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義昭
一
南京城規模宏大,人口眾多而復雜,城中各區風俗略有不同之處。顧起元曾在《客座贅語》一書中分析其間差異:
南都一城之內,民生其間,風尚頓異。自大中橋而東,歷正陽、朝陽二門,迤北至太平門,復折而南,至玄津、百川二橋,大內百司庶府之所蟠亙也。其人文,客豐而主音,達官健吏,日夜馳騖于其間,廣奢其氣,故其小人多尷尬而傲僻。自大中橋而西,由淮清橋達于三山街斗門橋以西,至三山門,又北自倉巷至冶城,轉而東至內橋中正街而止,京兆赤縣之所彈壓也,百貨聚焉。其物力,客多而主少,市魁駔儈,千百嘈(口卉)其中,故其小人多攫攘而浮競。自東水關西達武定橋,轉南門而西至飲虹、上浮二橋,復東折而江寧縣至三坊巷貢院,世胄宦族之所都居也。其人文之在主者多,其物力之在外者侈,游士豪客,競千金裘馬之風。而六院之油檀裙屐,浸淫染于閭閻,膏唇耀首,仿而效之,至武定橋之東西。嘻,甚矣!故其小人多嬉靡而淫惰。由笪橋而北,自冶城轉北門橋鼓樓以東,包成賢街而南,至西華門而止,是武弁中涓之所群萃,太學生徒之所州處也。其人文,主客頗相埒,而物力音,可以娛樂耳目,擅慕之者,必徒而圖南,非是則株守其處,故其小人多拘狃而劬瘠。北出鼓樓達三牌樓,絡金川、儀鳳、定淮三門而南,至石城,其地多曠土;其人文,主與客并少,物力之在外者嗇,民什三而軍什七,服食之供糲與疏者,倍蓰于粱肉紈綺,言貌樸僿,城南人常舉以相啁哳,故其小人多悴谻而蹇陋。
顧起元將一座城市分成不同區域,并對各地風俗的不同及產生原因作了生動描述。為了顯示各地區差異,其劃分顯得較為生硬。盡管如此,也可看出貢院一帶風俗受科舉考試影響,與城中他處稍顯不同。
二
明代江南貢院創立后,規制逐漸完善,并為后世奠定了基本格局。后來貢院內修建了狀元祠,祭祀秦嬉,以求科第興旺。此舉雖受到不少士子的歡迎,但也不斷遭到垢病,最終被應天府尹下令拆毀。
萬歷四十三年(1615年),應天府尹黃承元奏請增加應天鄉試解額,使其達到148名,又經努力爭取,使南京各官學名額增加30余名。黃承元還增修貢院,新建號舍200間,辦理科場事務時更無征發將輸之擾,受到南京民眾的愛戴。為了紀念黃承元對南京科舉的貢獻,南京官民為其建祠,立于貢院之東。雍正元年(1723年),兩江總督查弼納增修貢院時,將該祠堂之地并入貢院內,給黃氏子孫銀兩,移建黃公祠于三山門外。
清代南京有梅將軍廟,祭祀東晉豫章內史梅賾。因梅賾與古文《尚書》之間的關系,南京人有時將其視作司掌貢院號舍之神。當江南鄉試舉行之年,眾多士子陸續赴梅將軍廟祭拜,祈禱能在科場中折桂而歸。
明代南京城內家境殷實者中舉之后,往往大擺筵席,廣延賓客,并雇請伶人演劇助興。嘉靖二十五年(1546年),南京府軍后衛人、國子監生梁楹參加丙午科應天鄉試,中式第94名舉人。為慶祝梁楹中舉,梁家大宴賓客,還請來伶人演劇,助興熱鬧。
明代南京城內,新科舉人往往會集體赴相隔一個甲子的前輩舉人處拜見,以示科舉之重。顧起元親見此事,并將其載入《客座贅語》中:“石城先生,年二十舉嘉靖乙酉鄉試,三十舉乙未會試第一人,官吏部奉常少卿,止于尚寶卿致仕。時年不滿五十歲,居林下逾三十年,福祿壽考,子孫之盛,為留都冠……萬歷乙酉,中式舉人謁先生,時方矍鑠,無老態。”
明清時期,登巍科者往往建立牌坊,此風尤以蘇州、常州較盛。相比之下,南京建牌坊者較少,甚至連秦大士中狀元后也未建坊。南京建牌坊之風不如蘇州、常州,當是登巍科者數量不及兩地之故。盡管如此,南京也有科第牌坊,其中較為知名的有許谷會元坊、邢一鳳及第坊、胡任輿狀元坊,尤以胡任輿狀元坊規模最大。胡任輿所建狀元坊為香楠木所造,極為宏大,歷時100余年,至道光年間尤為南京士人稱道。
鄉試發榜時,眾人圍觀,也吸引不少致仕官員前來,十分熱鬧。乾隆二十七年(1762年),壬午科江南鄉試在南京舉行,錢汝誠擔任正主考官,其父錢陳群趕來南京團聚。發榜時,錢陳群也趕去看榜。袁枚作《錢東麓少司農典試江南其尊人香樹尚書來看榜發》,記錄此事:
令子衡文地,尚書弭節臨。
云山懷舊歷,桃李認新陰。
代畢趨庭事,兼催赴闕心。
圣明如有問,老健是恩深。
國瑞兼家慶,如公古所難。
龍門高膝下,雞杖重朝瑞。
秩膳官支體,天書帝問安。
門生都隔代,羅列當孫看。
錢陳群雖是致仕官員,但為進士出身,有較深的科舉情結。其子錢汝誠又是江南秋鬧正主考官,榜上士子皆為其子門生。看榜之舉,不難理解。
三
明清時,南京長期舉辦各種科舉考試,也積累了大量的科場軼聞傳說。這些逸聞傳說多為文人士子筆下的產物,也有普通民眾口耳相傳之詞,半真半假,真假難辨。盡管真實性難以得到確證,但科場逸聞傳說本身就是科舉考試的產物,也是科舉文化的一部分。
明清南京的科場逸聞傳說,其內容主要集中在考官、考試、考場三個主要方面。
關于主考官的傳說,最典型者莫如裘曰修。乾隆十六年(1751年)、二十四年(1759年),裘曰修兩度擔任江南鄉試正主考官。裘曰修卒前,對其家人說:我是燕子磯水神,今將復位,死后汝等送靈樞還江西,必過此磯。有關帝廟,可往求簽,如系上上第三簽者,我仍為水神,否則或有譴滴,不能復位矣。家人疑信參半,唯有蒼頭某深信不疑:“公為王太夫人所生,太夫人本籍江寧,渡江時曾求子于燕子磯水神廟,夜夢袍芴者來曰:‘與汝兒,并與汝一好兒。果逾年生公。”家人至南京燕子磯,按其所言卜于關帝廟,果得第三簽,遂立木主于廟旁,總督尹繼善作詩勒碑。
裘曰修與袁枚為乾隆四年(1739年)己未科同年,關系友善。乾隆二十四年(1759年),裘曰修擔任江南鄉試正主考官。當時袁枚身體抱恙,鄉試撤闈后,裘曰修在啟程離開南京前趕去探望。袁枚作《少宰裘叔度典試江南事畢登程入山視疾》記錄此事:“柴門駐馬日斜曛,八座籠街病客聞。天上使星尋舊雨,山中孤月照卿云。同年人少情難舍,候送官多手又分。倚榻相迎扶榻別,燈窗葉落尚思君。”袁枚寓居南京,某次去往蘇州,阻風燕子磯,于是拜揖裘曰修木主,題詩于壁:“燕子磯邊泊,黃公壚下過。摩挲舊碑碣,惆悵此山阿。短鬢皤皤雪,長江渺渺波。江神如識我,應送好風多。”據袁枚本人說,次日果然順風。
雍正四年(1726年),丙午科江南鄉試,圍繞著同考官張壘,科場逸聞傳說不斷。據《子不語》載:
雍正丙午,江南鄉試,其時聘各近省甲科司分校事,皆少年英俊。有張壘者,科分既久,自居前輩,性尤迂滯,每晚必焚香祝天曰:“壘年衰學荒,慮不稱閱文之任,恐試卷中有佳文及其祖宗有陰德者,求神明暗中提撕。”眾房考笑其癡,相與戲弄之。折一細竿,伺其燈下閱卷,有所棄擲,則于窗紙外穿入挑其冠,如是者三。張大驚,以為鬼神果相詔也。即具衣冠,向空拜,又祝曰:“某卷文實不佳,而神明提我,想必有陰德之故。如果然者,求神明再如前指示我。”眾房考愈笑之,侯其將棄此卷,復挑以竿。張不復再閱,直捧此卷上堂,而兩主司已就寢矣,乃扣門求見,告以深夜神明提醒之故。大主考沈公近思,閱其卷曰:“此文甚佳,取中有余,君何必神道設教耶?”眾房考噤口不敢言。及榜發,見此卷已在榜中,各嘩然笑,告張曰:“我輩弄君。”張正色曰:“此非我為君等所弄,乃君等為鬼神所弄耳。”眾亦折服。
科舉考試進行過程中,不乏各種各樣的逸聞傳說,尤以鬼神弄人傳說較有代表性。
乾隆九年(1744年),甲子科江南鄉試舉行。有秀才馮香山夢神告日:“今歲江南鄉試題‘樂則韶舞。”次日,馮即按此題作文并熟誦。入闈后,果然有此題,馮香山以為此科必中,榜發后落第,不得不就館廣東。夜間獨步,聞二鬼吚唔聲,所談竟是其闈中所作之文。一鬼誦之,一鬼拊掌說:“佳哉!解元之文。”于是,馮香山認為此科江南解元必定割截卷面,偷其文字,隨即辭館入京,赴禮部具控。經核查,此科江南解元薛觀光文雖不佳,卻并非馮稿。馮香山獲誣告之罪,發配黑龍江。
《履園叢話》載錄鬼神弄人傳說一則:
嘉慶癸酉科江南首場,有吳江某姓者,夢一老人告曰:“汝文須用‘稻粱初熟,啄糧戀彭蠡之濱;橘抽方濃,擇木念衡陽之浦四句,方可入彀。”醒而思之,竟無可用之處,因置之。至次場,《禮》經題系“鴻雁來”一句,遂用夢中語。及榜發,竟未售,后領落卷,知文已呈薦,被主司抹此數語,故擯之。因嘆鬼神之弄人,亦甚無謂也。
嘉慶十五年(1810年),庚午科江南鄉試頭場。有一婦人服男子衣冠闖入闈中,被查出攔下。監臨官嚴訊,得知該婦人素有瘋疾,常外出,別無情弊,令其家人領回看管。但據甘熙說,該科鄉試首題為“才難不其然乎”四句,下文有“婦人焉”,恰好與此事相關,令人嘆異。
舉行科舉考試的場所,極易成為各種逸聞傳說滋生的地方,包括督學察院,即學政公署。南直隸督學察院在南京城南門內,舊為皇殿,明武宗南巡時曾駐蹕于此,后改為學政公署。自嘉靖末年耿定向擔任南直隸提督學政后,督學察院內多次出現妖異之事,風聞南京坊巷。據顧起元《客座贅語》載:“自耿恭簡公后,中多妖異。近臺李公寓其中,一日,月下與夫人閑步堂上,忽庭中有小生員數十人,各具巾袍,拜舞于階前。公與夫人大驚詫,遂移居于會同館。自后此院扃鐳甚固,深藜宿莽,白晝人亦無敢人矣。”萬歷二十二年(1594年),陳子貞任南直隸提督學政后,將督學察院重新創建,一掃而更之,移居其中,遂無他事。
與學政公署相比,江南貢院更是逸聞傳說的滋生地。江南貢院聲聞卓著,成為世人關注與談論的重要對象,特別是對于文人士子來說更是絕好的談資。萬歷三十五年(1607年)冬季,應天府學和江南貢院前的秦淮河段結冰,稀奇的是,冰成花卉,其枝葉瓣朵無一不具。此事不脛而走,轟動坊廂,時人皆以為創見之異。
甘熙《白下瑣言》記載了江南貢院內的鬼狐傳說:
醫士梁燮堂言,其家近貢院,僅隔一墻。嘗于七月望日,聞鐃鈸聲自院中出,心異之,登梯窺視,見明遠樓下火光熒熒如青磷,有無數黑人往來其間,半晌始滅。貢院平時空曠,為狐所棲,時際中元,或亦作孟蘭會以度孤耶?是真狗子具佛性矣。
江南貢院僅在開科使用時才開放,平時封閉,不許閑雜人等入內,成為較為神秘的地方,也是滋生各種鬼狐傳說的絕佳場所。
有些科場逸聞傳說并非空穴來風,而是與重大政治歷史事件相雜糅的產物。
據英和《,恩福堂筆記》載:
康熙丁酉,江南鄉試題為“子貢曰貧而無諂”全章,外間有《黃鶯兒》詞一首以譏諷場務。次年興大獄,革去二十余人。道光乙未,順天鄉試命題為“未若貧而樂”兩句,是科亦革去數人,不到覆試者幾數十人。不知此章書內出題,何以必有事端,抑適逢其會耶?
英和將江南、順天鄉試題目出自《論語》同一章與科場大案進行聯系,推測所出試題或是導致科場案的重要原因。但英和所述有誤,根據試題及科場案的經過及結果,此次江南鄉試應為順治丁酉科,而非康熙丁酉科。
關于試題與科場吉兇,當時尚流傳另一說法:直省鄉試不宜出《大學》題,出則闈中必有火災。英和舉出兩個事例,證明此說的可信度,但對于此說的來源不得而知。吳振棫所引揆敘在《隙光亭雜記》中的觀點對此說進行解釋:“本朝江南鄉試,不以《大學》命題,以明崇禎壬午科題為‘定而后能靜三句,明南京試盡于此也。”這一觀點較為符合實際,不僅可以解釋江南鄉試不以《大學》命題的原因,也可追溯上述流傳說法的根源所在。
清代江南鄉試舉行之際,往往要在貢院內舉行驅鬼儀式,以確保科場無病無疫。《履園叢話》收錄一則“南闈退鬼”之事:
張清烙公伯行撫蘇時,值江寧鄉試,公為監臨。故例,將點名,先召恩仇二鬼進。公大怒,正色而言曰:“進場考試者,皆沐浴圣化、束身珪璧之士,爾輩平日何以不報,乃正當國家取士大典一切關防嚴肅時,豈許紛紛鬼崇進場吵擾耶?”是科南闈無一病者。
鄉試舉辦之際,張伯行在貢院內舉行驅鬼儀式,是有深刻歷史原因的。江南鄉試八月舉行,南京正值酷暑時節,如遇陰雨時節,更是濕熱難耐,是疾疫的高發期。而應試士子動輒超過萬人,加上貢院內各種執事官吏,人數眾多,無疑大大增加了疾疫的發生概率和傳播速度。
如乾隆三十三年(1768年),戊子科江南鄉試舉行。太倉州學生員朱衣趕赴南京,租賃寓所,準備應試。開考之前,朱衣在寓所突然患上熱癥,病情兇險,難以應試。親友買舟,將其送歸。至家后,朱衣病情好轉,最終痊愈。
再如道光元年(1821年)夏秋之交,南京城內痧癥大行。患者腹絞痛,吐瀉不停,四肢厥冷,逾時即不可救,死者眾多,名曰“穿心痧”。八月江南鄉試舉行時,闈中士子多患此癥,形勢異常嚴峻。當時鼓樓小庵有僧善治此癥,被當局延請入闈。經過醫治,患病士子賴以全活。甘熙曾親歷此事,并在《白下瑣言》一書中指出當時的嚴重局面。
大疫流行,必有鬼神司之,是當時比較盛行的看法。如此一來,舉辦鄉試之前,驅鬼消災儀式的舉行便可以理解了。
明清兩代,鄉試、會試等科舉考試常在南京舉辦,深刻地影響了南京的風俗與信仰,增加了其風俗、信仰中的科舉成分。而科場逸聞傳說的出現,本身就是科舉考試滋生的產物。當其在文人士子筆下日趨豐富、豐滿時,這些故事也成為南京城市文化不可分割的組成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