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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物質的溫床上滾過之后,/寫詩是可恥的:/在物質不屑的角落里,/寫詩卻是悲壯的。(阿毛《由詞跑向詩》)
從1988年創作第一首詩歌至今,阿毛筆耕不輟地走過了30年的詩歌之旅。詩歌與她的人生之間是一種互動關系,年齡的增長和閱歷的積累最終通過詩歌展現出來,而來自詩寫的經驗也讓她的人生之路更加從容而自足。讓寫作慢下來是近年來阿毛對自己的要求之一,在實用主義和工具理性甚囂塵上的大背景下,效率和速度早已成為時代精神的重要組成部分,如此,阿毛的從容就顯得更難能可貴。布羅茨基說“詩歌是對人類記憶的表達”,在阿毛這里,詩歌更多地是對現實生活的表達,人類記憶在阿毛這里過于抽象,她的詩歌是細膩、具體而多情的,她的記憶則是故鄉的、個人的。
2018年3月,阿毛甄選她30年文學創作的成果,出版了詩選《玻璃器皿》、詩歌地理《看這里》、散文隨筆選《風在鏡中》和中短篇小說選《女人像波浪》,這可以看作是對她30年創作生涯的一次回顧。宏觀來看,《玻璃器皿》和《看這里》兩本詩集不僅是她詩歌成果的一次集結,也是阿毛對其詩歌歷程、詩學轉向的自我指認?!恫A髅蟆芬詴r間為界分為三輯,分別對應新世紀初及此前、新世紀前十年和2010年至2017年的詩歌作品。時間邏輯背后隱藏的是阿毛詩歌風格的轉變?!犊催@里》分為四輯,輯的劃分似乎透露了阿毛向后、向上、向前的詩歌視野:第一輯向后看,是回不去的歷史和故鄉;第二輯向上看,是高于現實的烏托邦;第三、四輯向前、向遠看,是充滿未知與不安的未來。雖然視野和情緒涌向四面八方,但阿毛的立足點始終是此在的生活,她的生活不在“別處”,而在“這里”。
生活的宏大寬廣與瑣碎庸常是每一個詩人不得不面對的必然,阿毛對生活始終有一種處理的自覺,她尤其注意詩歌語言與生活的關系,“我的詩歌的語言不高于生活,也不低于生活,而是要與生活水乳相融。語言在生活中就像是尋求光的一種形式,使暗處閃亮或者使刺目的光變成柔光。詩在我這里,它對生活是一種矯正、一種修補、一種撫慰;同時,生活對詩歌,不僅是裝著詩歌原材料的一種器物、一些媒介,也是一種引導、一種啟示?!闭Z言與生活的水乳交融是阿毛新世紀以來對自我一以貫之的要求,也是她的詩歌理想之一;因此她的詩歌總能給人以真實感,而這種真實感給我們帶來的,恰恰是一種可遇而不可求的信任感,這對于日漸失信于讀者的詩歌而言,至少是一絲希望。在貼近生活的詩歌世界里,阿毛用語言和理性充分展示了對生活這個必然之事的包容。這種包容與阿毛對詩歌語言的要求并不相同,與生活水乳交融的語言體現的是阿毛處理生活的文學技藝,而對生活的包容則是阿毛面對生活時的姿態和心境。
我站在風口,/風車在風里旋轉。//世界是不完美的:/它的眼里有沙子,愛里有針。//我不管流水了,/我要管好這些落花。//用剪刀/對付一團亂麻。//光陰無情啊,/必須忍住對它的思念;//必須忍住/用詩句去戳暗傷;//忍(不)住眼眶的淚匯成流水/照落花。(《忍(不)住》2010年1月5日)
這首詩的復雜性在于阿毛面對生活的不完美時的復雜情緒:遺憾悵惘、百無聊奈、左右為難等等。生活一次次暴露了“眼里有沙,愛里有針”的世界,這個世界刺傷的不止有詩人,還有流水、落花。光陰帶走生活的同時也將流水和落花一網打盡,但當詩人自顧不暇的時候,僅有落花成為詩人關注的對象,畢竟與長久的流水相比,落花短暫得令人疼惜。可長久的流水在時間面前也如此不堪一擊,詩人的暗傷終究還是隱隱作痛。風口、風車構成了詩人活動的場景,同時風也是摧殘落花的幫兇。流水、落花的日常景象讓詩人嘆光陰無情飛逝,感詩歌無能為力,淚水便成為一種必然。阿毛絕不會止步于對現象的書寫和對情緒的抒發,結尾處,她思想的力度才最終爆發。詩人試圖忍住生活和世界帶來的痛感,但結果卻是“忍不住”。一方面,詩人急于承擔生活,另一方面,她卻又無力承擔,在這組矛盾的糾纏中,阿毛沒有因此慌亂無措,而是理性地分析她自身的承受力,于是落花被選中,而流水被拋下了。她清楚地知道她能承受的生命之重的最大限度。語言和情感的節制反應出來的就是阿毛對生活的包容,即便世界并不完美,但她依然在生活中認真愛、認真取舍,以適應日常生活的常態。
阿毛對生活的包容還在于她對生活的寬容和理解。在《方圓中華門》里,生活是廉政公園里跳舞的大媽、楚材路上的書生、德勝橋上的賭徒,是剪封鎖線當幸運手鏈,是西北天上的孔明燈或風箏,是“新聞中心將苦難歌頌成財富/將硌腳的石子說成鉆石”。在阿毛這里,五光十色的生活各有其理,她不會批判賭徒的貪婪,也不會諷刺剪封鎖線當幸運手鏈的行為,因為她與生活的關系是平行的,而非俯視。她很少對生活評頭論足,因為她理解“大眾買菜繡花吃喝拉撒/不關心一個國家打另一個國家的嘴巴”的生活,阿毛是作為一個生活中實實在在的人,而不是高高在上的精英在體察生活的百態。如此,阿毛才能寫出“你的江北,我的江南/中間有渡輪”(《完整》)、“藍色天空/濺出它的水晶光線//微風有少女的羞怯/或酒紅”這樣的平實之景和別致之情。阿毛的寫作受到了博爾赫斯、希姆博爾斯卡的影響:“博爾赫斯的詩歌使我進一步認識到:詩歌創作是一種無限的智性創作。希姆博爾斯卡的詩歌中無比廣闊的視野、深刻的道德和哲理同抒情詩的最和諧的統一,令我著迷?!卑⒚軓娜粘I畹谋硐笾谐榻z剝繭,最終抵達哲理深刻的智性之境,這是阿毛以詩歌面對生活時能極具包容性的根本原因。哲學的功底和博爾赫斯、希姆博爾斯卡的影響讓阿毛得以在平凡的日常之物中有所超越,賦予其詩歌以哲思的品質,正因為如此,阿毛詩歌書寫的對象既有極其微小而普通的事物,如落花、石頭、風箏、螞蟻甚至微塵、微雨等等,也有宏大如星空、死亡、因果、命運、性別之類的主題?!疤炫c地有別,棉花堆與寶藏有別/你與我有別//上天騰云,入海捉鱉/別于中間//別于贊美,別于安魂/別于性別”(《有別》),萬物有別是一個長久以來被忽視的常識,但這種差別往往在于存在的形態,阿毛所言的“有別”則在于存在本質的差別。在阿毛看來,性別正是“你我”之間的本質之別,不過,阿毛在此并未站在女性主義的立場上批判因性別差異帶來的不公正待遇,她僅僅將這種來自于自然屬性的本質區別加以呈現。
包容以及由哲學眼光帶來的寬容和理解培養了阿毛對生活百態的消化功能,在她這里,生活本身就是詩歌的腳本,新世紀以來這種傾向更為明顯,與此前的詩歌相比,她的詩歌在朝著一個更當下、更口語、更有疼痛感、更接地氣與煙火氣的方向發展。這種變化從阿毛對石頭這個意象書寫的變化中可見一斑。1993年,阿毛寫到“我相信石頭的冷漠/我在邊緣,相信絕對/秘密無可言說/我們在黑夜里出生的女人/容易輕信/也容易懷疑/沒有什么至高無上”(《石頭里的女人》),她甚至渴望“敲碎巖石,讓它成為星星/敲碎自己,成為通往高處的路”(《敲碎巖石,讓它成為星星》)。在這個階段,詩人以石頭為崇拜對象,并希望自己擁有石頭般冷漠、絕對而剛硬的品質。此時,石頭與詩人之間還是一種想象的、象征的關系,石頭僅僅存在于詩人的腦海中,也就是說,石頭在詩人這里只是一種固化的形象,而非真實的存在。到了2001年,石頭被賦予了詩人般的特質,“午夜的詩人能夠嚎叫”,而“午夜的石頭可以開口”;2004年,詩人與石頭之間的關系發生了重要轉變,“你應該知道的:/被踩的螞蟻是會尖叫的/走過的石頭也會疼/我這么敏感/是因為世上萬物都會疼/你不在,不在疼的中心嗎”,詩歌的題目就叫《石頭也會疼》。對石頭而言,阿毛已經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欣賞者,也不再被借以表達人生理想,阿毛逐漸成為了一個觸摸者和傾聽者,她能聽到石頭說的話,更能觸摸到石頭的疼痛,她與石頭建立了一種更加真實而具體的關系。值得一提的是,在增強對生活的消化能力時,阿毛也在盡量避免詩歌朝一種過于簡陋而至索然無味的方向發展。她曾直言信奉謝冕所言“詩歌就應該是高貴的”這一論斷,從她新世紀以來的詩歌中,我們可以看到她在這方面的努力。如何觸摸真實的日常生活又寫出高貴之感,是每一個詩人都有可能面臨的難題。這種困難來自語言方面,也來自精神方面,因為稍不留神,詩歌又將滑入另一個高蹈而虛無的極端。

阿毛詩選《玻璃器皿》
為避免極端,阿毛在寫作中格外謹慎。雖然阿毛的詩歌包容生活萬象,她卻用她的包容之詩抵抗著時代的洪流,幸運的是,她始終沒有因時代的偏狹而改變自己的“航向”:
“書里高貴的公主/風中卑微的飛蛾//被迫攀巖、跳躍/驚出一身冷汗/——在夢里/生活也沒有好臉色//我流浪到海上,看見那么多/與大海分手的波浪/消失在沙灘上//像黑洞/拒絕或吸收所有的光//一種因美而生的絕望/堅定著我的航向”(《自畫像》2011年8月27日)
“作詩是最清白無邪的事業”(荷爾德林語),在阿毛的詩歌世界里,她是清白無邪的主角。在詩中,她敢愛敢恨,擁有與同代人一樣的七情六欲,從愛一個人“可以放下尊嚴,為他去死”到只想“好好愛自己、愛親人/茶余飯后再愛一下全人類”(《一代人的集體轉向》),阿毛在不可抗的時間之流中變得通達而博愛。但阿毛的棱角卻并未因此磨平,她始終是詩歌中“高貴的公主”,美依然是她不變的追求,面對紛亂的時代,黑洞般的決絕依然存在于內心,詩中因此不乏童真的色彩。僅從《發明一個童話世界》《天鵝在如鏡的水面上睡眠》《以風箏探測高遠的天空》《童年和諧園》等詩題,就可以看出阿毛輕靈語感和未染的思緒?!八吭诨▓@的環保椅上/小睡//嘴角滑落的口水/掉在老人斑的手背上//風兒撫弄白發/像愛人帕金森的手指”(《晚景》)。愛情在老年時代就變為淳樸的愛,變成一種無須言語的信任和陪伴,并由及其細微的日常填滿。在阿毛的筆下,口水、帕金森都被愛鍍上了夕陽般的橘黃色,雖然并不耀眼,但是溫暖迷人。當被消費、物質、金錢和權力攪拌得渾濁不堪的時代作用于每一個個體,阿毛創造了一個寧靜的宇宙,作為對這個時代的一種抵抗,它保存著逐漸被遺忘的真情和愛。
故鄉和遠方是阿毛用以抵抗這個時代的精神歸宿。故鄉占據了阿毛記憶中的大部分空間,生活于城市,故鄉的風物和生活依然時時入夢。在沒有鄉音的都市,詩人“空落落的心里總是疼”,眼淚于是“成為身體的另一種形式”。在回憶故鄉的時候,城市便成為暫時的寄居之所,城市給詩人帶來的是后工業時代的粗糙和浮躁,回鄉因此成為詩人心之所向。可當詩人用清明、祖墳、祭拜這些由頭回到故鄉,能與之對話的卻只有肉體早已隕滅的亡靈。詩人回到魂牽夢縈的故鄉,卻“不見舊時堂屋筑巢的燕子回來/只見烏鴉睜著寒目呆立//翁嫗神情空洞迷茫/孩童癡迷手機游戲//無人瞥見我鬢發斑白/亦無人笑問客從何處來”(《回故鄉》),后工業化時代加速了故鄉的瓦解,詩人回鄉時的落寞與失望已經遠遠超過了當年賀知章因物是人非而感受到的傷感和不安。阿毛的故鄉早已面目全非,故鄉的一切都在后工業化的邏輯下改頭換面,祖墳成為了詩人與故鄉在物質層面唯一可靠的聯系。對阿毛而言,祖墳就是故鄉記憶的一種凝結,在它的背后有詩人兒時的時光和至親依稀可辨的音容相貌。如此,祖墳與故鄉同在,并作為一個物質存在與作為記憶存在的故鄉共同抵抗著這個急速加速的后工業化時代。往后看是故鄉,往前看則是遠方,列車和遠方在阿毛的詩里構建了她心中另一個烏托邦,可即便是虛構遠方,詩人依然用日常和生活將其填滿?!哆h山》中詩人描述了她心中的遠方,“只去過一次的遠山”“大霧”“螢火蟲”“敲晨鐘,做晚課”等等。如何書寫身體的桎梏與精神的自由,阿毛給出了一個接近完美的答案:“我能從石頭里/喚出一個靈魂來呼應它的純潔//卻無法阻止身體里/不斷出發的火車……”(《不斷飄落的雪》)當身體被困于某處,阿毛依然能夠在固若磐石的生活中尋找與白雪相匹配的靈魂。詩人對生活的理解、包容以及超越,不會讓她因此而對“這里”的生活心懷抱怨,但她體內始終蘊藏著奔向遠方的能量,于是在阿毛這里,受困的肉體和飛揚的精神得到了統一,它們不是互相對立的,而是界限清晰地共存于其詩歌版圖中。無論是記憶中的故鄉還是向往的遠方,生活始終是其中的核心,更何況詩人回視與眺望時,腳下所踩的是堅實的大地。當土地被水泥覆蓋,生活被城市包圍,故鄉和遠方的生活就構成詩人心中“純粹而透明、搖曳而璀燦的光源”,這對阿毛來說,就是精神和靈魂的歸宿,而阿毛的理性讓她也能將自己的身體融入到此在的生活之中。對阿毛來說,當下的生活和曾經的故鄉以及遙遠的遠方都是她賴以存在的基礎,在這一點上,她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人,與詩人無關,或許這正是阿毛所求,在詩歌的世界,做一個人比做一個詩人更有誘惑力。
阿毛對生活的包容是出于她對生活的熱愛,她以詩歌抵抗時代是出于對生命的熱愛。在她這里,雖然萬物有別,但是它們卻擁有各自的生命,她贊美“天賦之美”,也反感“人為之悍”。當人類自負地操控這個時代,詩人卻用詩歌守住的善意和謙遜鑄成了抵抗這個時代最不堪一擊、也最固若金湯的詩意之城。面對必然的生活和時代的圍困,或許可以用阿毛的詩句來總結她“寧靜自足”(霍俊明語)的生存之道:“愛,愛世間的每一顆露珠”,而“愛與寫作永無終止……”

何方麗,女,1993年生,湖北長陽人,現為三峽大學文學與傳媒學院中國現當代文學專業碩士研究生,主要從事中國當代文學批評與新詩研究。曾在《詩探索》《中國詩人》《中國三峽》《三峽文學》等刊發表評論文章十篇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