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夫
一
1946年11月1日在成都創刊的《呼吸》,文藝雙月刊,十六開本。方然主編,呼吸社發行,聯營書店總經售。
編者在發刊詞《生命在進行》中說:
呼吸,是人底生存底第一要求,第一權利。
一部歷史,正就是萬人底呼吸相激奔匯而來的河:意向浩浩蕩蕩的河,能力浩浩蕩蕩的河,聲勢氣魄浩浩蕩蕩的河,節奏韻律浩浩蕩蕩的河。
必須有自由的空氣!必須有新鮮的空氣!
編者指出:“雖然這呼吸的河本身永遠不會有平靜、凝滯、停止以及凍固,而圣徒們和暴徒們卻企圖以人為的嚴寒使它冰結,以無情的擊掌迫之窒息。一部歷史,因此也就是勇敢的人民正面重大的痛苦進行著廣泛的斗爭之間的沉郁、深重、急迫或者爆炸似的一呼一吸吧?!钡ネ絺兒捅┩絺兊钠髨D將永遠是徒然的,這是因為,“生命不甘被滅絕!呼吸不甘被窒息”!編者疾呼:
人要自由的、新鮮的呼吸!人不能夠安于被窒息的狀態和這一狀態底無窮繼續!
況且我們不但有權利,而且有堅信:我們一定要笑,燦然的最后最好的笑——這呼吸底煌然煥發的笑!
至少,我們也要打開這么一扇窗子,打開這么一條縫隙!
我們,愿和友人們、讀者們共同呼吸!
主編方然(1919-1966),原名朱聲,安徽懷寧人。1938年春到延安,人陜北公學。畢業后曾在延安文協工作。1940年延安方面為減輕國民黨封鎖邊區造成的壓力,組織疏散,方然回到重慶。1941年人金陵大學。
1945年,方然大學畢業到成都蔭棠中學教書。他與同窗好友謝韜早幾年就計劃辦個出版社,因為籌不到資金,未能實現。1943年春天,他的同鄉摯友倪子明由重慶讀書出版社調到成都聯營書店。他征求倪子明的意見,倪認為辦刊物比辦出版社容易,于是開始籌備。方然為主編,約請阿垅(即亦門、曾心艮)加盟。在籌備中間,先是謝韜到重慶《新華日報》,后是方然到重慶廣益中學?!逗粑返木巹諏嶋H上是阿垅在做。方然通過郵寄的方式,約稿寫稿,盡主編的責任。
二
抗戰期間,胡風先后主持《七月》(1937年9月至1941年9月)和《希望》(1945年1月至1946年12月)兩個刊物,經歷一次次??涂?,不屈不撓地堅守了十年?!断M吠^k之后,胡風的友人們在“散兵線”上創辦了幾個小刊物,《呼吸》是其中之一?!逗粑返闹鲃撊藛T方然、阿垅、綠原、冀汸、舒蕪、路翎、鄒荻帆、羅洛、化鐵、楊力(賈植芳)、蕭萸等,大多是聚集于《希望》的作家。他們自覺是胡風的學生,心悅誠服的胡風的追隨者?!啊逗粑氛w表露出來的思想傾向和審美理想,和胡風及其群體也是一脈相承的?!保ㄖ苎喾遥骸兑蚓夒H會——七月社、希望社及相關現代文學社團研究》)當時文藝界稱《呼吸》為“《希望》的成都版”,應是對《呼吸》與《希望》繼承關系的極簡說明。
《呼吸》刊載小說、散文和詩歌創作,如編者所言,發出“對當前的生活的政治的文化的祈求和抵抗的小小的聲音”,很有值得品味的佳作。但刊物的重點是雜文、隨筆、報告等“突擊性的短文”,揭露現實矛盾,注重思想斗爭。編者在《關于投稿》中聲明:“我們要強烈的、新鮮的特別是真實嚴肅的東西。凡是中庸主義的、沒有憑據的樂觀主義的、學院文章、圣徒嘴臉的、才子氣的,一律拒絕?!迸c《希望》一樣,《呼吸》強化書評,突顯批判色彩和抗爭姿態。
1942年抗戰進入相持階段之后,胡風說:“這時候,‘戰爭是長期的, ‘戰爭過程是艱苦的,才漸漸由理論的語言變成生活的實感。人民底情緒一方面由興奮的狀態轉入了沉練的狀態,一方面由萬燭齊燃的狀態轉人了明暗不同的狀態。人民底意志一方面由勇往直前的狀態轉人了深入分析的狀態,一方面由因共同點而互相吸引的狀態轉人了因差異點而互相游離的狀態。換句話說,戰爭已經由一時的興奮生活開始變為持續的日常生活了。”胡風稱,在這一特殊年代里,大后方“各種各樣的文學傾向都抬起了頭來。有的掛著利劍,有的敲著木魚,有的穿著法定式樣的禮服,有的披著艷麗紋彩的頭巾,有的攤開了古老字畫,有的搬尋著海外奇談,有的把唾液當作茶水出賣,有的把肉麻當作有趣贈人……熙熙攘攘,具體而微地像是克里斯朵夫在巴黎所見到的節場一樣。這叫做混亂”(《關于創作發展的二三感想》)。
方然在《“主觀”與真實》中這樣描述“混亂期”“軟弱、消沉、枯萎、虛偽、滿足”的文壇現象:“自抗戰中期以還,我們的大后方的作家們,在與日俱增的冷酷、痛苦、錯綜的現實環境中,有好多似乎是受不了重壓,經不起鍛煉與誘惑,因而生活無聊而精神潰敗。”“生活不認真,日常生活被當作‘小節,‘私生活不嚴肅,而又在‘壇上蕩來蕩去,不參加切實的點滴斗爭,求進之事,于是,生活狀態不僅是‘窄狹,而且是萎靡,茍安,小名小利的滿足,打小算盤,市儈底愉樂,縱情聲色,自得其樂,自欺欺人,麻木夢游,因之,造成情感底枯與思想底萎,甚至造成人格底墮落與立場底喪失。沒有戰斗生活,沒有戰斗人格,沒有戰斗藝術。以感情底枯與思想底萎,以小資產階級滿足的、庸俗的心境,無聊的欲望制造‘革命與‘戀愛的故事,或者以冷嘲觀照的心境抓取片斷的客觀現象,發發牢騷……”
《希望》的書評,集中批判了充斥“混亂期”文壇的市儈主義、客觀主義和色情主義?!逗粑肪褪菍Α断M逢P注的文學問題的繼續辯難和深化。方然的《論生存》、《文化風貌錄》、《“主觀”與真實》、《死魚的鱗讀<困獸記>兩遍之后的若干印象》(署名“穆海清”)、《讀(色情的瘦馬>》(署名“秋隱”)等評論,對所論作品無一例外地做出了激烈而負面的價值判斷。
《死魚的鱗》批判沙汀的《困獸記》。《困獸記》“描繪鄉鎮的小學教員不甘平庸的志氣受深度平庸的環境百般銷磨所造成的心靈痛苦”(楊義:《中國現代小說史》)。方然則說,沙汀筆下的知識分子“經過了世故,便冷卻了熱情,并嘲笑熱情,但心還未死,也就正因如此,反甘于茍安”。方然指責全書沒有真誠和血肉,沙汀“憑著他的經驗與機智”,“是會觸著某些生活樣相及性格特征的,但這些仿佛是魚鱗一樣,一片片閃一下光就完了。而且是死魚的鱗”!
《讀<色情的瘦馬)》批判減克家的《感情的野馬》。長詩《感情的野馬》寫一個投身抗戰在部隊做文化工作的詩人對一個女性的追求。方然認為,它與“革命的浪漫主義”相距不知有幾千萬里。抨擊減克家:當抗戰英雄吃香的季節,他有抗戰英雄可賣;當有人跳起裸體的草裙舞來的季節,“他卻也能不甘示弱地放縱出一批‘色情的瘦馬出來,真令人想起一個性欲沖動的堂吉訶德”!
方然早在《希望》刊載的《釋“戰斗要求”》文中,已指出作家的“趨時性”正是市儈主義的典型呈現。同在《希望》上刊登的路翎的評論,直言姚雪垠的創作就是市儈主義的典型代表。
三
《呼吸》與《希望》一樣,大批判的矛頭指向當時頗具創作聲譽的沙汀、減克家、姚雪垠、碧野、王亞平、嚴文井、SY(劉盛亞)等一批左翼作家,鋒芒甚至涉及茅盾。不在左翼之列的徐訏、無名氏等,也遭“掃蕩”。這種主要針對左翼的內向性批判,無異于開展了一場文壇的“肅清”運動。
“胡風派”批評信奉“文藝武器論”,服膺“黨的文學”原則,“把文學的社會功用看得高于文學的審美價值”(劉鋒杰:《中國現代六大批評家》)。整個抗戰時期,胡風“始終自以為堅持的是革命文學的傳統,始終自以為代表著文藝界統一戰線的左翼”,“缺乏與民主作家合作的寬容與耐心”,“他對國統區響應‘人伍,、‘下鄉號令的作家非常輕視,甚至對宣傳‘國家至上、‘民族至上的作家嗤之以鼻”(吳永平:《隔膜與猜忌——胡風與姚雪垠的世紀紛爭》)。論者認為這應是胡風發動“肅清”的根由。
方然強調在創作和評論上“主觀戰斗”的要求,指出:“主觀戰斗精神”,“第一,它是一種棒喝:‘抬起頭來!從茍安萎靡中,抬起頭來,看一看人生底高大的目的與藝術底高大的目的,好好做個‘人,這正是真實的實踐底第一步。當然,抬起頭之后,不用說,是要置身于民主斗爭里,如‘整風所示的‘改造,然后頭方不再又低下去”。“第二,它是一種具體的、反擊的戰略。當其我們周圍如冰桶時,條件、限制如此之多,滿足與退步如此容易之時,稍一冷淡,我們底情緒,便會馬上麻木了我們底感覺”。“第三,它是一種結合?!饔^,不是空氣。它是包含著:感覺與思維,情感與思想;‘戰斗,一方面是生活中的抗爭,變革中的進步,‘實踐與‘思想認識不斷結合,而另一方面,也是感覺與思維結合,高揚,與改造的過程”。“要將進步的階級‘觀點、‘立場,滲透到行為與情緒中,然后才能產生藝術力”。“主觀”的內容,就是“政治性與藝術性底統一,世界觀與創作法底統一,觀點與行動底統一”。(《“主觀”與真實》)方然以“主觀戰斗精神”作為衡量作品的唯一尺度,顯示出偏頗和武斷。
方然和《呼吸》同人們反對“溫和的批評”,認為文壇之上時時出現兩種人的神圣的嘴臉:一為流氓,一為猖妓?!皽睾偷呐u”即“對這兩種人及其嘴臉,打拱作揖,哈著腰,送出大門之時,順便談兩句客客氣氣的‘批評”,(阿垅:《兩種神圣嘴臉》)?!胺饺粋儭钡呐u態度激烈,語言尖刻,甚至粗俗粗暴,常常帶有人身攻擊的色彩。如說《感情的野馬》是“在‘革命的棉被和‘浪漫的褥子之間白晝宣淫”,“其實不過是減克家的手淫,而且在告訴讀者怎樣手淫的手勢”,宣稱:“我很有理由不但要無情的撕爛這匹馬的外皮同內肉,而且應該有情地(有著憤怒的激情地)對它唾罵?!保ā兑黄谛〗Y》)
“方然們”的過激批評,遭到了非議,引發了被批評者的反擊。姚雪垠發文直斥“胡風派”“火氣很大,口吻很左”,指出“宗派主義是鞏固聯合戰線的一大障礙”。(《這部小說的寫作過程及其他》)
論者對“胡風派”的批評也有人持另一種看法,認為“《希望》用語尖銳嚴苛是事實,但背后隱含著的初衷是如‘五四新文化運動的偏激態度源于傳統文化形成了銅墻鐵壁式的堡壘,或者如魯迅對于中國改革之艱難的體認,他們也意識到了所批評的思維趨向的嚴重性,需要大刀闊斧地批判才能得以肅清其不良影響”(張玲麗:《在文學與抗戰之間——<七月><希望>研究》)。這里說的是《希望》,也可移用于對《呼吸》批評的認識。
《呼吸》的主流是對黑暗現實的抗爭,這一立場終為當局所不容,1947年3月1日第三期出版后被迫???。編者說:“人為的寒流不斷侵襲而來,連體溫也被冷卻,連呼吸也被凍結,連常綠樹也落葉而禿?!钡?,“我們深信:將有真正的春天的;那美麗而且和煦的,那是屬于我們自己的!不是么,那一半中國已經有了這樣的春天,這一半,即使春冷凍牛吧,到底也不會有多少日子了吧”(《第三期<一期小結>》)。
四
1947年倪子明奉調上海,見到胡風,二人談的主要話題就是《呼吸》。胡風說:方然“有的文章沒有注意掌握分寸,用了些過于偏激的詞句,這會增加入們的誤解,也無助于文藝界的團結”(倪子明:《(胡風雜文集>的出版及其他》)。
1949年方然到杭州任職,次年加入中國共產黨。1955年清算胡風,方然在劫難逃。當年《希望》《呼吸》自以為普羅米修斯盜天火拯救人類(文壇)所進行的文學批評,這時成為他們一項“反革命”罪狀。胡風在回憶錄中記述:方然批評中的“這些過激的情緒也表露在私人的信件中,到了1955年一起拿了出來,就成了激起群眾憤怒的寶貴材料”!方然被作為“胡風反革命集團骨干”而遭逮捕,妻子被迫離婚,老母懸梁自盡。十年后,方然獲釋,又逢“文革”,“舊案”重提。1966年9月自沉。“文革”結束后,方然得到平反。
五
胡風一生對中國現代文學的杰出貢獻,令人敬重。“三十萬言三十年”的“文字獄”大案,促人警醒。閱讀《呼吸》,胡風和他的朋友們的“肅清”對進步作家的誤傷以及由此造成的文壇內部的裂隙與紛爭,又常常引發讀者深思和痛楚,難以釋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