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陽關（組詩）

孫江

在英雄的年代

人們投奔戰場

多少人倒在路上

也有人僥幸

未必衣錦還鄉

有一處叫陽關的地方

寫滿鄉愁，寫滿慷慨

寫滿情同手足的名字

就在回頭的剎那

一生滾滾而來

就此別過的

何止千生萬世

落日：西去的騎手

扯云天為旗

借大地之力

以敦煌為坐標原點

循環往復地演示

生命的布局

無處不在的蒼茫中

每一個舉頭相望的人

都在唐朝，都叫王維

哪怕此刻已是未來

名 字

試著把各自的名字

用手指寫在鳴沙山

腳下平坦的沙地

一陣看不見的風吹來

心底生出由衷的喜悅

卻無法表達描述

似乎這便是頓悟

或許也正是天意

那月牙般彎著的一汪

多像人間的青春年少

可誰又能把名字

寫在水上

其實那無盡的沙

每一粒都是一個名字

小小的游戲

天真且狡黠

誰也不會在意

吹散或抹去

全然是風雨的事

敦煌沙數

有一個下午突發奇想

要在敦煌的沙漠

獨自一人或行或坐

一次次捧起沙

從手指間漏下的

都是生和死

雙手捧起沙

每捧一次都是感恩

生命何其不容易

如果沙漠是大海

敦煌就是一艘

巨大的船

沙漠比大海更波瀾壯闊

敞開著通天大道

也隱藏了萬千玄機

佛祖沐浴的恒河上

駛過的一艘大船

與敦煌同名

在水中在岸上

他看到眾生

星星點點無窮無盡

不用一一清點

整個沙漠都是眾生

每個生命是其中一粒

每個人都是沙漠

就看引來哪一縷水

播下哪顆種子

有一個下午突發奇想

在自設的絕境險情

發現整個世界一直圍繞在身邊

各種聲音傾泄而來

全世界都會來幫助你

但不必做任何事

沙子、礫石、駱駝刺和我

眼前和心里的一切

全都是沙漠的一分子

一念如磐石

一粒沙子

也是整個世界

雨落在莫高窟

順著三危山崖壁

勢不可擋的瀑布

水的幡，浪的旗語

門前的大泉河

鼓著嘩嘩的掌

雨點重了

雨聲更響

古人登過的臺階

昨天游人撫過的欄桿

同時濕漉漉的

雨聲中混雜著

無數的腳步聲

遠遠近近趕來的人

有的留下了印跡

還有人在地底

依舊虔心奔走

雨落在九層樓

殿內氤氳

佛祖眼皮動了動

欠身對侍從說：

“還不快去看雨”

去年夏天敦煌

第一場雨下在夜里

敦煌俳句

滿月照敦煌

在天涯之遠案頭

誰紙上凝望

有夜鳥飛過

當地人心里明白

乃天外游客

陳舊的時光

撫摸脫胎的新骨

心轔轔作響

殿檐的燕子

銜來河邊的新泥

誰悄然記住

沙漠的圍困

不妨也可當作是

另一種護佑

雷聲響之前

禱告和誦經的人

想到了什么？

夜市已收場

杯酒傾談踏上了

又一次漫游

路邊的葡萄

圓滿短暫的離別

突然想娶你

在丁當聲中

經變、香火和炊煙

交織生與死

從此這一生

不再品嘗世界上

異鄉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