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朵麻痹了

□穆 濤

麻痹，是身體機能衰退的癥候。手腳麻痹，是四肢有了障礙，走路有一腳沒一腳的。中樞神經麻痹，全身的指揮控制系統就亂套了，也叫完全麻痹。

“耳痹”這個詞，是漢代的賈誼創造的，言指大人物聽不進諫言，忠言逆耳。或者聽進去了，左耳朵進來右耳朵出去。賈誼講了三件戰國時期的事，不是故事，是歷史事實。賈誼說歷史，比我們今天的教授說得好，言之有物，也言之切切，且不惜危言聳聽。這三件老事都和伍子胥有關聯。

第一件事是伍子胥爸爸的事。伍奢是楚平王任命的太子太傅，就是楚國太子的授業師傅。楚平王這個人很差勁，派人去秦國給太子選美，選回來后卻自己“笑納”了。負責選美的人是太子少傅，相當于太子辦公室主任，這個人叫費無忌，他給楚平王說：“秦女絕美，王可自取。”由此費無忌升遷到平王身邊工作，也由此平王與太子關系產生了裂痕，直至產生隔閡。伍奢在朝廷上直諫：不要因為費無忌這個小人疏離了父子感情。“王獨奈何以饞賊小臣疏骨肉之親乎？”楚平王這個節骨眼上“耳痹”了，“囚伍奢”。費無忌又進言：伍奢有兩個兒子，都是厲害人物，留著也是大禍患，“伍奢兩子，皆賢，不誅且為楚憂”。楚平王派人告伍奢，叫你兩兒子入宮，保你性命。“能致汝二子則生,不能則死”。伍奢告訴來人，“我大兒子會來，小兒子能成大事，不會來”。楚平王不聽，傳令召兄弟兩人。伍子胥對哥哥伍尚說：“我們到的那天就是父子三人死的那天，這個仇就無人能報了。”伍尚說：“我也知道救不了父親，但父命不可違背，你走吧，你雪父恥，我為父死。”第一件事的結局就是伍子胥逃亡，伍奢與伍尚被處死。第二件事是伍子胥為父雪恥失當，自種禍根。

伍子胥從楚國逃亡，先到宋國，再到鄭國，后來輾轉到了吳國，取得吳王闔閭的信任，出任吳國的宰相。“用而任吳國之政也”。伍子胥勤勉于政務，幾年之后，吳國人心安定，流民減少，糧食物產逐年增收，官吏秉公執法，國家上下和諧而無民怨，四方邊境與鄰國和平相處。“民保命而不失，歲時熟而不兇，五官公而不私，上下調而無尤，天下服而御，四境靜而無虞”。這個時候，伍子胥認為時機到了，率領軍隊討伐楚國，“五戰五勝，伏尸數十萬”。攻占楚都郢城之后，此時楚平王已死，掘墓鞭尸，“出其尸，鞭之三百”。伍子胥有一位舊年好友，叫申包胥，吳國軍隊入郢城后，他逃亡進山中，讓人捎話給伍子胥，“你做事太過分，在故土殺戮太重，甚至做出鞭尸這樣的事。”伍子胥這時候耳痹了，沒有半點愧疚，信心滿滿地對捎話人說：“為我謝申包胥曰，吾日莫途遠，吾故倒行而逆施之。”請替我向申包胥致歉，告訴他，我歲數大了，但仍任重道遠，才如此倒行逆施。

正是這位申包胥，跑到秦國，在朝廷上哭了七天七夜，終于感動秦哀公，出兵援助，楚國得以不亡。

第三件事，是伍子胥人生大結局的無奈和感嘆。

十五年后，“闔閭沒而夫差即位”，吳越大戰，越國全線崩潰，“越王之窮，至乎吃山草，飲腹（腐）水，易子而食。”于是派大臣文種乞和，伍子胥強言上奏，不要和談。文種“拊心嗥啼，沬泣而言信，割白馬而為犧，指九天而為證”。夫差心軟了，與越國握手言和，并北向討伐齊國。伍子胥再上奏，稱越國是“腹心之病”，如果北伐齊國，“吾今見吳之亡矣”。夫差大怒，“賜伍子胥屬鏤之劍，曰：子以此死。”

賈誼是漢文帝的“博士”，漢代的博士有實有位，是皇帝的文化顧問。賈誼二十多歲出任漢文帝小兒子劉揖的太傅，《耳痹》不是寫作的文章，是給劉揖的授課教案。我是參照《史記·伍子胥列傳》讀《耳痹》的，司馬遷是漢武帝的史官，比賈誼小四十歲左右。司馬遷看伍子胥，是從皇權意識出發的，賈誼要高聳一些，以天理觀人倫。他的結語是，“天之處高，其聽卑，其牧芒（荒），其視察。故凡自行，不可不謹慎也。”蒼天在上，可以聽到最低微的聲音，可以看到最遠的地方，可以洞察一切。人做事，天在看，不可不謹慎自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