境構成了“自成一體的實在”(a reality sui generis),必須如社會組織的其他基本形式那樣分析它自身具有的特性。〔9〕在戈夫曼那里,社會情境是“一種具有相互監控可能性的環境,個體將會發現,在它之內的任何地方,自身對在場所有其他人的裸露感官而言,都是可進入的;同樣,他人對他而言,也是同樣可進入的”。〔10〕社會情境誕生于兩個或以上的個體發現自身處于彼此即時在場之時,一直持續到倒數第二個人離場。戈夫曼承認情境的普遍性定義,進入聚焦式互動情境的個體傾向于維持一種獨特的空間結構,從而保證“能夠最大程度地密切注意彼此之間的共同感知”。〔11〕大致而言,戈夫曼的情境至少具有這樣四個特征:第一,它是物理空間;第二,存在兩個或以上的個體;第三,共同在場,彼此之間能看得見或聽得見;第四,偶然性、即時性。現代行動者在宏觀結構、傳統習俗和集體文化中表現出更多的疏離和脫嵌,在這種情況下,情境性互動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具偶然性和在地協商性。對于面對面互動系統而言,作為一種社會事實的情境具有外在性和強制性,情境亦會產生“社會結構效應”。〔12〕總之,情境不是制度性的安排或者由個體的認知測繪生成,它遵循自身的規定。因此,需要對實踐、經驗和情境本身開展研究。
個體的情境包括需求、欲望、條件和經歷等時空要素,它為共同在場的他人明確表達關注的儀式性姿態提供了指示性方向。個體的情境是充滿符號的場域,符號的使用和接收建立在意義共享的基礎上,陌生人社會中的情境互動依賴于符號載體而完成。〔13〕但是符號的能指與所指未必總是完全對應,而且符號承載的意義只有行動者自身最清楚,因此不可避免地會產生誤識。符號生產是情境化的,但并非是情境決定的。符號的呈現與表達和行為的得當與失當直接關聯,因此,情境適當與情境失當成為戈夫曼情境分析的重要工具,他通過情境恰當性理解公共場所社會互動的類型,又通過情境失當研究公共場所產生的情境冒犯行為。情境適當性的概念還使戈夫曼的擬劇論隱喻與框架思想相聯系。從某種程度上而言,框架就是情境,框架分析就是情境分析。從框架分析的視角看,情境是一種復式疊層的框架,框架層級呈階序性鑲嵌,因此,社會框架具有交互性和復層疊置的特征。戈夫曼還將這種分析思維運用于性別廣告,尤其是情境性的“性別展示”〔14〕,以此突顯性別不平等的社會表達和生產機制。
日常生活中的面對面互動是“社會性嵌入的”。〔15〕這種社會嵌入性特征產生的作用通常被視為“各種關系、非正式群體、年齡組別、社會性別、少數族群和社會階層等社會結構的指標、表達或癥狀” 〔16〕 ,戈夫曼通過形式化將這些社會嵌入性特征的效應本身作為資料來源,從而使“情境中的(situated)轉向情境性的(situational),也即從偶然所處的社會情境中發生的事物(并且它們在這些社會情境之外發生時不會產生很大的變化)轉向只能發生在面對面聚集(gathering)中的現象”。〔17〕人們通常認為,情境緊密地嵌入于持續性的制度設置中,這些不同的設置彼此之間差異很大,因此,將情境及其聚集從制度性的環境中切割下來進行研究是不妥當的。而戈夫曼認為,個體只有在具體的情境中才會遭受身體攻擊、被搭訕以及被旁觀者吸引注意力而轉移視線等,正是在情境中個體才必須面對和應付這些“可接近性”,同時也正是在面對和應付這些可接近性的過程中,賦予了在情境中維系的社會生活以共同的特征。〔18〕因此,將它們與社交場合分離出來進行研究也是有意義的,這是研究社會情境以及發生于其中的聚集的理由。
二、情境定義與行動意義
“情境定義”的觀念由來已久,托馬斯(W.I. Thomas)對其進行了重新表述,即“如果人們將情境定義為真實的,那么它們就會產生真實的效果”。之后通過羅伯特·默頓(Robert K. Merton)等許多社會學家的進一步闡述,它成為廣為流傳的社會學定理,即“托馬斯定義”(The Thomas Theorem)。〔19〕在默頓那里,托馬斯定義類似于自我實現的預言。〔20〕人們賦予情境的意義決定了隨之發生的行為及其結果。它強調現實的社會建構,決定行為的定義亦是一種情境性產物。行動者不僅對情境的客觀意義(物理特征)做出反應,也感知并應對情境中的主觀意義。在符號互動論者看來,行動者的情境并不截然分離為主觀與客觀、意義與客體等,米德式社會心理學反對這種二元對立。社會情境與個體闡釋之間形成一種互構關系,如同只有在語言的句法結構、使用規則系統中才能確定詞語的含義一樣,互動也在它所發生的情境里獲得具體的意義。
在戈夫曼的社會學里,共享的情境定義創造和維持著社會實在的一致性:共享同一個物理地點、時間序列和觀念框架,通過相互監控與面子工夫調節著他們的印象管理。表演者運用印象管理技術,在觀眾面前相互配合呈現出既定的情境定義,它包含前臺、后臺和劇班等觀念。關于禮貌和得體的規則維系著互動倫理的假定,由這些特征和要素構成的框架體現了英美社會中面對面互動的基本特性。行動者的認知闡釋框架并非是靜態的歸類,它們是動態演變的。參與者在相互作用下不斷地進行認知調適,以維持理想的情境定義,并且框架因其形式化和抽象性而能夠廣泛運用于不同的社會機構。通過情境定義,戈夫曼探討了社會互動中意義的組織化問題。在《框架分析》(1974)的開篇,他論述了其他學者對情境定義的觀點,并批評托馬斯的情境定義和舒茨的現象學。在戈夫曼看來,托馬斯定義的表述“讀起來是對的,但實際運用起來卻是錯的”。將情境定義為真實的確實會產生后果,但這些后果對正在發生的事件影響很小。在某些情況下,“對不恰當地定義情境的人而言,它僅僅是輕微的尷尬,在場景中一閃而過,并不會引起太大的關注”。〔21〕
常人方法學與擬劇論對情境定義持不同的立場。常人方法學繼承了維特根斯坦后期的思想和舒茨的現象學,而擬劇論的思想主要來源于詹姆斯的實用主義哲學、米德的社會心理學以及芝加哥學派的符號互動論。〔22〕對戈夫曼而言,日常接觸的微小世界并非如人們想象的那樣脆弱不堪,相反,它具有堅韌的結構,能夠系統而習慣性地排除、忽視慣常的干擾因素。作為區別于其他社會組織之構成要素的日常接觸:
它們的秩序主要是關于哪些應關注、哪些應忽視,并由此關涉哪些應被接受為情境的定義。因此,首先要問的不是當這種情境定義瓦解時會發生什么,我們可以從這樣的疑問開始,即當它正成功地得到維持時,這種情境定義排除了哪些視角。〔23〕
在以某種目的為導向的互動過程中,任何不適合當下秩序、與情境無關的情感與投入都將被忽略。正是這種有意的忽略維持著日常接觸的現實。“通過關聯性與無關聯性規則,面對面互動中情境定義的共同維持過程進行社會性的組織化。”〔24〕定義是行動者之間相互協商的結果,在戈夫曼看來,自我呈現和情境定義并非道德無涉,對個體的社會類別化和評估具有明顯的道德意味。“運作共識”亦包含著道德要素:
情境的共享定義變得普遍。這包括關于感知關聯性與非關聯性的一致同意,以及“運作共識”——它涉及一定程度的相互體諒、同情以及對異見的默認。通常會形成一種群體氛圍——貝特森(Bateson)稱之為精神特質(ethos)。與此同時,可能會產生關于個體行為的更高意義上的道德責任感。從而逐漸產生一種“我們-基本原則”,形成一種我們作為參與者公開宣稱正在同時做某一件事情的感覺。〔25〕
總之,情境定義是互動者使用框架和符號意義結構化、形塑他們共享的主體間社會經驗。行動者處于充滿意義的世界,人們不斷地定義情境、編織意義并做出相應的行動,情境定義影響著個體的行動取向。任何情境都可以成為框架和社會性定義的實在。互動受社會生活的情境限制,同時它又反映并生成特定情境的意義與結構。儀式場景亦被賦予各種類型化的意義,成為理解各類行為、事件、言語和表達的基礎。因此,當個體進入他人共同在場的空間時,存在高度類型化的規則和可預見性。如果共享的情境定義無法持續,情境可能會坍塌、瓦解,社會互動難以為繼,現實也隨之被擾亂。社會意義不是封閉而有限的系統,它既是情境的構成,又在情境中生成。對戈夫曼而言,框架不只是信息環境,也是共享的互動經歷之不可分割的部分。〔26〕意義本身構成社會行動的內容,它并非是既定的,但是戈夫曼并不完全將意義看作是偶然的、因情況而異的情境產物,而是運作共識之結果。〔27〕也就是說,意義不是直接源自互動發生于其中的情境,而是來自“對互動的促成性約定之承諾”〔28〕,它是一種互動式達成,相應地,互動秩序也是一種在地生成的秩序。
三、框架分析與情境互動
戈夫曼假設當個體專注于任何當下的情境時,他們首先會問的一個問題是:“這里正在發生什么?”對該問題的不同回答決定了個體采取行動的方式,而且不同的旨趣將產生不同的動機關聯性。在大多數情境中,諸多不同的事物是同時發生的,它們可能在不同的時刻開始和終止,因此要回答“這里正在發生什么”這個問題頗為復雜,有必要進行統一闡釋和簡化處理。〔29〕戈夫曼認為,框架是對“當下正在發生什么”的理解,當對特定情境中發生的適當行為達成普遍共識時,就產生了“框架型構”(frame alignment),進而形成社會秩序。框架是一種社會性的先賦和文化定義,它又通過互動得以維持。我們對社會現實進行思考的反身性特質本身亦是一種框架。框架概念將更多的細節帶入到情境性之中,情境并非是無法解釋或理所當然的,它們能夠通過詳細考察其周圍的框架而得到闡明。情境結構由多層的認知框架和互動儀式構成,情境中的經驗是一種格式塔結構,或者說框架是一種情境性格式塔。行動者的行動跨越不同的框架疊層,闡釋性框架之間的相互關聯是通過跨越不同層級(“框架公式”)的轉譯過程完成的。由于情境定義建立在框架轉換的基礎上,因此它需要考慮其他相毗鄰的框架,而不是任意地定義任何一種情境。框架具有相當的穩定性,由于框架建立在先前框架的基礎之上,因此當產生新的情境或其變體時,即使出現錯誤也不會對社會情境造成毀滅性的破壞。現實是一個框架連續統,任何一個框架都根植于另一個框架,人們無法一下子跨越多個框架層次。框架層次越高,越充滿任意性;框架層次越低,人的情境定義的能動性也就越弱。戈夫曼認為,社會學家通常關注框架連續統的最高的、最具反身性的轉變結果,而忽略了它們是如何從物理的和社會的世界中逐漸轉變而來的。框架分析將精神生活、現實的建構與純粹的物理框架聯接起來,任何自然的或社會的活動都可以通過重新框架化而向更高的層次進行轉化。這種自覺的、向更高層級的重新框架化活動沒有上限,可以無休止地進行下去。
戈夫曼以兩種不同的路徑分析情境,即自我如何呈現和認知如何共享。在早期的著作里,戈夫曼主要關注行動者在社會情境中如何控制和調節他們的行為,包括印象管理和自我呈現、恭敬與風度的儀式性展示以及策略性互動等。到了《框架分析》和《談話形式》中,戈夫曼則探討更為本源性的社會學意識問題,也即行動者對日常經驗的理解和共識是如何達成的。因此,《框架分析》討論的“不是互動本身,而是互動經驗以及使這種經驗在主體間變得有意義和可理解的共享認知結構”。〔30〕盡管存在共享的經驗結構,然而同樣的情境定義仍可能存在歧義和模糊之處,不同的情境定義之間可能導致差異、沖突與競爭。對此,戈夫曼提出調音與編造的分析工具,并用音調(key)討論社會意義的復層性,它涉及跨越不同事物的系統性轉換。當沒有發生任何調音時,也即只運用了初級框架。情境之所以對行動者有意義,這是因為它們與支配性框架之間的關系。編造(fabrications)是行動者試圖讓人相信某種實際并不存在的情境,它是音調的一種類型,是對支配性框架的疏離。編造可能導致結構問題,當參與者對當下正在進行的活動未能共享同一種認知與理解時,活動框架很容易遭到扭曲,其結構性特征是參與者被分成局內、局外兩個迥異的群體。同時,調音本身能夠被再調音,也即轉換的轉換。越正式的情境越脆弱,越容易出現“框架打破”的尷尬處境。
戴維·迪爾(David Diehl)和丹尼爾·麥克法蘭(Daniel McFarland)提出的關于情境的結構理論進一步細化了戈夫曼的社會框架,它解釋了不同復式疊層的情境結構。社會框架可以分為三種類型。〔31〕第一,個人框架。它是社會性闡釋的基礎層級,我們在該層級將行為歸因于有意識和負有道德責任的行動者。從該層級看來,社會情境由具有抽象的和未知的跨情境生命歷程的個人構成。第二,制度化的角色框架(role frame)。對于既定的活動片段而言,角色框架是具有文化合法性的劇本和圖式,它根植于活動的規則與慣例之中,并根據角色期待和行動規范提供情境性的手段以協調行動者的行動。從該框架看來,情境由社會角色構成。第三,個性框架(character frame)。社會情境不是完成式的,因此,個體需要通過協商才能在未充分定義的場域中采取進一步的行動,以各種方式的轉換強化潛在的互動秩序。從該層級可以看到特定制度化角色之集體性的、程式化的呈現。從個性框架看來,情境由表意性的和創造性的個性特征構成。
情境猶如畫框里的內容,觀察情境系統猶如揣摩畫框里的風景。然而,觀察者(行動者)能夠進出于畫框,并將畫框本身當作觀察和思考的對象。在理論上,框架可以無限疊加,由此導致意義的無限延展,這種思維方式與加芬克爾的索引性表達概念具有異曲同工之妙。但與常人方法學者不同,戈夫曼反對索引性與反身性的極端含義,在他看來,“共享的情境現實在文化意義上是預先確定的,同時又是一種進行過程中的主體間建構”。〔32〕正在進行中的互動過程共同維持著框架,這一觀點使戈夫曼重構了傳統社會學關于情境行為的結構性(客觀的)和意志論(主觀的)的二元論解釋 〔33〕 ;同時,它亦解釋了秩序的突生性。
四、情境決定抑或情境生成
關于戈夫曼的情境觀有兩種截然相反的理解,它涉及情境的社會本體論問題,其背后亦隱含著結構與行動之間的關系。結構主義的觀點認為,戈夫曼的情境先在于行動,它是決定性的而非構成性的,是宏觀的、結構的,因此,戈夫曼持“情境決定論”的立場。而行動主義的觀點則認為,戈夫曼所說的“自成一體的情境”是生成性的,是微觀的、行動的,它既非情境決定論者,也不是結構主義者。
邁克爾·弗萊厄迪(Michael Flaherty)區分了兩種不同類型的情境,它們亦涉及兩種不同的關于社會互動的動力學機制:在布魯默的符號互動論中,情境是后設的,它由即興的互動生成,也即情境是互動過程之產物;與之相反,戈夫曼的情境則先在于互動,它通過參與者的文化期待形塑互動過程。〔34〕弗萊厄迪認為,布魯默強調情境的突生性與自發性,而戈夫曼則強調結構性。弗萊厄迪關于幽默的研究表明,很多情境性幽默是難以預期的,因此,他的立場更多的是傾向于支持布魯默而不是戈夫曼,即情境是生成性的,而非決定性的。在互動過程中,新的情境在不斷地生成和消逝,這個過程往往是無法預料的。行動必須置于這些隨著時空轉換而不斷更新、轉換的情境下才有意義,單憑前一個行動的情境難以定義下一個行動。而在戈夫曼那里,由于行為是對情境做出的反應,彼此可預測性源自互動參與者服從場景支配,因此,這種情境決定論無法解釋社會互動的不可預期性和突生性。〔35〕
這是較為典型的結構主義的解釋。社會科學的情境決定論認為,個體的行為意義取決于具體情境,情境要求先于個體的普遍性情感。與之類似的,西蒙·威廉姆斯(Simon Johnson Williams)亦認為,戈夫曼的情境其主要特征是一種結構化的實體。〔36〕在他看來,戈夫曼對情境的理解完全不同于常人方法學,后者的情境是構成性的、生成性的。按此邏輯,后者認為框架也是生成性的,而不是預先決定的。由于戈夫曼的社會情境是一種外在的、先在的社會事實,對個體而言是“到達”社會情境,而不是“建構”情境定義。簡而言之,社會情境是一種結構,情境對行動者的影響是某種規范性的給定,它是可預見的。戈夫曼在《框架分析》中的表述更令人加深了這種印象:
總是能夠找到某種“情境定義”,但是處于情境中的人并沒有創造這種定義,盡管他們的社會可以說是經常這么做;通常情況下,他們所做的一切是正確地評估他們應有的情境,并且相應地采取行動。確實,我們會與生活于其中的一切設置進行個人協商,但這種協商一旦完成,我們便機械地延續它,仿佛問題已經一勞永逸地得到解決。〔37〕
正是這種情境先于互動的論述給人以強烈的結構主義傾向。安東尼·吉登斯認為,戈夫曼的情境化活動系統關注的是社會組織的整體特性如何影響特定情境中的互動方式。〔38〕譬如,他并不分析醫生的角色與整個醫學界之間的關系,而是根據他/她在某個社會機構環境中的活動來進行研究。在宏大理論家看來,共同在場情境中的互動個體及其行為并不比那些總體性的社會關系或社會集體顯得更真實。吉登斯還指出戈夫曼并沒有分析互動發生的環境本身,例如,有些環境是可以選擇的,有些則是壓制性的、甚至宿命的;而且互動參與者之間存在不平等的權利關系。這種忽略導致的后果是,對大多數人產生影響的決策和世俗的互動形式都在共同在場的情境中被公式化。〔39〕
戈夫曼在把情境作為社會戲劇過程進行分析的時候,實際上“展示了集體意識如何被創造出來,并如何發揮其強有力的作用”。〔40〕戈夫曼明確指出,“徹底地、排他性地沉浸于某種情境化角色更多的是例外,而不是規則”。〔41〕從情境社會學的視角來看,規范與價值并非處于社會關系之外,它們既是行動者編織意義之網和生成規則的資源,又是社會互動的產物。社會事實或社會秩序不是外在的,而是在實踐中共同作用生成的。情境中的個體不斷地通過互動生產即時的、權宜性的規范或對規范重新進行闡釋。例如,人們在握手時通常會不自覺地伸出右手,但是對沒有右手的人他們會伸出左手。互動秩序具有一定的自主性,但是這并不意味著一種毫無制約的情境決定論(situationalism)。〔42〕安妮·羅爾斯(Anne Rawls)也不認為戈夫曼是情境主義者,否則“每一個情境必須具有針對該情境之意義的明確特征,但是戈夫曼所指的自我和秩序的來源已經超越了情境”。〔43〕用戈夫曼的話說,互動秩序的運行源自對互動的“促成性約定”。羅爾斯并未對“情境”或“情境主義”加以定義,在其論述中只表明它是與結構或結構主義相對立的概念和變量。然而,“情境”與“結構”之間并非對立的關系。弗萊厄蒂亦承認戈夫曼的兩面性,情境決定論并非戈夫曼理論范式的唯一原則〔44〕,與這種微觀結構主義相對的(即“時刻及其人”)是關于以策略性互動和互動儀式為核心的個體能動性的闡述,尤其是“角色距離”、角色外溝通的論述更是表明,個體的行為與意識并未完全受情境與結構限制。
戈夫曼的思想具有高度的思辨性,同時又極富經驗性,他的許多著作都貫穿著經驗之社會建構的主題。戈夫曼關于互動的分析并非僅是停留在某個時間點上,它不是靜態的、缺乏時空的立體感和生命氣息;相反,微觀互動的參與者具有不同的生命歷程,在不同時空中穿梭的個體獲得的獨特經驗深刻地影響著社會情境中的互動行為。互動參與者會將原先的經驗和文化假定帶入特定的互動模式,也即歷史、文化的宏觀要素會選擇性地滲透到互動系統,因此,互動秩序并非純粹是地方性的。在戈夫曼看來,宏觀的結構特性不是由各種共同在場的情境疊加而成,行動發生于其中的情境并不能等同于這些行動的制度性和結構性結果,況且,宏大的社會結構本身亦具有增生性。先前的經驗和文化知識決定了社會情境中行動者如何評判在場他人的個體身份、類型以及采取怎樣的行為模式。這種認知關系本身是超情境性的,并有效地組織化個體的行為。
結語
戈夫曼整體的社會學思想可以概括為“情境社會學”,它通過情境性的視角和術語探討微觀個體行為與宏觀社會結構之間的關系。之所以將戈夫曼的社會學稱為“情境社會學”,主要是基于這樣的原因:其一,戈夫曼考察的面對面互動行為、現象都發生在情境之中,或者說他研究的對象是微觀情境;其二,戈夫曼的研究方法是情境性的,它不同于靜態的、宏大的和歷史性的分析。“情境分析”是戈夫曼的關鍵術語與核心方法,也是理解戈夫曼思想的切入點。總之,戈夫曼的情境社會學有一整套系統的語言、方法和理論,包括資料收集、數據分析、理論闡釋以及實踐運用等。因此,應當將情境分析視為一種重要的社會學研究范式。戈夫曼運用社會情境理論分析精神病人、污名、賭博、公共場所的行為、性別設置以及談話形式等,這種關于共同在場的情境分析機制可以概化地運用于各種不同的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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