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人泉里聽山歌

◎文/湖北·苗連貴

車出宜昌，北行30里入曉峰景區。曉峰以山聞名，山勢不算雄奇險峻，但蛇走龍行，宛然而有韻致。我們此行不為觀山，而是要去情人泉，情人泉景美，山歌也有名——有專為游客唱歌的山里人。

情人泉實際是個山谷，山壁如削，青藤野樹攀附其間，谷底濃蔭匝地，處處飛瀑流泉，水聲輕靈，是情人間的低唱、悄語？忽聞歌聲，似就在近前，循聲，繞過一處拐角，看到了歌者，原來是個十三四歲的小姑娘：紅噴噴的臉，腦后扎著一條大辮，大約見的游客多了，她并不怯見生人，笑瞇瞇地迎著我們。問她姓名，她說這里的人都叫她細妹子，我們說要聽歌，她說可以，但須買她的蛋，說著將挎在臂彎里的竹籃揭開蒙布，給我們看籃里的蛋，茶葉蛋，一個蛋5角錢，買一蛋，唱一歌，商品經濟的勁風也吹進這深山老林里！其實，這個交易于我們很劃算，就我而言，單為聽歌也值啊。于是我們邊走邊觀景，吃蛋，聽歌，好不開懷！

細妹子的歌，曲調有些像《山路十八彎》，又似青歌賽里“土苗兄妹”的《花咚咚姐》，歌聲質樸，原生態韻味濃。她唱歌不惜力氣，卯著勁唱，唱到高音時，臉憋得通紅，我們勸她小聲點無妨，她說不礙事，山里人唱歌就要放聲唱，她的喉嚨唱一整天也啞不了。唱完一曲，她去路邊泉眼掬起一捧水送進嘴里，鼓腮漱漱，咽了下去，這是她潤喉的良方？

如是，一路走來一路歌，我聽出來了，她唱的是土家族山歌里的“五句子”。關于“五句子”，早年讀過研究者的文章，略知點皮毛：它的句式與一般民歌的“四言八句”不同，五句成歌，大量采用比、興、夸張等手法，最后一句總攝全篇，有點睛之妙。“五句子”歌詠的內容多為男女情愛，情感真摯，格調清新。

因是方言，歌詞聽不大懂，細妹子每唱完一歌，我請她將歌詞復述一遍，許以她雙倍的蛋錢。于是去掉一些襯字，記錄了如下一些歌：

“太陽當頂要歇蔭，二人交情要小心，燕子銜泥口要緊，石上磨刀磨（莫）出聲，夜半三更月分明。”

“鴨嘴沒有雞嘴尖，哥口沒有妹口甜，何時娶個甜妹妹，煮菜不用放油鹽，生米當飯味也甜。”

“高山頂上一口洼，郎半洼來姐半洼，郎的半洼種豇豆，姐的半洼種西瓜，他不纏我我纏他。”

……

這都是很成熟的民歌啊，既是歌也是詩，既是俗詞俚曲，也是文學作品。我想，當前詩歌不景氣，一些所謂的“XX詩”“XX體”泛濫詩壇，非但不能“易誦易唱”，連一點含蘊也沒有，旋律更無美感可言，能叫詩？古云：“禮失，求諸野。”在這偏遠的山野之地，似更能發現傳統文化的積淀，欣賞到更多盛開的蘊含民族風韻的花朵。

我問細妹子，這些歌都是你自編的？她說是歌師教的，她說她的歌師是文化人，整理了很多山歌，還寫了文章上過報哩。難怪這些歌有點似曾相識，說不定早先讀的文章，正是出自這位歌師的手筆哩。

情人泉之旅將告尾聲。細妹子除了雞蛋錢死活不肯多收一文，她說山里人不把山歌賣錢。歌師說了，傳唱山歌是山里人的本分。我心里忽然激起拜訪這位歌師的欲望，詢之山妹子，她手指不遠處一間石砌小屋，說他住那里，又在我耳邊悄聲加上一句：“他是我爹啊……”說著一甩長辮，笑著跑開了，咯咯的笑聲如一串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