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與“高”

吳疆

人們總是執著于往上攀爬，渴望山頂“高處”繁花盛開的仙境，如同希臘神話中推巨石上山的神明，一次次滾落，又一次次推舉。

但卻很少有人甘心于山腳下“低處”的一方土屋，其實，若沒有低到塵埃里的一次次仰望，怎知山頂之高？即使居“高”也只會執著于一角而失去“高處”所得所有，然后才知：穩居高處俯察者必先低到塵埃里。

“低到塵埃里”是說，凡是生命無一不是從塵埃般微小的蜉蝣長起，塵埃般的凡世之中才是生命的本源。因此，劉亮程才會拋棄繁華的城市生活，安心于他小小的黃沙梁村，體悟出生命的價值；因此，史鐵生才會每天搖椅于翠林之間，回歸生命的零度；因此，梭羅才會泛舟于瓦爾登湖，追尋他心中的簡單生活。唯有低到塵埃里，方能仰察世態炎涼，方能看到蕓蕓眾生腳下隱著的各色天性，方能領會人生的真諦——“低”中有“高”，“高”由“低”來。

然而，事情絕非那么簡單。塵埃之中尚有心浮氣傲者，被輕風卷上天空“高處”生死未知。它們不知，低到塵埃里，原來絕不僅僅是指存身于鄉野自然之間。已成老嫗的楊絳先生，她的名聲早已顯揚，然而她卻從沒有以此自矜，而是以一種謙卑的姿態淡然處之。她常年在自己的書房默默地整理文稿，連自己的慶生會她都不參加，而是坐在書海之中，靜看春夏秋冬。低到塵埃里，更多的正是這樣：放下心中虛浮，保持謙卑，如一粒沙石，任外界狂風呼嘯，我自巋然不動，低眉行走于世。這就叫做“低”中有奇“高”，與心浮氣傲被卷至“高處”者不可同日而語。

古人曾極力推崇中庸之道，認為如此方可青云直上，一路擎天。然而，這顯然不是真正的“心低”，是心在高處，身卻在草莽，終究是一高一低難以平衡，難成大器。中庸之道流傳到現在，似乎又換了種套路，認為明智的人須保持平淡，保持平庸，安度余生……然而，此種主張與真正的“心低”本質上截然不同，我們所言的“心低”，絕非安心于平庸，止步于平庸，而是在俗世之中，在沉下身心后，探尋生命的真諦。正如劉亮程一般，他要做的絕不是當一個普通的舊式農民，把自己一生的夢想埋葬在田野之中，而是以這種謙卑的姿態去仰觀鄉村的星月，放大生命的價值，此可謂懷“高”之“低”、亦“低”亦“高”也！

“低”是起點，是腳印，是臺階。“高”則是臺階提升的必然。低到塵埃里，隨水波逐動，看人間冷暖，抬望眼，仰天長嘯，而后才能“乘風歸去”，抵御“高處不勝寒”，與“低處”共舞人生。

點評

作者從對比切入，提出“穩居高處俯察者必先低到塵埃里”這一蘊含哲思的中心論點，然后從三個視角展開哲理思辨，逐層推進，對那些“換了套路”的“中庸之道”的辨析，更是觸摸當代，亮點頻現；“低”中有“高”、“高”由“低”來、亦“低”亦“高”等語句堪稱哲思慧語，結尾“與‘低處共舞人生”等佳句使全文哲理色彩貫串始終。

【曹津源/供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