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基于兩項調查數據,論文探討“全面二孩”政策背景下,城市一孩育齡夫婦在二孩生育中發生從眾行為的可能性及其特征。研究結果表明,城市一孩育齡人群在二孩生育上受周圍他人行為影響而發生從眾行為的比例大約在10%左右。其中,想生二孩者發生從眾行為改變原有意愿的可能性相對較大,而不想生二孩者發生從眾行為改變原有意愿的可能性則非常小。研究結果提示,在從眾心理影響下,城市育齡人群的二孩生育水平只可能比生育意愿調查所顯示的比例更低。這一結果對于更準確地預判“全面二孩”政策實際效果有一定參考作用。
〔關鍵詞〕二孩生育;從眾行為;“全面二孩”政策;生育水平
〔中圖分類號〕C91315;C923〔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0-4769(2018)03-0100-06
〔基金項目〕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大項目“我國生育政策調整帶來的新社會問題研究”(14ZDB150);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點項目“計劃生育政策調整的社會影響研究”(14ASH013)
〔作者簡介〕風笑天,南京大學特聘教授,博士生導師,江蘇南京210093。
一、問題與背景
“全面二孩”生育政策實施以來,學術界和整個社會都十分關注現有的一孩育齡人口中,究竟會有多大比例生育第二個孩子。之所以關注這一比例,是因為它將直接反映出新的生育政策的實施對生育率和生育水平變化所帶來的效果。然而,由于“全面二孩”政策的提出至今僅僅只有短短的兩年時間,相關的二孩生育數據尚在形成和統計過程之中,因而學術界更多的是利用對現有育齡人群的二孩生育意愿調查來對此進行一些預測和估計。
現有關于二孩生育意愿的調查基本上都是一個時間點上的橫截面調查,因此,調查結果所反映的往往只是育齡人口在該調查時點所具有的生育意愿狀況。即育齡人口在調查時點所表示的對于生育二孩的愿望或打算。人口學者討論有關二孩生育的問題、特別是預測未來生育率和生育水平的變化,所依據的也都是這種結果。但值得注意的是,現實生活中育齡人口的二孩生育意愿并不是一個靜止的、一成不變的事物。調查之時人們所具有的二孩生育意愿或打算,可能會在后來的生活中受到周圍眾人行為的影響而發生改變。比如,有些人在調查時的意愿是希望生育二孩,但是,在實際生活中,或許由于身邊大部分同事、朋友、閨蜜等等都不生育二孩,因此他們改變意愿,也不生育二孩了。同樣的,有些人在調查時的意愿是不打算生育二孩,但是,在實際生活中,由于身邊大部分同事、朋友、閨蜜等等都生育了二孩,他們又改變意愿,也去生育二孩了。這種依據身邊多數人的行為來指導和調整自身行為的現象,即是社會心理學中所說的從眾行為。如果現有一孩育齡人口的生育意愿中,由這種從眾行為所導致的生育意愿改變的比例很大,特別是朝著某一種方向(比如生二孩或者不生二孩)改變的比例很大,其結果將會影響到人們根據前期生育意愿調查結果對生育水平做出的預測和估計。因此,了解育齡人口在他人行為影響下發生生育從眾行為的可能性及其特征,將有助于更好地分析和判斷未來人們二孩生育行為的實際結果。這正是本研究的主要目標。
本研究所關注的中心問題是:在城市現有一孩育齡夫婦中,因他人二孩生育行為的影響而使自己原有生育意愿發生改變的現象是否存在?或者說,現有一孩育齡夫婦在生或是不生第二個孩子的問題上,是否存在著某種從眾現象?如果存在從眾現象,其比例有多大?這種二孩生育中的從眾現象呈現出什么樣的特征?特別是,這種從眾現象的比例和特征對于預測和估計“全面二孩”政策實施效果來說,又具有什么樣的現實意義?弄清楚這些問題,既可以幫助我們更好地估計和預測“全面二孩”政策的可能效果,同時也可以為更好地落實這一政策提供有價值的參考。
二、文獻回顧
現有的二孩生育意愿研究主要是從2013年底“單獨二孩”政策開始實施后才發展起來的。這些研究最初所針對的對象主要是符合“單獨二孩”生育政策的各類育齡人群。直到2015年底“全面二孩”政策公布后,才有了以全部育齡人口為對象的二孩生育意愿研究。筆者通過對中國知網(CNKI)的核心刊物以標題含有“二孩生育意愿”進行檢索,發現2014年以來涉及二孩生育意愿的論文共有26篇。這些論文的研究主題基本上集中在兩個方面:一是利用調查資料對不同育齡人群的二孩生育意愿現狀及其特征進行統計和描述,這一類研究共有7篇。這些研究者通常關注于一孩育齡人群是否想生育第二個孩子,其分析的焦點也主要集中在了解想生二孩和不想生二孩的兩部分人比例各有多大,個別研究還進一步分析了這種比例對提高生育率水平有什么樣的影響等。〔1〕二是對影響育齡人群二孩生育意愿相關因素的研究。這一主題的論文共有19篇。其中,一部分研究者采取的是將個人因素、家庭因素、地區因素等全部放進回歸方程進行綜合分析的方式,以弄清楚哪些因素與育齡人群是否想生育二孩有關或者有顯著影響;另一些研究者則是分別從家庭支持、養老保險、女性就業、婦女福利政策、家庭照料分工、再生育成本,乃至房價上漲等特定角度,來分析這些特定因素是如何對育齡人群的二孩生育意愿產生影響的。〔2〕
關于從眾行為的研究,從CNKI的核心刊物中共檢索出179篇相關論文。這些論文的研究主題相對較多地集中在這樣幾個主要領域:一是經濟領域。比如研究消費中的從眾行為、投資中的從眾行為等。二是大眾傳播領域。比如研究網絡使用中的從眾行為、網絡信息傳播中的從眾行為、流行文化傳播中的從眾行為等。三是交通管理領域,比如研究行人過街中的從眾行為等。從現有這179篇從眾研究論文中,僅檢索到一項涉及生育中從眾問題的研究。
熊鳳水在有關農民生育男孩偏好的研究中,涉及到一點從眾行為的內容。作者通過對安徽一個村莊64位22-35歲已生育婦女的訪談,分析了農民“是怎樣從生男的愿望一步步走向生男行動的”。其研究認為,農民從生男愿望走向生男行動, 主要經歷了五個階段,即傳統思想與現實國策的沖突階段、規范外行為的產生階段、扭曲的價值認同與社會支持力階段、各種壓力的聚合階段,以及最后在壓力下從眾行為的產生階段。〔3〕雖然其研究結果對于探討城市二孩生育中的從眾問題來說,具有一定的參考價值,但是一方面,該研究結論僅來自于對一個村莊居民訪談資料定性分析的現實,另一方面,城鄉兩類對象在生育意愿、生活環境、價值規范等方面所具有的巨大差異,都使得我們無法從其所得結論中獲得更多有關二孩生育從眾行為的直接推論。
文獻回顧的結果表明,一方面,在現有關于二孩生育意愿的討論和經驗研究中,學者們尚未涉及到從眾心理或行為對二孩生育意愿的影響問題;另一方面,在現有關于從眾心理和行為的研究領域中,學者們的焦點又主要集中在經濟生活中的從眾、大眾傳播中的從眾、交通違規中的從眾等方面,而沒有涉及到社會的生育領域。正是這兩個領域中的這種研究現狀,為本研究的開展提供了很好的現實意義。本研究一方面希望通過對大規模實地調查資料的分析,描述和總結目前二孩政策背景下,城市一孩育齡夫婦在二孩生育問題上發生從眾行為的可能狀況及其特征,從而為更好地分析和預測二孩政策的可能結果提供一定的參考;另一方面也希望利用對二孩生育意愿調查數據的分析,來為從眾心理和行為的理論探討提供生育領域中的新鮮材料和經驗證據。
三、數據與方法
1.兩項生育意愿調查
本文所使用的數據來自筆者于2015年和2016年進行的兩次大規模抽樣調查。2015年的調查抽取了全國不同地區、不同規模、不同性質的12個城市(即北京、上海、重慶、吉林長春、江蘇南京、甘肅蘭州、河南新鄉、福建廈門、廣西桂林、湖北漢川、廣東四會、四川簡陽),調查對象為幼兒園、小學和初中少年兒童的父母,有效樣本規模為7778人。2016年的調查在湖北省抽取了武漢市、黃石市、荊州市、仙桃市、以及云夢縣城關鎮五個市鎮。調查對象為小學生父母,有效樣本規模為1528人。為節省篇幅,有關這兩次調查的過程與方法,讀者可參見筆者相關論文中的詳細介紹,此處不再重述。2015年調查的詳細介紹,可參見風笑天等《再生一個?城市一孩育齡人群的年齡結構與生育意愿》,《思想戰線》2016年第1期;2016年調查的詳細介紹,可參見風笑天《從兩個到一個:城市兩代父母生育意愿的變遷》,《南京大學學報》2017年第4期。
由于兩項調查采取的是通過孩子抽取父母的方式,因而樣本中兒童母親的年齡有些已經超出了生理生育年齡的上限(49歲)。同時,考慮到本研究所關注的二孩生育從眾行為發生的前提條件,故本文分析中僅選取兩項調查樣本中那些“符合當時的二孩生育政策、調查時只有一個孩子、且母親年齡在22-45歲”的調查對象。因此,本文分析實際所用的兩個樣本規模分別為1690人和958人。兩個分析樣本的基本情況見表1。
表1的結果顯示,兩個樣本有一定差別。2015年樣本中,女方年齡相對年輕,文化程度相對較高,獨生子女比例占了2/3,明顯多于2016年樣本。這是因為,2015年調查時,國家實行的是“單獨二孩”政策,此時總的樣本中一部分調查對象可以按政策生育兩個孩子,而另一部分調查對象則還不能按政策生育二孩。在這種情況下,對于二孩生育從眾行為的了解來說,顯然在那部分不符合政策的對象身上不太適用。因此,目前2015年分析樣本中只保留了符合“單獨二孩”政策的單獨家庭,以及符合“雙獨二孩”政策的雙獨家庭,而沒有包含不符合“單獨二孩”政策的雙非家庭,因而導致2015年樣本中獨生子女比例高的狀況。2016年調查時,國家已經開始實施“全面二孩”政策,所有的育齡夫婦此時都可以按政策生育兩個孩子。因此,對于了解二孩生育從眾行為來說,包括雙非夫婦在內的所有調查對象都普遍適用了。正是由于大量雙非家庭的加入,導致2016年分析樣本中獨生子女比例相對降低的狀況。至于2015年樣本中女方年齡相對年輕,則主要是因為樣本中包含了幼兒園兒童父母的原因所導致。與此同時,樣本中相對年輕的年齡結構也導致樣本中文化程度相對較高的狀況。
本研究之所以采用兩個結構并不完全相同的樣本數據,主要看中的是兩次調查對象所經歷的生育政策情景的不同。2015年調查時,實行的是“單獨二孩”政策。這是我國實行了三十多年的獨生子女政策第一次被改變。由于“單獨二孩”政策是生育政策的首次調整,因此對于二孩生育中從眾行為的測量來說,此時的反應可能更加靈敏。到2016年調查時,“全面二孩”政策已開始實施,這是生育政策的第二次調整,也是涉及對象范圍更大的調整,因而對二孩生育從眾行為的測量來說,其對育齡人群的代表性會更加廣泛,對現實的反映也更加全面。這樣兩次調查數據的使用,既可以對不同背景下的結果進行比較,也可以通過不同結果的相互印證,來增加我們對結論可靠性的信心。
2.一孩育齡人群從眾行為的測量
社會心理學家阿倫森指出,如果群體對個體是重要的,或者群體成員在某一方面和個體是類似的時候,則更容易導致個體從眾。〔4〕這也即是說,屬于同一類的重要他人對人們的從眾行為有更大影響。而人們在生活中最容易參照的也往往是這樣的一類人。比如,與自己在許多方面或屬性上相類似的熟人和朋友,特別是身邊的、聯系緊密的熟人和朋友。根據這一原理,在本研究中,我們將被調查對象“身邊的同事、朋友、閨蜜”等作為主要參照對象。通過以他們作為影響者,或者說,作為被調查者發生二孩生育從眾行為的主要影響源,來測量被調查者的從眾心理和行為。我們試圖了解,如果一個人身邊的多數同事、朋友、閨蜜等的生育行為與自己的生育意愿不一致時,育齡人口中有多大的比例會受到影響而改變自己原有的生育意愿。
在兩次調查的問卷中,我們都是首先詢問被調查者“是否想生育第二個孩子”,然后根據他們的回答,分別對“想生育二孩者”與“不想生育二孩者”進行不同的提問。即按被調查者原有的二孩生育意愿的不同,將具體的測量問題分為兩種情景來表述和詢問。對于那些回答“想生育二孩”的育齡夫婦,問卷中詢問的問題是:“如果您身邊的同事、好朋友、閨蜜中,很多人都選擇不生第二個孩子,您覺得您會改變主意,也放棄生第二個孩子嗎?”而對于那些回答“不想生育二孩”的育齡夫婦,問卷中的問題則是:“如果您身邊的同事、好朋友、閨蜜中,很多人都生了第二個孩子,您覺得您會改變主意,也去生第二個孩子嗎?”
四、結果與分析
首先,我們來看看城市一孩育齡人群在二孩生育中發生從眾行為的可能比例。表2就是兩次調查所得的結果統計。
首先,根據表2中兩欄合計中的百分比結果,可以看出,2015年調查樣本中,受從眾影響二孩生育意愿發生改變的總比例為92%(1551人中,142人表示會改變),2016年調查樣本中,受從眾影響而發生改變的總比例為110%(708人中,78人表示會改變);而兩次調查中,堅持原來意愿的比例都在40%-50%之間。還有40%-50%的人尚不能確定。兩次調查結果都一致表明,城市一孩育齡人群受從眾影響導致原有的二孩生育意愿發生改變的總的比例不太高,大約只在10%左右。這是本研究得到的第一個基本事實。
其次,我們再來看看城市一孩育齡人群在二孩生育中發生從眾行為的某些特征。
雖然上述表2表明二孩生育中總的從眾比例不高,但如果在兩個方向上(即從想生二孩到不想生二孩的方向,以及從不想生二孩到想生二孩的方向)的從眾行為發生的比例之間有明顯差異的話,依然會對實際生育水平帶來明顯的影響。因此,為了更好揭示城市一孩育齡人群在二孩生育中發生從眾行為的方向特征,我們將表2的格式稍做調整,成為表3。
表3的結果十分清楚地表明,兩次調查結果的分布表現出相對一致的趨勢,這種趨勢體現出具有不同二孩生育意愿的兩類回答者在周圍他人生育行為影響下意愿發生改變的比例大不相同。或者說,二孩生育中從眾行為發生的比例具有非常鮮明的方向特征:在身邊大部分同事、朋友、閨蜜“不生育二孩”行為的影響下,原來希望生育二孩的育齡夫婦中,大約只有20%-30%的人明確表示會堅持原來的打算,繼續生育二孩;而有15%-20%的人可能會改變原有愿望,放棄生育二孩;一半以上的人則依舊猶豫不定。相比之下,在身邊大部分同事、朋友、閨蜜“生育二孩”行為的影響下,原來就不打算生育二孩的育齡夫婦中,堅持原有打算依舊不生育二孩的比例高達60%-70%;而改變主意,打算生育二孩的比例則不足5%;猶豫不決的比例也只有30%左右。概括起來說就是,原來想生育二孩的育齡夫婦中,堅持原有想法的比例不高,改變主意的比例不低,猶豫不決的比例最大;而原來不想生育二孩的育齡夫婦中,堅持原有意愿的占絕大多數,猶豫不決的占一定比例,而真正改變意愿去生育二孩的則非常少。這是本研究的一個重要發現。
最后再來看看從眾行為影響下,城市一孩育齡人群二孩生育意愿可能變化的最大范圍。
隨著時間的推移,“目前依然不確定”的育齡夫婦最終都將成為“生育二孩者”或者“不生育二孩者”這兩種結果之一。因此,如果我們假定,“目前依然不確定”的那些育齡夫婦將來也會在從眾的影響下按照目前兩種方向的分布比例采取生育行為。那么,表3將變成表4的結果(即將表3中“尚不確定”一行的比例按去掉這一類回答者后其他兩類的實際比例進行分配)。
表4的結果進一步清楚表明,總體上看,當前城市一孩育齡人群在二孩生育問題上產生從眾行為的可能性在兩類不同生育意愿者中大不相同:在原來想生育二孩的育齡夫婦中,受從眾(和其他)影響發生改變的可能性相對較大,其比例最高可達到30%-50%左右;而在原來不想生育二孩的育齡夫婦中,受從眾(和其他)影響發生改變的可能性則非常小,其比例最高大約只會有5%左右,其95%左右的人都會堅持原來的生育決定,不生育二孩。簡單概括起來就是,原來想生二孩者改變成不想生的有很多,而原來不想生二孩者卻基本上都不會改變主意。
當然,需要指出的是,這些目前不確定的人以后改變主意,并不完全是由于從眾的原因,也有可能是因為經濟因素的考慮、個人精力或工作發展的考慮,以及有無老人幫助帶孩子的考慮等其他因素所致。這也是筆者在上述解釋中用括號加上“和其他”的原因。而表4的結果僅僅只是想說明城市一孩育齡人群中的兩類對象在他人影響下二孩生育意愿可能變化的最大范圍,即最終兩種不同方向的變化比例可能會有多大。
五、小結與討論
本文基于兩項抽樣調查所得的經驗數據,探討了“全面二孩”政策背景下,城市一孩育齡夫婦在二孩生育中發生從眾行為的可能性及其特征。研究結果表明,城市一孩育齡人群在二孩生育上受周圍他人行為影響而發生從眾行為的總比例大約會在10%左右。其中,想生二孩者發生從眾行為改變生育意愿的可能性相對較大,而不想生二孩者發生從眾行為改變生育意愿的可能性則非常小。本研究結果的最重要提示是,城市育齡人群在從眾心理影響下的二孩生育水平只可能比現有生育意愿調查所顯示的比例更低。
從本研究的上述結果出發,進一步對下列幾個問題略做討論:
首先,如何理性地認識和看待各種生育意愿調查的結果及其作用。盡管在沒有實際統計數字的情況下,通過對育齡人群進行生育意愿調查一直是用以預測和估計生育水平的最為常見的方式。這也是生育意愿調查的最大意義所在。但是,我們對這種調查所得到的生育意愿結果在預測人們實際生育行為和結果上所具有的作用卻應該始終保持一種相對謹慎的態度。這不僅僅是因為實際調查中我們對生育意愿測量的效度往往比較低〔5〕,也不僅僅是因為從生育意愿到生育決策、再到生育計劃和生育行為的過程中,存在著層層的變動;同時還因為,這種生育意愿本身也會因為育齡人群的從眾行為而發生一定程度的改變。
本研究的結果表明,從眾現象對城市一孩育齡人群的二孩生育行為具有明顯的消極影響。這種消極影響的人口學含義是:如果現實生活中人們的生育行為在從眾心理的影響下真的像上面表3、表4中的結果那樣分布,那么,可以肯定地說,目前各項二孩生育意愿調查所得到的育齡人口想生育二孩的具體結果(比如說30%或40%的人想生育二孩等等),在從眾心理的影響下,最終都會朝著降低二孩生育比例的方向“打些折扣”。即一孩育齡人群二孩生育的實際水平只會比現有二孩生育意愿調查所得的結果低,而不可能比現有調查的結果高。本研究的這一結論不僅為我們更準確地認識和評價各種二孩生育意愿調查的結果提供了一種新的視角,同時也為我們預測和評估“全面二孩”政策的實際效果提供了一種新的參考。而這正是本研究結論所具有的最大實踐意義和應用價值。
其次,對具有不同二孩生育意愿的育齡人群不同從眾行為的解讀。本研究的一個重要結果,是發現那些原來想生育二孩的育齡人群與那些不想生育二孩的育齡人群,在周圍其他人相反二孩生育行為的影響下,可能改變原有意愿的比例大不相同。概括地說,原來想生育二孩者改變的比例相對較大,而原來不想生育二孩者則基本上不會改變意愿。為什么同樣是受他人相反生育行為的影響,兩類育齡人群的意愿變化比例卻會出現明顯的差別?這種差別的背后又意味著什么?筆者分析認為,之所以會出現這種差別,可能與二孩生育意愿調查中不同回答者原有生育意愿的確定性不同有關。即在二孩生育意愿調查中所得到的想生育二孩者的生育意愿結果本身的確定性相對比較小,而那些不想生育二孩者的生育意愿結果本身的確定性則相對比較大。或者說,有相當的想生育二孩者本身的生育意愿就不太堅定,而絕大部分不想生育二孩者的生育意愿原本就比較堅定。至于這種差別背后的含義,筆者認為,可以用社會測量的語言來說明,這就是,這種差別至少意味著這樣一種現實,即二孩生育意愿調查中所得到的“不想生育二孩的比例”的信度相對比較高,而調查中所得到的“想生育二孩的比例”的信度則相對比較低。這也是對本研究結果具有的實踐意義的最好說明。
第三,關于從眾行為發生機制的多樣性問題。傳統社會心理學主要將從眾看作是人們在團體壓力下的一種行為模式。但實際上,不僅從眾行為有著多種不同類型,人們從眾行為的發生也有著多種不同的原因。本研究結果揭示出,在二孩生育這一特定領域中,人們同樣可能發生從眾行為。但這種生育從眾行為的發生機制,或許并非團體壓力所能夠解釋,而是另有原因。
我們知道,改革開放以來的三十多年中,我國城市中實行的一直是“獨生子女政策”,育齡夫婦基本上不存在生育數量的選擇問題(唯一的選擇是生或不生,以及何時生)。由于不存在選擇,因而從眾行為的發生也就沒有了基礎和前提。“單獨二孩”、特別是“全面二孩”政策實施后,一孩育齡夫婦突然間面臨“生二孩”或是“不生二孩”的選擇。正是由于出現了不同的選擇,同時也由于許多當事人對生育二孩的結果是好還是不好、是利大于弊還是弊大于利等等不太清楚,不太明確,簡言之,對生或不生二孩的利弊得失及其該如何選擇缺乏足夠的、可靠的信息,拿不定主意。因而,身邊大多數人、特別是身邊同類人的生育行為,就會在無形中成為他們做出選擇的依據和參考。這就如有學者曾經指出的那樣,“從眾行為的發生依賴于從眾者所面臨的問題情境的模糊性, 從眾者在這種模糊的情境中不能或很難確定自己的觀點或行為的取向, 因而自覺不自覺地以他人確定的觀點或行為為準則, 做出與他人一致的行為或行為反應傾向。”〔6〕可以說,本研究的結果在一定程度上為從眾行為發生機制的多樣性提供了生育領域的經驗證據和實際例子。
最后,需要說明的是,由于本研究依據的兩次調查都是在二孩生育政策實施一年左右的時間內進行的,因而,現實生活中或許還沒有形成足夠多的影響育齡人群二孩生育從眾行為的他人生育行為。因此,兩次調查所得的結果也主要是人們對假設情景所做出的一種主觀考慮,它和未來人們在實際生活中真正面臨這種情景時所采取的行為之間可能會存在一定差距。這是讀者在看待本研究的結果和結論時應注意的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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