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楊曦
[摘 要]張謇是中國近代史上的重要人物,在東亞地區同樣具有重要意義,其域外行旅經歷對日后實業救國、教育興邦的社會實績產生了重要影響。同時,不少“域外人”的中國行紀作品中都曾記錄與張謇的交流情況。以明治后期來華日人山本憲撰寫的《燕山楚水紀游》為中心,可發現近代東亞中國行紀里的張謇形象,以及蘊藏在文本背后雙方筆談對話的態度和政治立場,在揭開歷史面紗的同時,亦涉及史實背后的邏輯可能性。
[關鍵詞]張謇;中國行紀;近代東亞;山本憲;《燕山楚水紀游》
[中圖分類號]I313.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007(2018)03-0035-07
一、張謇的域外行旅經歷
清季狀元張謇(1853—1926)字季直,里居通州,即今南通,是中國近代史上的重要人物,在教育、經濟、政治等領域對促進南通的近代化發展功不可沒。學界在關于張謇的文獻整理與先行研究中已取得豐碩成果,囊括了張謇之生平、著述、事功、交游以及他人對張謇之品評、追懷等諸多方面。目前最具代表性的整理與研究成果為李明勛、尤世瑋主編:《張謇全集》,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12年;章開沅:《張謇傳》,《章開沅文集》(第四卷),武漢:華中師范大學出版社,2015年。另一方面,張謇的意義不只在南通,或是中國,放眼整個東亞,他同樣具有較大影響。根據張謇《柳西草堂日記》《嗇翁自訂年譜》等自述,我們知道他曾分別在而立與知天命之年因公踏足朝鮮朝(1882—1883)和東渡日本(1903)。無論是赴漢城解韓京之圍,還是往大阪觀博覽之盛,張謇在處理公務之余亦近距離地打量鄰國,結合自己的見聞感受創作了《壬午東征事略》《癸卯東游日記》等行紀作品,并提出了《乘時規復流虬策》《朝鮮善后六策》等應時之策。朝日兩國的域外行旅經歷不僅對日后張謇實業救國、教育興邦的努力起到潛移默化的作用,而且使其文名與實績在東亞范圍具有廣泛影響。
光緒二年(1876),張謇應邀入吳長慶軍幕,“治機要文書”。[1](996)光緒八年(1882),因朝鮮朝王京漢城爆發“壬午兵變”, 吳長慶“奉督師援護朝鮮之命”,率軍東進,張謇“草《諭朝鮮檄》”,并與“朝鮮參判金云養(允植)同行”。[1](1001)此外,張謇在朝鮮朝期間還結識了時任兵部判書趙惠人(寧夏)、宏文館侍講魚允中(一齋)、吏部參判金昌熙(石菱)等人,而張謇結交日本文士亦始于漢城之行。光緒八年(1882)八月,竹添進一郎取代花房義質出任朝鮮朝辦理公使。竹添進一郎(1842—1917),名光鴻,字漸卿,號井井,“能為詩文”,[1](1002)常“置酒”“餉客”,[3](555)張謇時與往還。竹添是肥后(今九州市熊本縣)人,漢學修養頗高,平生著述與藏書皆以經部為特色,張謇曾書贈聯語“百家之言,無不窮竟;九州以外,正自有人”,[4](467)即是此謂。張謇與東瀛學人的大規模交流集中體現在其二十年(光緒二十九年,1903)后訪日期間。是年四月,張謇應大阪博覽會之邀,乘日本航船東渡考察,六月歸國,約70日內“周歷東京、西京、青森、札幌諸地”。[1](1019)張謇此行撰有行紀文與行紀詩,題作《癸卯東游日記》,當年八月即由通州(筆者注:今南通)翰墨林書局出版。此書雖或因急于印成,“仍有誤字”,[3](571)但內中所見張謇與藤澤恒(南岳)、竹添進一郎、嘉納治五郎、西村時彥(天囚)、內藤虎次郎(湖南)等日人交往頻繁,頗具研究價值。尤其是張謇回國途經大阪,致函辭別西村、內藤之時,仍不忘請求略減“師范教習和田君月俸”,[5](125)其教育興邦的拳拳之心可見一斑。[6](131~157)
二、近代東亞中國行紀與張謇
近年來,張伯偉論及朝鮮半島高麗、朝鮮朝兩朝赴華使臣使行途中的相關著述時提出“中國行紀”的概念,[7](117)“明確主張以‘中國行紀來命名域外人士出使中國的記錄文獻”。在其框架里,這一說法不僅“較為中性,客觀”,[8](80)而且淵源有自,又是“現代學術史上的共名”。他進一步指出,“以‘行紀為名,便可將中國、朝鮮半島、日本、越南乃至西洋的相關文獻賦予一個適當的總稱,這在學術研究上是十分重要的和必要的”。[8](82)筆者以為,此種提法頗為公允,而且在文體上能夠涵蓋本文所涉相關文獻,亦可體現出中國的主體性。本文以“中國行紀”總稱近代東亞人士踏訪禹域之際,記錄行旅體驗與見聞感受的文學作品。
具體而言,本文所謂“東亞”既是地理概念,也有文化內涵,不僅包括東北亞的日本、朝鮮與琉球,且東南亞的越南等地亦在其范疇之內。歷史上,朝、越、琉三國長期受漢文明熏染,歷次赴華朝貢使臣均由文采卓著的文士擔任,他們大多以漢字記錄入華后的見聞感受。日本人中國行紀的首次大規模書寫活動出現在中國的隋唐兩宋時期,但進入江戶后則由于幕府之閉鎖海禁而銷聲匿跡。本文之“近代”指1862至1912年之間。1862年官船“千歲丸”在日本閉鎖兩百余年后首次航渡中國,1912年則清帝遜位、民國建元。在這晚清五十年里,東亞地區發生了前所未有的劇烈變動。日本結束幕府統治,大政奉還中央,建立明治政府,開展維新變革,國力蒸蒸日上,汲汲脫亞入歐。與此同時,日本不斷發動戰爭,侵略周邊國家,十九世紀七十年代兼并琉球,十九世紀九十年代又使朝鮮亡國。越南則在十九世紀八十年代淪為法國殖民地。朝、越、琉三國文士中國行紀的寫作亦于十九世紀下半葉相繼終結。不過,在1862年“千歲丸”號官船上海之行后,日本人中國行紀的書寫活動則重新拉開序幕,日益增多,在整個近代方興未艾。
本文篇首概括討論了張謇的域外行旅經歷和相關著述活動,及其對于日后取得實績的意義。一方面,張謇在朝鮮朝、日本接觸的兩國文士確實為數可觀;另一方面,我們可以借助“從周邊看中國”的“異域之眼”,結合近代東亞學人游華期間撰寫的中國行紀,通過考察他們在中國與張謇的交游和交流,分析“域外人”筆下的張謇形象以及雙方對彼此的評價與影響。上文涉及的朝鮮人金允植、魚允中與日本人竹添進一郎、岡千仞、西村時彥、內藤虎次郎均著有中國行紀,且皆以漢文謀篇。雖然他們在作品中對于張謇,或是詳述會面的具體細節,或是略略帶過彼此交往,甚或因未曾謀面等緣故并無提及,不過我們在張謇自述中多少都能找到他們曾經交流的痕跡。下文的討論將圍繞近代另一位來華日人的漢文作品——山本憲《燕山楚水紀游》而展開。張謇在其日記或自訂年譜中從未提及過山本憲及其中國行紀作品,不過我們卻能在《燕山楚水紀游》以及山本憲相關文獻中發現兩人直接交流的詳細記錄,而這是學界此前先行研究中甚少提及的。
三、山本憲眼中的張謇形象
(一)山本憲與《燕山楚水紀游》
山本憲(1852—1928,以下簡稱“山本”),字永弼,人稱繁太郎、梅崖,又號梅清處主人。嘉永五年(1852)生于土佐(今高知縣高岡郡)漢學世家。夙昔修習徂徠派之學,后受教于箕浦豬之吉、大橋真三、松岡毅軒(毅堂)諸儒。維新后修習洋學,業成,出仕工部省。明治初年參加征南戰爭,后感無所適從,辭官專為儒者,從事講說。卒于昭和三年(1928),享年77歲。著作包括《四書講義》《論語私見》《文法解剖》《慷慨憂國論》《燕山楚水紀游》《煙霞漫錄》《梅清處詠史》《梅清處文鈔》,等等。參見關儀一郎、關義直編:《近世漢學者著述目錄大成》,東京:東洋圖書刊行會,1941年,第544頁。
1897年9月下旬,一介布衣的東瀛儒生山本啟程西游中土,11月底離華返日,12月初歸家,“閱日七十一,雖為日不多,所經南北行程,陸路一千六百余里(清里),水路四千五百余里(英里)”。[9](48b)山本在旅途中日錄見聞,回國后增刪補訂,重新統稿,于次年自行刊印作品,名為《燕山楚水紀游》。山本“中國之行主要包括北方以天津、北京為中心的二十日及南方揚子江流域一帶以上海為中心的三十六日”。[10](58)
(二)《燕山楚水紀游》關于張謇的介紹
1897年11月14日,山本自鎮江過通州,抵上海,停留十三日后踏上歸途。11月24日,農歷十一月一日,汪康年引介山本見訪張謇。光緒二十年(1894)狀元及第后,受甲午戰爭慘敗影響,張謇無意仕宦,一心實業救國,返鄉努力籌建紗廠。光緒二十三年(1897)十月,張謇“以通廠集資事至滬”,[1](1012)即為興建大生紗廠而赴上海籌款。十月四日自家啟行,五日抵達上海,十一月二日晚坐船返通,五日“未刻到家”關于大生紗廠的籌建過程、創辦目的與性質意義等,參見章開沅:《對外經濟關系與大生資本集團的興衰》,《近代史研究》,1987年第5期,第49-64頁;張忠民:《晚清大生紗廠的早期企業制度特征》,《清史研究》,2016年第3期,第75-83頁。。[3](436)張謇旅居上海約一月,并在汪康年的引介之下于返家的前一天與山本相見。山本在《燕山楚水紀游》記錄了張謇的身份信息:
二十四日,晴,風冷甚……午天,汪子(穰卿)來過。見誘訪張子(名騫,字季直,通州人,甲午狀元,今家居),房中具鴉片器……此人壬午歲在朝鮮,與竹添、加藤諸子相識,又將游本邦,遇甲午之變而不果云。[9](37a~38b)
此處,“謇”或因形近訛誤為“騫”,而使張謇之名姓與漢武帝時期出使西域之張騫混同。前文已論及,張謇早年曾隨清軍援朝平叛,“竹添”即竹添進一郎,“加藤”全名加藤義三,系時任日本駐朝使館譯官。山本稱張謇“又將游本邦,遇甲午之變而不果”,亦基本屬實。早在光緒十二年(1886)會試之后,張謇便認為“中國須振興實業”,“甲午后,乃有以實業與教育迭相為用之思”。甲午之時,“即擬東游考察,會世多故,讒言高張,懼不勝其描畫而止”。[11](539)直至二十九年(1903)初“從日本駐南京領事天野恭太郎處得到招待狀”,[6](132)獲邀參觀當年在大阪舉行的勸業博覽會,方才決計東游日邦。
(三)“房中具鴉片器”與“再刊必除削”
上述引文中最值得注意的是“房中具鴉片器”一句,要理解這個看上去客觀的描述背后的意味,我們需要結合山本中國行中對鴉片持何種態度的整體語境進行判斷。10月31日,山本乘船上溯長江,自通州,過蘇北諸地,直至南京時,看到眼前煙霧繚繞的場景而觸及對于此前行程的回憶:
船中屢見吃鴉片者,兩人對臥,且燎且噓,昏然如醉。鴉片者,舉國上下所以為命。入寺觀,僧道吃之;至學塾,師弟吃之;妓樓酒館,無處不備煙具。怡怡自得,不復以邦國之安危,生民之休戚為念,噫
引文首句所載船上吸煙的情形在岡千仞筆下的蘇南亦有反映:1884年7月1日,其夜泊蘇州松陵鎮,“鄰座有貴官,吹毒煙,妖臭紛然,終夜不絕”。[12](33)而此際煙民醉生夢死之狀態亦如岡氏之見聞:《支那漫游日記》記錄6月11日參觀鴉片館,所見煙民“橫臥床上,握管吃煙,昏昏酣睡,憊然如死者”,[13](7)同日,《觀光紀游》亦謂吸食者“其昏然如眠,陶然如醉,恍然如死,皆入佳境者”。[12](18)從此句的行文表達上,我們也能看到山本對之前岡千仞作品的踏襲(TRACE)“踏襲(TRACE)”的說法,借用藤井淑禎:《スウィンホー〈北清戰記〉と森田思軒——TRACEされる/されない中國觀》,《日語學習與研究》,2013年第5期,第14-17頁。, 或者說兩者間是互文性的存在。
引文首句之后,山本稱鴉片已滲入中土各個角落,寺觀、學塾、妓樓、酒館等等,無孔不入,無所不在。以致清人不但對鴉片危害家國命運與百姓生計不復為念,反而怡然自得。而在岡千仞看來,中土鴉片盛行,其所到之處,上至達官貴人,下至鄉閭平民,皆受鴉煙毒害。在《觀光續紀》“鴉片”條下,岡氏稱“清人嗜鴉片甚食色”,“鴉片為日用必須物”,“全國熏染煙毒之中,自不知其非”。[12](258)岡千仞是受王韜之邀來華,然甫抵上海即得知紫詮先生吸食洋煙。由最初聽聞友人岸田吟香所言,不敢亦不愿相信,到獲知上海書院士子葛士浚的含蓄確認后失望之情溢于言表,以致在《觀光紀游》中對于清朝社會煙毒盛行的問題上執行了雙重標準:談論他人毫不留情、直筆痛斥;述及王韜則立場偏頗,有失公允。詳參拙作:《從“妄論國事”到“好意苦言”:〈觀光紀游〉在近現代中國的接受、評價及影響》,《域外漢籍研究集刊》,2014年第10輯,第91-110頁。相對而言,山本在踏訪禹域前幾乎從未實際接觸過清人,故其中國行紀中言辭表達方面并無類似岡氏顧及好友顏面的忌諱。
從總體上講,鴉片是山本留意的有關中國社會時弊的重要問題,我們分析《燕山楚水紀游》中其他涉及鴉片的文本,并結合岡千仞的相關論述與評判標準,可以看出山本對張謇“房中具鴉片器”的客觀描述背后實際暗含貶義,即作為知識分子的張謇吸食鴉片,是大多數“怡怡自得,不復以邦國之安危,生民之休戚為念”的清人中的一員。晚清的政治軍事挫敗,尤其是甲午戰爭的敗戰影響,更強化了當時反對鴉片的社會運動和論述之正當性。見楊瑞松:《病夫、黃禍與睡獅:“西方”視野的中國形象與近代中國國族論述想象》,臺北:政大出版社,2010年,第42頁。
1898年7月28日,汪康年致函山本,提及收到后者寄往上海的四部《燕山楚水紀游》,表達謝意,并對山本新作進行品評。此信末署“弟汪康年頓首”,然其后另有數語,應為汪氏附筆,用意頗值得玩味:“大著記張季直修撰吸食洋煙,其實伊同住友人有吸食者。此事似系誤會。又及”。[14](332)汪氏當天陪同山本結識張謇,故應了解當日內情。“同住友人”應為陳少巖,或另有其人,亦未可知。筆者暫未查到記錄張氏本人吸食鴉煙的材料,汪氏謂山本所見煙具非張氏所有,并以此為誤記,于信件正文結束后又特意點出,此事在其看來似乎非同小可。
8月18日,山本回函汪氏,對其褒揚表達一番謙虛后,轉而以數語間接回應汪氏書札附文所言。[15](3296)而在另一封信中,他專門對汪氏意見作出詳細回復:“張先生家鴉片具之事,奉承來命,鄙著將再刊,再刊必除削”。[15](3297)這表明山本已從汪氏附文中讀出批評之意,故承諾修正。但實際情況卻是,《燕山楚水紀游》并未再版,山本記錄的原貌得以如實保存至今。
四、《燕山楚水紀游》中山本憲與張謇的交流
(一)山本憲中國交游的文士與筆談概況
山本中國之行中與不少晚清知識人士有過交流,涉及的話題領域廣泛:禮儀、風俗、時政、制度、宗教、學術、思想、文學、文化、語言、教育、醫學、農業、商業、工業、軍事、住宿、飲食等,幾乎無所不包。雖然口語不通,但借助筆管,以筆代舌,通過漢文筆談的方式,山本得以直抒己見,與“會話”對象交換意見。《燕山楚水紀游》涉及的在華清人中,有具體名姓,或至少有姓氏者,總計約40人。據筆者統計,山本在南方接觸的知識人士多達32人,占到總數的五分之四;在北方接觸的文士數量不多,比例較小。山本此行實際會面超過一次的清人包括力鈞(2)、羅振玉(4)、汪康年(5)、狄葆賢(2)、王錫旗(2)、蔣斧(2)、葉瀚(2)、汪大鈞(2)和曾廣鈞(2)。其中,山本與汪康年、羅振玉兩人的交游最為頻繁密切。
另一方面,山本并非與這40人皆有筆談交流。《燕山楚水紀游》中保留筆談內容,且至少提及姓氏者有12人。山本與卓氏、蔣式惺與周笠芝3人在北京筆談,此外9人(力鈞、羅振玉、邱憲、章炳麟、姚文藻、汪康年、張謇、葉瀚、湯壽潛)的筆談地點都在上海。從年歲上看,其中最年長者為46歲的張謇,山本時年45,較任何筆談對象的年歲都大,同時與張謇年齡最為接近。
(二)山本憲與張謇間的筆談對話
中國古代“筆談”一詞含義有二:一指稱筆記類著述體裁中屬于事后追憶的敘述文學,因“所與談者,唯筆硯而已”[16](8)得名,如宋人沈括之《夢溪筆談》;二則亦有強調書面談話者,側重于通過“筆談”形式實現的互動交際,本文所論便是這一層面的含義。在近代及此前的數個世紀里,東亞地區以中國為中心,包括周邊的日本、朝鮮、越南、琉球等國家共同構成了漢文化圈(the Sino cultural sphere)。身處其中的知識人士雖然種族各異,但“內心的感受方式、道德觀念、知識結構等,往往是根據某些基本原則而展開”。[17](225~226)他們雖然口語表達不盡相同,卻共享類似的書寫體系,并可通過漢語文言文(literary Chinese)展開筆談交流。漢文在東亞漢文化圈諸國的文化傳承與歷史發展過程中扮演了無可替代的重要角色。
筆談,一作筆譚,又稱筆語、筆話,實質上綜合了通過閱讀漢字展開的視覺交流和借助肢體語言展開的動作交流的集合體。這與圍棋又被稱作“手談”的看法相類似。美國學者霍華德(Douglas, R. Howland)和傅佛果(Joshua, A. Fogel)分別將筆談譯作“brushtalking”與“brush conversation”,都表示用毛筆展開對話,側重于筆談活動的對話特質。參見Douglas, R. Howland., Borders of Chinese Civilization: Geography and History at Empire's End, Durham, N.C.: Duke University Press, 1996; Joshua, A. Fogel., The Literature of Travel in the Japanese Rediscovery of China, 1862-1945, Standford: Stand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6.現存筆談資料若根據完成方式劃分,大致包括以下兩種類型:一為當時筆談的原稿,此類材料未經后天改動,保留歷史原貌,最具現場感,霍華德便認為筆談的運作機制“類似說話,因而缺少字斟句酌與深思熟慮”;[18](44)另一則為事后有心之人重新謄抄筆談原件或根據回憶再現筆談文字,它很有可能會因整理者“訛脫衍倒”的無心之失或刪改潤色的刻意加工而與最初的筆談內容發生偏差。《燕山楚水紀游》中所收山本與張謇的筆談記錄也許經過山本的潤色修訂。但結合上一章山本眼中張謇形象的分析來看,筆者相信即使山本對筆談內容有增刪,改動也不會太大,《燕山楚水紀游》較大限度地保留了兩人筆談內容的原貌和當時的現場感。
根據現有材料,山本與張謇展開筆談對話的場所或是張謇旅滬期間借宿的陳少巖寓所,除兩位主人公外,汪康年有可能也在場。雙方的筆談由6段對話組成,交流內容逐步深入。首段對話,張謇聽說山本“篤信周孔,風雨雞鳴”,[9](37a)表示欽佩。張謇或許是會面前從汪康年處得知山本的宗尚。“篤信周孔”的不光是山本,其整個家族都是世代秉守中國周孔古禮的漢學之家,正如他在《燕山楚水紀游》卷首所稱“予家世尊奉圣道,春秋例設釋奠”。[19](1a)“風雨雞鳴”則語出《詩經·鄭風·風雨》之第三章“風雨如晦,雞鳴不已。既見君子,云胡不喜”,[20](54)在這里,張謇引《詩經》來稱贊山本是黑暗社會中的有識之士。山本回應最初打算前往曲阜朝圣,拜謁孔廟,但十分遺憾由于天氣嚴寒而未能成行。此書卷首,山本也稱“一游曲阜,謁圣廟”[19](1a)乃其多年夙愿,但并未談及其此行未曾前往的原因,而是在10月18日即將離開北京,決計“航路南下”時自述原委,11月24日與張謇筆談時亦有流露。雙方筆談首回合順利找到了儒學的共同話題,接下來的對話主要圍繞“恢復宗孔,匹夫有責”的核心議題繼續深入展開。
在中國之行的尾聲,山本與葉瀚(浩吾)交往最為密切。11月24日結束與張謇的筆談后,山本與葉瀚初次見面,且相談甚歡。次日,因山本行程急迫,后者擔心機會稍縱即逝,請其將如何應對時局的改革建議和盤托出,言辭懇切。山本應答時沒有直接透露,而是把話題轉移到對方身上。他對葉氏創設各種學會、學堂之舉深表贊同,又站在學問“宜有所生”的角度,特別看重通過教育拯救時局。山本認為從根本上應“以孔教為心骨,以西學為冠冕”,[9](40a)而這在他此前與汪康年筆談時已有涉及。
汪康年是山本在中國旅行期間交往最為密切的晚清文士。雙方首次見面是在藤田豐八特地安排的宴席上,山本在未遇汪氏前便對其印象頗佳,稱后者“有德望,征辟不就,以清節自居。近日起《時務報》,論時事,該切痛到,為諸報魁”。[9](30b)汪康年是甲午進士,但并未出仕。當時由于梁啟超(任公)的出走,所以汪氏由合辦變為獨掌《時務報》。他對時務的關注與提倡是山本尤為欣賞和看重的。與此同時,關于山本的見解,汪氏亦深表贊同,筆談之初便總結“竊聞先生之論,欲實奉孔教,而以西人之政法輔之,此說于弟意最合”。[9](37b)這種概括十分精到,可以看作是對“以孔教為心骨,以西學為冠冕”的細節性詮釋。
“以孔教為心骨,以西學為冠冕”也是山本與張謇交流時反復申論的改革總原則。他對日本國內現狀有較多討論,稱日本情況為“顧三十年來,官獎勵西學,漢學殆拂地。數年來識者大有所顧慮。漢學西學并行,此殊強人意。”[9](37a)也就是說,由于明治政府力主維新,全盤西化,漢學地位逐漸邊緣化,日本志士對于漢學日衰的狀況亦有隱憂。張謇則對比兩國現狀,羨慕日本在獎勵西學的同時尚且知道不可廢棄漢學,而中國士大夫則病在“務博而離,離故不精,又狃于科名利祿,致成積弱”。山本認為孔圣教誨符合日本舊俗,因而日本人“尊信儒術”,由此闡述自己的意見“欲革一國弊制,宜從下為之,不宜委諸有司” 。[9](37b)掌權者的專擅獨裁很大程度上由在野君子“袖手旁觀”的不作為所造成。此前與蔣式惺筆談時,山本便稱要改變主政之人獨斷專行的局面,不必等待議院制度的設立,而應自發形成“處士橫議”“各抒所見”[19](24a)的風氣,評論當局者之得失。山本謂“食其國之毛者,死于其國之事”,張謇認為近代日本的日益強盛離不開幕末以降普通士庶參與的尊王攘夷與籌設議會,即使“觸發抵罪”,[9](38a)亦在所不辭。在山本眼中,東漢黨錮與前明東林的事跡功垂史冊,都是后世士大夫應當師法的典范。這一點在他與汪康年筆談時也曾提及,山本將目前“孔教不振”的局面比作“日月之食”,必定有撥開云霧見天光之日,為之努力“責亦在吾輩耳”。[9](31a)東漢、前明諸賢雖然下場甚慘,但卻讓“讀史者大聲呼快”,[9](31b)而且認為推行改革在所難免。
不過從某種意義上講,山本“宜從下為之”的說法成了他與張謇筆談對話的轉折點。張謇在政治上具有保守傾向,與人交流時小心謹慎,在陌生的“域外人”山本面前也是一樣。他不斷強調中國異于日本的特殊情況,“從下為之”在東瀛雖可行,卻不符合中國的國情。中國積弊太重,士庶雖有抱負,卻無法施展。山本則對張謇的觀點接連發難:先是仿用古語“有志者事遂成”,認為既然是一國之民,便理應為國效命,豈可以日清差異為借口加以搪塞?接著又責問中國“處士橫議”的傳統“豈非后人所當鑒耶”?[9](38b)而張謇依舊是堅持中國的難處:“此等風氣,東勝于中國。中國則士氣排抑沮喪,二三百年矣”,[9](386)繼續強調清朝由于士氣低落,無力自下而上興起改革的傳統與現狀。筆談以張謇此語作結,顯然是雙方無法繼續對話,最終只能是以不歡而散收場。
五、余論
1897年11月24日午后在上海的這次筆談對話是山本與張謇生平中惟一一次交流,而且其間互動的實況僅在山本撰寫的漢文中國行紀《燕山楚水紀游》中得以保留呈現。我們在山本的其他作品,尤其是詩文及其晚年手訂之六卷本《梅崖先生年譜》中找不到任何張謇的痕跡;現存汪康年書札、筆記、文集等材料里也沒有山本與張謇此次會面的記錄;在張謇日記、年譜、詩文等所有著述中,不僅未曾記載與山本的這段往來,更亦無提及山本之處。相比本文篇首涉及的多位域外文士,山本在張謇著作中的完全消失顯得有些不正常。一方面,《燕山楚水紀游》在文獻方面的重要意義不可否認;另一方面,我們也應看到這種不正常背后的邏輯可能性。從《燕山楚水紀游》的內容上,我們可以推測山本對于張謇的態度難言友善,和張謇的關系亦較為冷淡:山本對張謇居所室內陳設鴉片煙具的“客觀”描寫實際暗含貶義,雙方的筆談對話經過最初的客套試探后,因山本“宜從下為之”的說法而轉換鋒頭,彼此一直站在維護本國利益的立場上辯解對方的詰難,最終話不投機,寥寥收場。
山本與張謇年齡相仿,都受過傳統漢學教育,藏書趣味也接近。山本出身漢學世家,自幼服膺儒術,隨諸儒讀書;“幼寫己所思,輒用漢文”,[21](4b)“八九歲,能讀白文”;[23](3a)又從小養成“蒐集奇珍”[21](3b)之癖,尤其酷愛藏書;辭世后,親族遵照其遺言將藏書捐贈給岡山縣立圖書館,后者專門建立山本文庫進行保存。可惜的是,這批藏書在二戰時全部毀于美軍岡山大空襲的戰火。不過,圖書館在入藏后編有《岡山縣立圖書館藏山本文庫圖書目錄》,并流傳至今。據筆者目檢,《目錄》共收書918種6000余冊,編號94為大正三年(1914)山本自筆《梅清處藏書目錄》,亦多達五卷五冊。張謇則5歲“背誦《千字文》,竟無訛”,[1](988)遂入鄉人邱大璋(畏之)私塾研讀儒家經典;12歲承教西亭宋效祁(蓬山),以“我踏金鰲海上來”對“人騎白馬門前去”,[1](989)時人目為神童;他留心藏書,壬午年在朝鮮期間曾以“十八金”[3](177)購入《全唐詩》《太平廣記》等域外漢籍,日后積極推動興辦近代公共圖書館,創建南通圖書館并全數捐贈自家藏書。[22](89~92)
盡管如此,由于兩人經歷迥異,彼此政治立場也不同。山本嘗自撰墓志銘文,概稱“年壯委身國事,系囚數年遭赦,開塾大阪,后遷居牛窗”,[23]寥寥數語,寫盡一生:山本早年仕途不順,曾在“高麗橋電信局”[21](12a)任職,又因“空抱大志,不屑區區從事末技”[21](14b)而辭職,返回大阪開設“梅清處塾”,專事講說;山本來華時屬在野儒生,一介布衣。張謇則依次順利通過鄉試、會試,又于甲午恩科殿試幸運金榜題名;也因甲午之戰清軍慘敗而棄官從商,試圖實業救國、教育興邦,但文名頗高,與不少名公巨卿關系匪淺。山本一直憂國憂民,關心天下大事,逐步對自由民權產生興趣,致力于建設自由黨,甚至在1885年受邀寫下頗具爭議的漢文名篇《告朝鮮自主檄》,[21](20b~21a)卷入“大阪事件”中,招致牢獄之災。關于山本與大阪事件的詳情,參見宮崎夢柳:《山本憲君傳》,宮崎夢柳:《大阪事件志士列傳》上編,大阪:小冢義太郎,1887年,第97-110頁;高梨光司:《大阪事件と山本憲》,明治文化研究會編:《明治文化研究》,東京:學而書院,1935年第5輯,第223-235頁;黑龍會編:《東亞先覺志士記傳》下卷《山本憲(大阪事件)》條,葛生能久監修:《明治百年史叢書》第24卷,東京:原書房,1966年,第476-478頁。張謇則于甲午戰后成為帝王師翁同龢(叔平)清流黨的中堅力量,山本來華之際在政治傾向上乃文名頗高的“君主立憲”的堅定擁護者。因而從某種意義上講,山本與張謇關系的冷淡,前者在后者著作中的完全消失,背后呈現出的是“自由民權”與“君主立憲”兩種不同改革方式的政治立場和價值取向的差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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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朱熹:《詩集傳》,北京:中華書局,1958年。
[21][日]山本憲:《梅崖先生年譜》,大阪:松村末吉,1931年。
[22]倪怡中:《張謇和南通圖書館》,《國家圖書館學刊》,2007年第4期。
[23][日]山本憲:《梅崖先生墓志》(拓本),東京:早稻田大學圖書館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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