曠野（組詩）

劉康

逐流水而去的人

從樹陰中走出，霧靄送了我一路

夕陽就在前方

隱隱有下墜之勢

我不急，晚霞滿天

今晚是個月盈之夜

星辰與我，只在咫尺之間

也是這樣的一個夜晚

我與朋友在山腳拜別

他逐流水往南

群山蜿蜒，星光驅散了所有的陰影

我看到他體內溢出的光芒

現在，我獨自進入山林

因為久居平原

身上還帶有流水的氣息

這讓經過我的星光產生了遲疑

一度以為，我就是那個

逐流水而去的人

預 兆

烏云往西延伸。整個傍晚

我們都在擔心，它會不會突破天際

在星辰來臨之前

這預示著，這個夜晚的黑

比以往更深

云層從空中越壓越低

星辰的光芒已然無法抵達

大地上的燈盞依次點亮

人們需要這樣的微光，來對抗

內心的不安

一個低頭趕路的行人

忽然抬起了頭，雨水從半空滑落

他忘記了撐傘

曠 野

深夜晚歸，途經一片荒地的時候

突然聽到了幾聲犬吠

這讓一個內心忐忑的人

突然變得有所依仗。明月千里

它所眷顧的人散落天涯

唯獨星盞，在黑暗中閃動

我喜歡這些鮮活的光

像我那年幼的兒子

每眨一次眼睛，仿佛就有

新的奇跡產生

鹽

晚風從東面吹來

她嗅到了水草的味道

微苦，咸澀。如果用力吸氣

或許還能析出鹽分。顯然

她并不打算這么做

一千多公里外的烏爾禾

那里的風也很大

黃沙鉆進口鼻的時候

比粗鹽更難忍受

她的男人

四年前就是在這里下的井

庇 佑

母親深信，山林之上住著神明

每年春天，她都可以在這里

獲得野蒜和竹筍

這些天生地長的山野之物

獲得過神靈的照拂

也曾照拂過

山腳的那片墳地。它們把綠

蔓延到了黃土，用身軀

一點一點，覆蓋住了荒涼

母親感激它們

這是她父母和弟弟的居所

她都快忘了，那個留著長發的少年

也曾像這樣，蓬勃、鮮活

看見風

他說看到風的時候

我“嗯”了一聲，并沒有抬頭

片刻，他又跑到我跟前

一臉認真地告訴我，他看到了風

就在窗外。順著他手指的方向

我看到了大片的雪花在空中飛舞

從南到北，鋪天蓋地

我不該質疑我的孩子

他從未見過雪，但他確定

那就是風。是的，風

其實一直都在，它只是以他的方式

眷顧著我們

篝 火

你們談及的孤獨

我也曾有過

燃起篝火的那個晚上

人們圍攏在一起

談論著美酒、食物，和愛情

火光映紅了他們的臉龐

我看到了沉醉中的的幸福

仿佛他們真的擁有了這些

而星光依舊黯淡

遠處散落著一些破碎的光芒

手持鏡子的男孩

正試圖將它們再次聚攏

星宿海

兒子抬頭仰望的星空

也是我曾經流連的那片海

如今，除了對未知保持的敬畏

我對自由也有了新的定義

它可以是虛空中漂浮的海

也可以，是注目星空的那個人

從一顆星，到另一顆星

中間橫亙著遼闊的孤獨

我也有這樣相似的孤獨

有別于它們的是

星河流轉，終將匯聚成海

而我，卻只有一生

宅 心

明覺敲響晨鐘的時候

正是凌晨三點

薄霧被鐘聲向山腳推去

雀鳥們紛紛醒來

向著山頂飛。此時

老和尚的僧袍沾了些露水

他把昨晚就收好的秕谷

均勻地攤在石板上

等待那些熟悉的生靈

又一次造訪

起第二炷香的時候

東方已有霞光隱現

他知道，佛菩薩把一切

都看在眼里

未亡人

寅時，她從曦光中醒來

月亮已經淡成了一片薄紙

像一枚青灰色的胎記

印在蒼白的穹頂

又是一個晝夜交替的時刻

她的男人還沒回來

像往常一樣，她起床，澆花

給孩子們做早餐

忙碌使她變得異常放松，直至

一縷金黃色的光芒落在手背

她才感覺到了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