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字中的家族記憶

楊文利

1929年8月，梁思成和林徽因的第一個孩子在北平協和醫院呱呱墜地，欣喜之余，為了紀念在半年前猝然辭世的梁啟超，決定為女兒取名“再冰”。梁啟超晚年寓居天津時的書齋名為“飲冰室”，取《莊子·人間世》“今吾朝受命而夕飲冰，我其內熱歟”之意，別號“飲冰室主人”，著作題名為《飲冰室合集》。多年以后，這位梁啟超的長孫女自北大西語系畢業，在新華社國際部當一名駐英國記者，用弟弟梁從誡的話說，繼承了祖父的一支健筆。

由此聯想到好多年前，曾經流行過從父母名字中取一個字，化人子女之名。再有就是在前面加上一個“小”字，以示輩分。如此，名字在作為身份識別的符號之外，還通過借用與轉換的方式嵌人代際傳承密碼，寄托對孩子的想象、愿望與期待。直言之，名字業已成為家族譜系的一部分，意味著對家族記憶與身份認同的雙重指認。

我在北大求學時，曾聽過吳小如先生講杜詩。吳先生學識超邁自不必說，板書也極秀逸。后來知道他原名吳同寶，其父吳玉如為津門書法大家，當過津沽大學中文系主任，詩詞文賦無所不能，真草隸篆各體俱擅，啟功譽為“三百年來無此大手筆”，“自董其昌后無第二”。不難想見，吳先生的名字如同他的滿腹學問，其來有自。

陳蝶仙本名陳壽篙，后易名陳栩，清末貢生，鴛鴦蝴蝶派代表作家之一，曾研發“無敵牌”牙粉，風行全國。陳蝶仙生三個子女，長子名陳小蝶，早歲雅好詩文、詞曲、書畫，與父親合寫了十一部小說，有“中國的大小仲馬”之稱。女兒名陳小翠，栩即柞木，名之曰翠，乃是指其顏色而言。她十三歲即能詩，后師從名家學畫，擅工筆仕女及花卉，堪稱詩畫雙絕。生一女名湯翠雛，后來也成了一名畫家。陳蝶仙的幼子名陳次蝶，亦有文名。

國學大師胡小石，熟讀四書五經，精通書法繪畫，喜好詩詞歌賦，先后在金陵大學、中央大學、南京大學執教，與陳中凡、汪辟疆并稱南大中文系“三老”。其父胡季石為晚清舉人，在上海龍門書院師事名宿劉熙載，長于詩文，工于書法。胡小石自幼深受家學熏陶，五歲即讀《爾雅》，為一生治學打下了深固的國文根底。

劉半農與夫人朱慧情投意合，女兒出生后，劉半農見她長相酷似其母，為之大喜，因取名“小蕙”。在留學英倫期間，劉半農寫了《教我如何不想她》一詩，首創了人稱代詞“她”，以指代女性，經由趙元任譜曲，一度廣為傳唱。劉小蕙幼時隨父母赴歐，精通英、法、意等多國語言，曾與父親合譯《蘇萊曼東游記》，是阿拉伯人最早關于中國、印度的游記。

張恨水結過三次婚，膝下十三名子女。長子名叫張小水，后易名為張曉水，次子名叫張二水。張曉水出生后，張恨水有意培養他子承父業，在他很小的時候，便為他擬定了詩詞古文讀書計劃。偏偏鬼使神差，兒子對文學殊少興趣，考大學時修讀了計劃經濟專業，張恨水直至晚年猶弓}為憾事。

陳小瀅是作家陳西瀅、凌叔華的女兒，長住英國。父親原名陳源，曾留學英國，獲得倫敦大學博士學位，回國后出任過北京大學外文系教授、武漢大學文學院院長。母親凌叔華為名媛才女，以小說、繪畫紅極一時，為“洛珈三女杰”之一。陳小瀅的丈夫秦乃瑞，為英國著名漢學家，愛丁堡大學教授、中文系主任。獨子取名為秦思源，以表思念外祖父陳源之意。

巴金原名李堯棠，三哥李堯林，用李林的筆名翻譯過岡察洛夫的《懸崖》，巴金贊之為“名作名譯”。李堯林擔負大家庭的生計，以至終身未娶，因貧病交加早逝。巴金和蕭珊婚后育有一雙兒女，女兒起名為李小林，兒子起名為李小棠。李小林繼承父親的衣缽，主編頗有影響力的文學刊物《收獲》。李小棠筆名李曉，是一位功力深厚的小說家。

國畫大師傅抱石是“新山水畫”代表畫家，長子傅小石自幼受父親熏陶，十歲出畫冊，后因中風致使右半身偏癱，以左手獨創了潑墨沒骨人物畫風。次子傅二石，是一位獨具特色的寫意山水畫家。

翻譯家戈寶權把普希金的作品介紹到中國，翻譯高爾基的散文詩《海燕》，人選中學語文教材。他結過三次婚，第一任妻子鄭興麗，是一位女高音歌唱家，上海音樂學院教授，生了一個女兒名戈小麗，十六歲赴山西插隊，后被推薦上了山西大學英語系，教過中學，做過翻譯，先后在英國和美國攻讀文學碩士、工商管理碩士，現在美國從事翻譯工作。

楊振寧在西南聯大附中執教之際，認識了他的學生、杜聿明的長女杜致禮。數年后又在美國邂逅，一見傾心。婚后生了二男一女，長子取名楊光諾，“諾”當指“諾貝爾獎”，后成了一位電腦工程師。次子取名楊光宇，“宇”當指“宇稱不守恒定律”，后成了一位化學家。女兒取名為楊又禮，是一位醫生。

新儒家開山祖師熊十力創立了“新唯識論”，與梁漱溟、馬一浮并稱“現代三圣”。和韓阮光結婚生了三個子女，長女叫熊幼光，次女叫熊再光。他性格狂放，曾經自稱熊十力菩薩，兒子出生后，替他取名熊世菩。有兩個孫子、兩個孫女，孫女分別名曰熊原、熊儒，兩個孫子各育一女，以明心、明宗名之，蓋不忘本也。

冰心和她的丈夫、社會學家吳文藻有一個兒子、兩個女兒，大女兒取名叫吳冰，小女兒取名吳青，“青”殆指藻的顏色而言。冰心是燕京大學外文系出身，先后在燕京大學外文系、清華大學國文系執教，吳冰畢業于北大西語系，為美國文學研究專家，吳青畢業于北外英語系，精語法，擅翻譯，兩人均在北外任教。

林語堂與廖翠鳳結婚后，征得新婚妻子同意，當著眾賓客的面，將結婚證書付之一炬，他說：“結婚證書只有離婚才用得上。”四年后，長女在廈門出生，林語堂給她取名為林鳳如，希望她以母親為典范。后來又生了兩個女兒，分別叫林玉如、林相如，與父親的小說《京華煙云》中的木蘭、莫愁、目蓮對應。

紹劇大師章宗義六歲登臺，故取藝名“六齡童”。祖父章廷椿，謂“活猴章”，父親章益生，謂“賽活猴”。哥哥章宗信七歲登臺，因名“七齡童”，侄子章金云，因名“小七齡童”。二兒子章金星，藝名“小六齡童”，三歲即隨父親學藝，因患白血病早夭。小兒子章金萊，藝名“六小齡童”，因在電視劇《西游記》中飾演孫悟空一角而家喻戶曉。豫劇大師常香玉，與丈夫陳憲章恩愛一生，長女喚作常小玉，次女喚作陳小香。陳憲章與前妻的孫女陳百玲，名之為小香玉。評劇大師白玉霜的傳人、養女小白玉霜，把其母創立的評劇白派藝術發揚光大。京劇大師葉盛蘭生有四女二子，次子名日葉少蘭，繼承父藝。

李四光原名李仲揆，十四歲報考高等小學堂，在填寫報名表時，誤將年齡“十四”填到姓名欄，隨即靈機一動，把“十”改為“李”，后面加一個“光”字，從此以“李四光”行世。其夫人許淑彬為晚清學者許士熊之女，唯一女兒名叫李林，“林”為“彬”的聲旁，此乃采用形轉的方法取名。李林大學畢業后負笈英倫，取得劍橋大學博士學位，和丈夫鄒承魯同為中國科學院院士。

葉兆言的祖父是新文學元老葉圣陶，父親葉至誠也是一位作家。他在《名與身隨》一書中說：“我的名字只不過是愛情的產物。父親給我取名的時候，采取一位拆字先生的伎倆，我的母親姓姚，姚的一半里面有個兆，父親名至誠，繁體字的誠有一個言字旁，父親和母親拿自己的名字開刀動手術，一人給了半個字，便有了如今的葉兆言。”據云，他的名字曾得到了祖父的稱贊。

錢三強與何澤慧是一對鶼鰈情深的科學伉儷，對我國原子彈、氫彈的研制厥功至偉，被譽為中國的“居里夫婦”。大女兒取名為錢祖玄，意在紀念祖父、文字音韻學大家錢玄同。錢祖玄自幼深受家庭熏陶，致力學術研究，曾留學法國，修得物理學博士學位，先后供職中科院高能物理所、法國國家科研中心中法粒子物理實驗室。

民國掌故大師唐魯孫出身世家，曾祖父長善，官至廣東將軍，祖父志鈞，字仲魯，官至兵部侍郎，此乃魯孫之名的由來。

民俗學家容肇祖，原來的名字叫念祖，出身書香門第，祖父容鶴齡，為同治二年進士，掌教東莞龍溪書院數十年。父容作恭，就讀于廣雅書院，光緒二十三年拔貢。其兄容庚，本名容肇庚，善金石，工書法。容肇祖出生之時，恰逢其祖父去世之日，因取名念祖，以寄其追思之意。

民族學家、翻譯家商承祖，字章孫，早年就讀于北大，繼而赴德國漢堡大學深造，主修民族學，回國后當過南京大學外文系教授兼系主任。祖父商廷煥，號明章，為商家第一個讀書人，七次應考鄉試不中，轉而開辟私塾培養兩個兒子，之后二子雙雙考中進士。父商衍鎏，號又章，為末代探花，翰林院編修。其弟商承柞，為中山大學教授，專研甲骨文和金文，對于書法篆刻，功力尤深。

歷史學家瞿同祖自幼秉承家學，祖父瞿鴻禨為晚清大學士;父瞿宣治，先后任職于中國駐瑞士及荷蘭公使館。因與祖父同為庚戌年六月出生，故名同祖。為此，祖父特地作《初得孫生適同庚戌六月》詩以紀之：“六十衰翁兩鬢絲，居然老干見孫枝。門庭頓有啼聲壯，畎畝應由舊德滋。適喜懸弧與同物，可能傳硯及成時。扶床早晚承歡笑，待看牽衣挽白髭。”

古文獻學家羅繼祖，為國學大師羅振玉的長孫。羅氏世代書香，羅振玉為我國最早一批研究甲骨文的學者，甲骨四堂之一。父親羅福成、二叔羅福萇、三叔羅福葆、四叔羅福頤研究方向各異，分別主攻“西夏學”“敦煌學”“甲骨文”和“古印璽”，且在各自領域均有建樹。羅振玉對羅繼祖期望甚殷，為他起名“繼祖”，親自教他識字，“膝前喜有讀書孫，清白家風望汝存”。羅繼祖從未進過學校，卻通文史，工詩詞，善書法。他的幾位堂弟，如羅福葆之子羅承祖、羅懷祖，羅福頤之子羅隨祖，自幼秉承家學，多以金石考古、文物收藏鑒賞為志業。

胡適的母親馮順弟出身農家，不會識文斷字，但對唯一的兒子悉心培養。勞碌一生的母親病逝后，胡適傷心欲絕，寫了《先母行述》一文：“生未能養、病未能侍，畢世勤勞未能絲毫分任，生死永訣乃亦未能一面。平生慘痛，何以如此！”哀痛之情，溢于言表。四個月后，胡適長子出生，故取名為胡祖望，有不負祖母期望、光耀門楣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