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期望與早中青少年期內化問題的關系：有差異的中介模型

孫 浩 徐夫真 劉宇鵬 崔 偉

（山東師范大學心理學院，濟南 250014）

1 引言

內化問題實質上是指向個體心理內部的問題，主要表現為焦慮和抑郁（徐夫真等，2015）。焦慮和抑郁目前已成為全球范圍內典型的心理健康障礙，兩 者 具 有 共 發 性 （Reitz，Dekovi， ＆ Meijer，2005）。青少年早中期是焦慮與抑郁發生發展的敏感期（Pennant et al.， 2015），這一時期青少年心理發展相對滯后于生理發育，身心發展的不平衡使青少年更可能面臨各種心理社會危機。同時，青少年通常難以有效應對自我、學業、家庭、人際等方面的問題，易引發焦慮、抑郁等內化問題。研究發現，長期的焦慮、抑郁對青少年的人際交往和學業成就具有不利影響（馬月，劉莉，王欣欣，王美芳，2016），還會增加青少年患抑郁癥的危險性。抑郁癥不僅嚴重影響青少年的情緒、思維、自我感知及軀體功能狀態，也是自殺行為的強預測因素（Clark，Jansen，Cloy，Medical， ＆ Anthony Cloy， 2012）。

在個體內化問題發生發展的眾多影響因素中，家庭因素和自我因素的作用尤為突出（Bayer，Sanson， ＆ Hemphill， 2006； Reitz， Dekovi， ＆ Meijer， 2006； Spilt， Van Lier， Leflot， Onghena， ＆Colpin，2014）。家庭投資理論指出，父母期望作為最典型的心理投資，決定了父母參與子女教育的程度以及提供支持性資源的多少 （Yueh＆ Hall，2001）。父母期望是指父母根據自己的經驗、學識和思考，對子女當前及未來學業、職業等方面的設想和預期（Finn，1972）。父母對子女的期望促使其對子女的發展投入更多的關愛與支持，獲得較多父母支持的個體較少出現內化問題 （Degnan et al.，2009）。

自我概念作為核心的自我因素，主要包括非學業自我概念和學業自我概念。已有研究證實非學業自我概念可以預測青少年內化問題 （陽德華，2002），而關于學業自我概念與內化問題的研究相對較少。學業發展是個體青少年期主要的發展任務之一，學業自我概念是指個體對自己在學業發展方面的比較穩定的認識和評價（Seaton，Parker，Marsh，Craven，＆ Yeung，2014）。學業自我概念水平高的個體通常學業成績比較優秀，其焦慮水平也低于學業自我概念水平較低的個體 （Fr?jd et al.， 2008）。學業自我概念不僅與個體學業發展水平有關，也受他人對其學業水平及相應學習狀態評價的影響，尤其是與自己關系密切的“重要他人”的評價更可能為個體貼上 “標簽”（Moulton， Moulton， Housewright，＆ Bailey，1998）。父母期望隱含著父母對子女學業能力的評價，因此在青少年學業自我概念的形成中，父母期望可能扮演了重要的“標簽”。由此，本研究假設，父母期望可能通過青少年學業自我概念間接影響其內化問題。

已有研究證實，青少年內化問題存在顯著的性別與學段差異，女青少年的內化問題水平顯著高于男青少年 （Elmelid et al.， 2015； Niman Bardhi ＆Shahini，2015），高中生內化問題水平顯著高于初中生（Kim ＆ Lee，2015）。在以往關于期望的研究中，男生比女生報告了更多的父母期望（Found＆Sam，2013）。父母期望對女孩發展結果的預測作用強于男孩，且隨著青少年年齡的增長，父母期望對其發展的影響也在變化（Sciarra＆ Ambrosino，2011）。因此，本研究假設父母期望對青少年內化問題的直接作用及其通過學業自我概念對內化問題的間接作用亦存在性別和學段差異。

2 研究方法

2.1 研究對象

采用整群抽樣法，選取山東省濟南市兩所小學五、六年級240名小學生以及兩所中學初一、初二、高一和高二434名中學生 （由于初三和高三畢業班正處于緊張的中考和高考準備階段，未對其進行問卷調查）。共發放問卷674份，剔除96份作答不完整或關鍵信息缺失的無效問卷后，最終獲得有效問卷578份，有效率為85.76%。小學生224人（男生113人，女生 111 人），平均年齡為 11.80（SD＝0.70）歲；初中生202人（男生98人，女生104人），平均年齡為13.89（SD＝0.82）歲；高中生 152 人（男生 45 人，女生107 人），平均年齡為 16.96（SD＝0.81）歲。

2.2 研究工具

2.2.1 青少年自陳報告（youth self report， YSR）

使用 YSR（Wu et al.， 2001）內化問題中的焦慮和抑郁分問卷來測量青少年的內化問題水平。分問卷共包括13個項目，以往研究表明該分問卷適用于測量 11～18歲青少年的一般內化問題（Bares，Andrade， Delva， Grogan－Kaylor， ＆ Kamata， 2012；徐夫真等，2015），如“我覺得沒有人喜歡我”、“我很焦慮，擔心很多事情”等。問卷采用3點計分，由“沒有”到“經常”分別記0～2分，總分越高表明個體內化問題水平越高。在本研究中，青少年內化問題問卷的內部一致性信度系數為0.90。

2.2.2 父 母期 望 問 卷 （parental expectation questionnaire， PEQ）

PEQ由程琳（2010）編制，包括學業表現、未來發展、品行表現、人際關系和身心素質五個維度，共24個項目，采用5點計分，由“完全不符合”到“完全符合”分別記1～5分，問卷采用父母報告，總分越高表明父母期望越高。在本研究中，總問卷及各維度的內部一致性信度系數在 0.75～0.85 之間。

2.2.3 自我描述問卷（self－description questionnaire II， SDQ－II）

SDQ－II由Marsh等人編制，中文版由陳國鵬等人（1997）修訂，包括數學自我概念、言語自我概念和一般學校自我概念三個分問卷，共30個項目，采用6點計分，由“完全不符合”到“完全符合”分別記1～6分，問卷總分越高表明學業自我概念水平越高。在本研究中，總問卷及各分問卷的內部一致性信度系數在 0.87～0.92 之間。

2.3 研究程序

本研究由受過嚴格培訓的心理學研究生為主試，以班級為單位進行集體施測。施測前，主試介紹問卷作答的注意事項，被試完成問卷后，主試當場收回問卷。所有問卷調查均事先征求被試、被試家長和學校負責人同意。采用SPSS19.0進行數據管理和統計分析。

3 結果

3.1 早中青少年期內化問題的特點

將處于青少年早期和中期的小學高年級學生、初中生和高中生分為小學、初中、高中三個學段，各學段男女青少年內化問題的平均分與標準差見表1。

以內化問題為因變量，性別、學段為自變量，進行2×3的方差分析。結果顯示，青少年內化問題在性別和學段上主效應均顯著（F（1，576）＝18.42，p＜0.001；F（2，575）＝21.01，p＜0.001）。 女青少年內化問題水平顯著高于男青少年，高中生內化問題水平顯著高于初中生和小學高年級學生，初中生內化問題水平顯著高于小學高年級學生。內化問題在性別與學段上的交互作用不顯著（F（2，572）＝0.27，p＝0.26）。

表1 早中青少年期內化問題的平均分和標準差（M±SD）

3.2 早中青少年期內化問題與父母期望、學業自我概念的關系

表2 內化問題、父母期望和學業自我概念的相關系數

對父母期望、學業自我概念和青少年內化問題進行相關分析，結果表明，青少年內化問題分別與父母期望和學業自我概念顯著負相關 （r＝－0.21，p＝0.009；r＝－0.43，p＝0.002），父母期望與學業自我概念顯著正相關 （r＝0.29，p＝0.007）。 參照溫忠麟等人（2014）提出的中介效應檢驗程序，采用回歸分析來檢驗父母期望對青少年內化問題的直接作用及學業自我概念的中介作用，并檢驗上述作用是否存在性別和學段差異。

首先按性別將青少年分成兩組，表3結果發現，在控制了學段之后，父母期望均可以直接預測男女青少年的內化問題（β男＝－0.11，p＝0.009；β女＝－0.19，p＝0.07），預測路徑系數差異不顯著（Δχ2（1）＝1.77，p＝0.16）。加入中介變量學業自我概念后，父母期望可以顯著預測男、女青少年學業自我概念 （β男＝0.30，p＜0.001；β女＝0.29，p＜0.001）， 學業自我概念亦可以顯著預測男、女青少年內化問題 （β男＝－0.33，p＜0.001；β女＝－0.43，p＜0.001），但男生樣本中，父母期望對內化問題的預測不顯著 （β＝－0.04，p＝0.21），女生樣本中，父母期望對內化問題預測仍顯著（β＝－0.11，p＝0.013）。 這表明在男生樣本中，學業自我概念在父母期望與內化問題之間起完全中介作用；而在女生樣本中，學業自我概念在父母期望與內化問題之間起部分中介作用，中介效應占總效應的比例為65.63%。故學業自我概念在父母期望與內化問題之間的中介作用存在性別差異。

同樣地，按學段對樣本進行分組，檢驗父母期望對青少年內化問題的直接作用及其通過學業自我概念的中介作用是否存在學段差異。表4結果顯示，在控制了性別之后，父母期望可以顯著預測小學、初中和高中生內化問題（β小學＝－0.25，p＝0.003；β初中＝－0.20，p＝0.005；β高中＝－0.11，p＝0.013）， 且父母期望對小學生內化問題的預測顯著高于高中生（Δχ2（1）＝5.67，p＝0.004）， 其他學段之間均無顯著差異 （Δχ2（1）＝1.36～1.37，p＝0.08；p＝0.08）。 加入學業自我概念后，父母期望可以顯著預測小學、初中學段青少年的學業自我概念 （β小學＝0.27，p＝0.001；β初中＝0.16，p＝0.010），但不能預測高中生的學業自我概念 （β＝0.05，p＝0.20）。 學業自我概念可以顯著預測三個學段青少年的內化問題（β小學＝－0.44，p＜0.001；β初中＝－0.30，p＜0.001；β高中＝－0.29，p＜0.001）， 父母期望可以顯著預測小學及高中學段青少年的內化問題（β小學＝－0.14，p＝0.012；β高中＝－0.10，p＝0.014）， 但不能預測初中生的內化問題（β＝－0.09，p＝0.16）。 對高中樣本進一步采用非參數百分位Bootstrap法檢驗發現，置信區間包含 0（LLCI＝－0.36，ULCI＝0.09），故學業自我概念在高中學段的中介作用不顯著。綜合以上分析，學業自我概念在父母期望與小學高年級學生內化問題之間起部分中介作用，中介效應占總效應的比例為47.52%；學業自我概念在父母期望與初中生內化問題之間起完全中介作用；學業自我概念在父母期望與高中生內化問題之間不起中介作用。因此，父母期望對早中青少年期內化問題的直接作用及其通過學業自我概念的中介作用存在顯著的學段差異。

4 討論

4.1 早中青少年期內化問題的特點

本研究結果發現，早中青少年期個體內化問題存在顯著的性別和學段差異，女生內化問題水平顯著高于男生，高中生的內化問題水平最高，小學高年級學生內化問題水平最低。這與以往的研究結果一致 （Elmelid et al.， 2015； Niman Bardhi ＆ Shahini，2015）。在童年向成年過渡的特殊發展階段，女生比男生更易產生消極的身體自我印象，她們有更多的消極情緒體驗 （Hankin，Mermelstein，＆Roesch，2007）。隨著學段的升高，青少年面臨的發展任務尤其是學業任務日益增多，需要應對更多與自我發展、學業適應及人際交往等有關的壓力，內心沖突增多，情緒波動較大，青少年普遍存在焦慮、抑郁等內化問題。

4.2 學業自我概念在父母期望與內化問題間的中介作用及其性別、學段差異

表3 內化問題對父母期望及學業自我概念的回歸（男n＝256，女n＝322）

表4 內化問題對父母期望及學業自我概念的回歸（小學n=224，初中n=202，高中n=152）

本研究發現父母期望可以直接負向預測早中青少年期的內化問題，且學業自我概念在兩者之間中介效應顯著，研究結果同時支持了家庭投資理論與標 簽 理 論 （Moulton et al.， 1998； Yueh ＆ Hall，2001）。父母期望作為一種典型的心理投資，是促進青少年發展的積極因素，直接影響其發展和適應結果。同時，父母期望的“標簽”作用也會提升個體在學業表現及學業發展上積極的自我認知和評價，進而間接影響其發展與適應。雖然已有研究發現父母期望對子女學業成就、焦慮情緒的作用存在性別差異，但本研究發現父母期望對減少男女青少年內化問題同樣有益，兩者不存在顯著的性別差異，這與楊春華（2006）的研究結果相一致。一方面可能是由于計劃生育政策的實施，大多數家庭子女數量減少，家庭資源相對集中；另一方面可能是隨著經濟的快速發展，家庭資源更為豐富，因此父母對男女青少年均持有較高的期望，而適當的父母期望本身作為一種積極的家庭環境資源，有助于直接減少子女的內化問題。本研究中學業自我概念在父母期望與內化問題之間的中介作用存在顯著的性別差異。學業自我概念可以完全中介父母期望對男青少年內化問題的預測作用，但部分中介父母期望對女青少年內化問題的預測作用。這說明除學業自我概念外，父母期望可能還通過其他中介變量間接影響女生內化問題。例如，有研究發現父母期望還可以通過青少年學業能力間接預測其焦慮程度 （Wentzel，Russell，＆ Baker，2016）。

本研究發現父母期望對青少年內化問題的直接作用和間接作用均存在學段差異。父母期望對小學生內化問題的直接作用最強，其次是初中生，對高中生內化問題的直接作用最弱。一方面，與小學生相比，初中生和高中生與父母的有效溝通減少，親密性顯著降低（石偉，張進輔，黃希庭，2004），來自同伴、教師及其他家庭外因素對其發展適應的影響更大，導致父母對其發展的影響作用逐漸減弱。而且伴隨著學段的升高，青少年與父母的有效溝通減少，較高學段的青少年對父母期望的感知也可能產生偏差。另一方面，進入青春期后，青少年獨立自主意識逐漸增強，他們努力脫離對父母的依賴，更少地受父母期望標簽的暗示，這也可能是父母期望對小學高年級學生內化問題的直接作用及通過學業自我概念的間接作用強于高中生的主要原因。

4.3 研究啟示與局限

本研究主要價值在于發現父母期望對早中青少年期內化問題的直接作用及通過學業自我概念的間接作用存在性別與學段上的差異。這一結果啟示，考察父母期望與個體心理社會發展之間的關系必須基于個體的學段（年齡）及性別等具體因素，才可能探索出更具針對性的發展方案以促進個體的積極、健康發展。同時，本研究也存在一定的局限：一方面，基于橫斷研究設計的數據無法考察父母期望與內化問題之間的準因果關系；另一方面，研究對象僅限于小學高年級至高中這一青少年早期和中期個體。今后的研究將擴大樣本量，采用縱向研究設計，系統考察兒童期與青少年期父母期望與內化問題的關系隨時間的變化，具體揭示父母期望對個體自我及情緒適應的影響。

5 結論

本研究得出以下結論：

（1）早中期青少年個體的內化問題具有性別和學段差異。與男青少年相比，女青少年具有較高的內化問題水平；高中生內化問題水平最高，其次是初中生，小學高年級學生內化問題水平最低。

（2）內化問題、父母期望和學業自我概念之間相關顯著，具體而言內化問題分別與父母期望、學業自我概念顯著負相關，父母期望與學業自我概念顯著正相關。

（3）在早中期青少年群體中，學業自我概念在父母期望與內化問題之間的中介效應存在性別和學段差異。具體而言，父母期望既能夠直接影響女青少年和小學高年級學生的內化問題，還可以通過中介變量學業自我概念產生間接作用；但在男青少年和初中生群體中，僅能通過學業概念對內化問題產生間接作用；在高中生群體中，僅對內化問題產生直接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