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積林

時間還早,還不到八點。從開車出發,妻子已連續看了幾次手機。“八點半在門診見。”妻子說,仰了仰頭,又側過頭像是要發現什么似的看著他的臉。“這是黃主任說的,昨天晚上在微信上約好的。”這話昨晚上看電視時,妻子就給他說了,所以他起得早。妻子比他更早。她六點鐘就出去練太極拳,七點提前回來的。那時,他剛洗漱完畢,在電餅鐺上做早餐呢。往常她是六點半去練太極,七點五十回家,一起吃過丈夫做好的早餐后,去上班。
其實,車上的導航儀和油表指示盤上都有時間,但她還是不時地看手機上的時間,隨手還要點開微信,看看她和黃主任的對話界面。“八點半,現在才八點。八點十分我們就到了。”她說,目光又轉到了他的臉上。
“不急。”他說,慢悠悠的口氣。
“咋不急?我還要上班去,不能遲到太多時間。”她說,雖然沒有怒意,但還是帶出來些許情緒上的式微。
“你去嗎?”她說。
“啥?”他迎了迎她的目光。“上班?”
“不是。”她說,“我昨晚就給你說了。”手機“叮咚”響了一聲,她把頭埋了下去。“蘇黎。”她說,在手機上回著微信。
蘇黎,他知道,她的太極拳老師。星期六、星期天他隨她去外面活動時,她給他介紹過。蘇黎還邀請他也練太極,他嘴里應著,但一直沒有實踐。蘇黎說過幾次,他有些不好意思,就連周六、周日陪著妻子到練場上也不去了,而是一出門,就和妻子分開,走另一條路自我活動去了。
他干什么都不太主動。就連這每月一次到醫院常規檢查、開藥,不是妻子在幾天前就提醒、催促,他就像是不知道有這么回事。
再往前說,要不是去年“十一”他們開車去額濟納旗看胡楊林、他暈倒在半路上,都不知道他血糖高。她開車把他送到旗醫院時,還當是他重感冒了。大夫看他的跡象覺得不像感冒,懷疑有其他病,用血糖儀一測,乖乖,爆表了!其實,幾個月來,他突然瘦了下來,并且瘦得很快,妻子就一次一次鼓動他到醫院檢查一下去。他說檢查啥,好好的。妻子把他叨叨煩了,他就說,“你看你,不給我查出個病來,你不罷休,你巴望啥呢,我沒病你心里發癢呀?”
“去嗎,你?”妻子舉著手機,在他面前晃了一下。“我早晨練拳時,就答應了你要去,這會兒,她又在落實。”
是他們一幫練太極拳的明天上焉支山去:爬山、野炊,最好把家屬帶上。昨晚上妻子問他時,他已做了回絕,怎么又問,還答應人家了。有些強人所難,意識里更不想去了。
“蘇黎說,一定要你去。”妻子說。
他腦子里猛地轉出一句:“蘇黎和我有什么關系?”但他不想激怒她。“我有些不想去。”他說,很委婉。
“咋不想去,又沒讓你上刀山去?”妻子又埋下了頭,在手機上回了信。“去。”她說。“定下了,去。”她說,晃了晃手機,好像那就是證據。
已到了醫院門口,他瞅見了一個空車位,麻利地把車停了進去。妻子先夸他的停車技術,待開車門子時,又抱怨車停得靠路邊欄桿太近了。他讓妻子關好門子,想往外挪挪車,妻子反而又制止了。她謹小慎微地推開車門,擠著身子下了車。
穿著短褲、背著單肩胸包的他,已過了馬路。聽到她喊話,他停了下來,按了一下車鑰匙,“吱”地一聲遙控鎖上了車門,站在路邊等她。
她快到他旁邊時,他又轉身邁開了步子。
“硬漢。”她在后面說。
“哦。”他回頭,看她喜欣的樣子,挺了挺身子。“是嗎?”他說。
“是的,硬漢,太像劉燁。”她說。她以前也這樣說過他,他不以為然,他知道這是她的一種鼓勵。但這個時候,她更像一種補償。但他還是不想去,不想上焉支山去。他又想起了額濟納旗醫院的那個蒙古族姑娘:輸了兩組液體,當他從昏迷中醒來時,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她,她真美。她說她知道他。怎么會呢?他說。她說她從處方上看到他的名字,知道他是誰;她說她訂著《詩刊》呢,常常看到他的名字和……她沒說詩,她說:“真好!”她又說,他長得像硬漢劉燁。
他把單肩包從胸前擺到了后背。醫院外的人行道上有個賣蘑菇的三輪摩托車,一看就是野生的。賣蘑菇的是一個臉蛋紅撲撲的、就是那種紫外線照射紅的年輕婦女,和同樣紅撲撲的、不上十歲的小姑娘。他繞過摩托車前走了幾步,又折回了過來。
“哪里采的?”他問,盯著那個怯生生的小姑娘的眼睛在看。
小姑娘的手里一直攥著一個墨綠色的松塔兒。“焉支山。”她說。
“焉支山,純純的天然蘑菇。”小姑娘的母親說。“土菇。”她說,揉了幾下眼睛。“白蘑菇。”她說,強調著。“昨天采的。”
“這么早呀?”他說。
“連夜從山里送出來的。”婦女說。“不然會生蛆的。”
他沒想到要買。但看到婦女又揉了揉發紅的眼睛,讓他動了惻隱之心。也許是熬夜熬的,他想。
“買吧。”他說,示意近前的妻子。
妻子搖了搖頭。
“焉支山的。”他說。
“那更沒必要買了,我們明天上焉支山就能采到。”妻子說,看著他,像是又找到了一條他應該去焉支山的理由。“值得去吧?”她說。
婦女輕微地搖搖頭,動了動嘴唇,又緘默了。
“買兩斤吧!”他說。
“貴嗎?”妻子問,翻了一眼丈夫。“干正事!”她說。
這時,醫院里響起了做廣播體操的喇叭聲。從鐵柵墻里看過去,院子里站滿了穿白大褂的醫生和護士。“現在開始做第九套廣播體操……”
婦女已稱好了蘑菇,裝在了一個塑料袋里。
“一斤十塊,這是兩斤,二十。”看到他在掏錢,婦女把蘑菇遞向他的妻子。但她沒接,向前走了。
他趕緊遞了錢,接過塑料袋,跟在她的后面進了醫院大門。
她穿過做操的人空,進了大樓。他猶疑了一下,然后也穿過了人空。他在樓門前,返身掃視了一圈。他想找誰,但是,只看到了白花花的一片。
“八點二十了。”她說,翻著手機。
“那我們上二樓內科門診室等去。”他說。
“如果黃主任直接上了住院部呢?”她說。“誰能確定呢?”
“你們不是微信上說好的嗎,在門診室見。八點半?”他說。
“說不準。”她說。“以前有過。”
“有過嗎?”他說。
“你住院的時候。”她說。
他搖搖頭,像是想不起來,更像是否認。“住院是住院,現在是現在。”他說,模棱兩可的。
“如果他以為我們沒有來呢?”她像是一下找到了事情的根源。“對,這是關鍵。”她說。
“那咋辦?”他說,也急切起來。
“就是,他要直接去了住院部,光查病房就得一個多小時,能等住嗎?”她說。
“那我們找別的大夫開藥方,不行嗎?”他說。
“不行。”她說,很果斷。
“他是主治大夫。你找別人開藥,他咋想?得靠他。”她說,聲腔里帶出一種極力抑制的東西,像是制定出了一個什么長遠目標的激動。“這個病又治不好,只能控制。”她說。“得一直靠他,黃主任。”她說,接過了他手中裝蘑菇的塑料袋,掂了掂,瞅了瞅。她想干什么?他想。
她把頭靠近了窗玻璃,向外看去。有一棵松樹擋住了視線。她向左挪了幾步,再看。
“你過來。”她說。
“啥?”
“你看。”
他向玻璃靠了靠,但并沒有看。
“看見了嗎?”她說。
“嗯。”他胡亂應了一聲。
“那你出去,在做操的隊形前面走上一趟。”她說。
“啥意思?”他說。
“你傻呀,讓黃主任看到我們來了,他就會先到門診來的。”她說。
住院部在后面,離門診大樓有很遠一段距離呢。
也是。他挑起了大樓門向外延伸的門庭上的門簾。
他看到了黃主任。但也看到了她,骨傷科的那個護士長,趙英。他縮回了樓里。
“還是你去。”他說。
“嗤!”她突然輕蔑地縱了縱臉相,像是揉搓一個用過的紙團。“怕閃了眼光。”她說,“那個騷貨!”
原來她早看到她了。
“事情并不是那樣。”他說。
“哪樣?”她問。
“不是的。”他說。
“她親了你。”她說。
“沒有。”他說。
“沒有?你能說沒有?”她說,聲音尖利起來,但壓得很低。“你居然說沒有?我親眼看到的。”她說,臉上有了憤怒,像一堆煨著了的火,冒著青煙。
“我不知道。”他說。
那是八年前,不會錯的,2009年冬天,他的一個朋友一次出了三本書,搞首發式。連具體日子都記得很清了,臘月二十,離小年還有三天。那天,他喝醉了。他堅持說自己沒醉,不讓朋友們送他回家。他騎著摩托車,進小區大門時,猛一拐彎,滑倒在了一個冰溜子上。當時沒有感動疼,但總是站不起來,一站就覺得什么地方不得力,猛地又跌倒了。他試了幾次都不行,才掏出手機給妻子打電話。送到醫院,一檢查,左腳踝骨骨折,住進了骨傷科。本來她就夠忙的了:既要上班,還要照顧孩子;孩子上初三,明年就要考高中,眼看沒幾個月時間了,要考到尖子班里,就得花大精力,她給孩子報了縣城最有名的補課班,得按時把飯做好……這不,他又住進了醫院,給了她個措手不及。好在,骨傷科護士長徐英知道了她的難處,主動提出和她輪流照顧他——也就是說,她上班、忙家務時,由她徐英在呢,她可以照顧他。她把飯做好,送來就行。有幾次,妻子單位加班忙,讓兒子在外面吃,更沒法給他送飯來,徐英就給他叫了外賣。那天晚飯,徐英沒管妻子忙不忙,給她打了電話,讓她不要送飯過來了,說自己已叫了外賣。
“可是,我看到了。”妻子說。“她親你。”她說。“她還……”她說,沒說完,狠狠地咬了咬牙。
徐英要了兩份外賣,徐英和他一起吃。有個護士敲門叫徐英,徐英端著飯盒出去了。
他吃完飯后,躺了好一陣子,徐英一直沒進來。暖氣很熱,他翻了幾頁床頭柜上的一本書,就打起了迷糊。那書是徐英從家里給他帶來的,洪流的散文集《河西大地》。徐英有意識地翻到一個頁面上,讓他看。那里寫道:河西走廊就像女人的陰道,如果打不通河西走廊就得不了天下,就像男人如果不怎么怎么,就征服不了女人。他感到汗顏,好一陣子,都不敢正視徐英。
他并沒有完全睡著,徐英進來了。她叫了他一聲,聲音很輕,但他聽到了。他沒說話,但他覺得他說了,也許就是心里應了一下。
徐英坐在了她吃飯時放在他床邊的方凳上。她又叫了他一聲,他動了一下身子,又保持了安靜。徐英站起來,俯下身子,把嘴唇貼在了他的嘴上,徐英肯定知道他醒著。但他不能醒,也不敢醒。他收回了迎合的舌頭,閉緊了嘴唇。得不到迎合,徐英像一頭母豹子舔舐小豹子一樣,舔他的嘴唇,舔他的眼睛。緊接著,徐英把手伸進了被窩里,邊舔邊撫摸他的身子。他能感覺到他的身體在顫栗,甚至,她的撫摸已超出了他能承受的位置和能力;他開始哆嗦,但他不敢醒來。
妻子推門進來了。
后來,妻子動不動就說她看見了。
“可是我不知道。”他說。
“別裝了。”她說。
“我沒。”他說。
“她親你。”她說。“她還……”她說,嘴里發出一股陰森森的冷氣。“他親你。”
“好了,好了。”他說,妥協地按了按雙手。
“你得承認。”她說。
“承認什么?”他說。
“她親了你,那個騷貨。”她說。
“我不知道。”他說。
“你得承認。”她說,幾乎是囁嚅。
“好了,好了,干正事。”他說。“廣播體操做完了。”他挑起門簾走了出去。
“你得承認。”聲音低沉,但顯得聲嘶力竭。
黃主任真的向后院走去了,是去住院部。他緊追了幾步,看到黃主任的左邊正是徐英,他又退縮了回來。看到他們拐過了大樓墻角,他又跟了上去。走了幾步,他停了下來,轉身往回走,妻子迎了上來。
“黃主任呢?”她說。
“去住院部了。”他說。
“你是干啥吃的?”她說,口氣猛地強硬起來。“你讓他看到你了嗎?”
他搖搖頭。
“我出來時,他已經走了。”他說。
“你喊呀。”她說。“你咋不喊過來?”
“我……”他說。
“我個屁。”她說,眼睛瞪成了兩朵敗了葉子的花蕊。“趕緊攆上喊去呀。”
他拐過墻角,急走了幾步。徐英依然和黃主任走在一起,他又折回了身子。
“要不,你去?”他說。
“啥男人!”她說。
他的身子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你。”他說,聲音低到了幾乎沒有。“你可以些的。”
她才不管,像是失控了一樣,聲音猛地爆發了出來。
“你連這么個事情都干不成,能干成個啥大事?”她說。“沒出息的,你這個!”她說。
“你……”他想找個還擊的話,不,他根本就沒想還擊,他一直在平息。但他的身體里有異樣的東西,像一只拴著的狗,或者是一匹尥蹶子的馬,他得先平息自己。他咬咬牙,狠狠攥緊了拳頭,收縮肌肉,長出了一口氣,才把沖撞身體的一種東西鎖牢在了身體里。
他從單肩包里掏出了車鑰匙,遞給了她。“你先回去。”他說,冷漠得像是剛被洪水漫過的荒涼草地。
她一下子弱了下來,以至于僵在了那里。
“你先回去上班去。”他又說了一遍,喚醒了她。看著向住院部走去的他,她馬上驚覺到了什么。“拿上,這個,給黃主任。”她說,追上去把手中裝蘑菇的塑料袋給了他。
他不說什么,只是簡單地接了過去,繼續往前走。
她站在剛從樓角射下來的陽光里,而他,走在整個樓房的陰影里,像是陰陽相隔似的。
她望了望太陽,沒再前行,看著他進了住院部。
糖尿病科在五樓。電梯顯示正在五樓,他按了一下按鈕,沒等電梯下來,就順著樓梯走了上去。他知道骨傷科在三樓。走到三層時,他不由自主地停下來,向走道里看了看。
幸好,黃主任還沒查房去。他問了總臺上一個值班的護士,說黃主任在會診室里。
“來了。”他一進去,黃主任就停下了診斷分析。
“黃主任,你好。”他說。
“我以為你們還沒來,先到住院部來了。”黃主任說,示意一個大夫,給他去開處方。
那個大夫放下手中的一沓病歷,坐在了一臺電腦前。問了他幾句,就在電腦上把吃的藥開好了,又拿起旁邊的中性筆,在一個化驗單上開了“二十四小時尿檢”遞給了他。尿了一晝夜的尿的檢樣就在他的單肩包的一個小瓶里裝著呢。
他突然覺得是他們自己把事情想得多么難,多么復雜,原來就這么簡單,就這么輕而易舉解決了,他甚至都忘了手中的蘑菇袋。他覺得一下子他把許多東西都撇開了。
出了住院部后,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一種說不出的東西一下子消散了。
她還站在原地。
他不想和她說話,但他又不想破壞太大。他向她揮了揮手中的單子,看著她動了動腳,一起向前樓門診部走去。
到了收費處,他不知道醫保卡密碼。以前這些活都是她干,他哪有過染指。他依然不想和她說話,但窗口里的那個女的催著呢。他不得不回過頭,問跟在后面的她。
“密碼。”他說。
“9553300。”她說,一擠身,站進了他前面的收費窗口前。
從醫院出來,他沒有去車邊。他讓她開車上班去,他要到附近的新華書店轉轉去。
他雖然冷漠地走開了,但他在人行道上她看不到的一個地方一直看著她把車掉了頭開走,才回過神。
太陽光已經很強了,讓他幾乎睜不開眼睛。一輛電動摩托車突然擋在了他的前面。他吃了一驚,向后一縮。騎車人臉上掛著半截面紗,是個女的。還沒來得及辨認,那人發話了。
“付老師。”她說。
“你是?”他說,一下子,他明白她是誰了。“蘇黎,蘇教練呀。”他說,沒有驚喜,但覺得怪怪的,早晨一直說著她,她怎么真就突然出現在他的面前?并且他和妻子之間的不快,肯定也摻雜了她的因素。他向妻子開車去的方向不由自主地瞅了一眼。
她看著他短褲、短袖和帽子,一身的JEEP打扮,摘下了臉上的面紗。
“你好酷啊,真的。”她說,“像劉燁!”她說。
看著她蠕動著性感的嘴唇,他猛又想起了那個蒙古族姑娘,她不叫蘇黎,她叫吉日草,但她倆長得很像。他突然心生懷念,一種突如其來的念想。她長得不算漂亮,但美,讓人心動的美,讓人顫。
“你去嗎?”她說。“去吧。”
他看著她——看到了給了他一塊月亮的蒙古族姑娘。
“焉支山。”她說。
“去。”他說,想起了手中的蘑菇袋,把它放進了她的摩托車鐵籃里。“焉支山蘑菇。”他說,丟給天空很大的一個笑。
“焉支山,一定去!”他說著,軸身進了新華書店。
責任編輯 閻強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