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基于北方農村的田野調研,以現代性進村為背景,以家庭再生產為分析框架,揭示當前農村老年人危機生成的雙重路徑。
隨著簡單家庭再生產模式逐漸演變為擴大化家庭再生產模式,農民家庭在資源配置、權力互動和價值實現層面都發生巨大轉變,由此帶來老年人在資源配置中的底線生存、家庭權力結構中的邊緣地位和價值上的依附狀態。低齡老年人和高齡老年人參與了不同類型的家庭再生產模式,因而其危機生成路徑略有差異。具體而言,低齡老年人的危機狀態主要源于在擴大化家庭再生產過程中縱向的弱勢積累,而高齡老年人
則主要來自于共時性在場的中青年人的壓力傳遞。但二者都統一于擴大化家庭再生產過程之中,反映了現代性壓力下中國農村家庭強大的整合能力。
關鍵詞:家庭轉型;家庭再生產;老年人危機;弱勢積累;壓力傳遞
中圖分類號:C9136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0-4149(2018)05-0062-12
DOI:103969/jissn1000-4149201805007
收稿日期:2017-10-31;修訂日期:2018-05-04
基金項目:國家社會科學基金西部項目“二孩生育的家庭代際依賴研究(15XRK001)”;中國博士后科學基金第63批面上資助項目“農村老年人危機與鄉村振興的組織機制研究”(2018M630845)。
作者簡介:李永萍,社會學博士,華中科技大學中國鄉村治理研究中心博士后。
The Generation Path of the Elderly Crisis in Rural Areas under the Vision of
Family Transformation
LI Yongping
(Research Center for Rural Governance, Huazhong University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
Wuhan 430074, China)
Abstract:Based on the field investigation of rural area in northern China, under the background of modernity into the village, this article takes the family reproduction as the analysis framework, showing the two generation path of the elderly crisis in rural areas. Family reproduction includes three elements: resources, power and value. As the simple family reproduction patterns gradually evolved into the expanded reproduction family model,
there has been a huge shift in the allocation of resources, the power interaction and the value realization, and thus bringing the elderly to the bottom line to survive, the marginalized status in the family power structure, and the attachment in the process of value realization. The
youngold and the oldold are involved in different types of family reproduction patterns, so the generation path of crisis is different. To be specific, the crisis state of the youngold due to the weakness accumulation in the process of the expanded family reproduction, and the crisis state of the
oldold roots in the pressure transmission of the younger people. But both are unified in the process of the expanded family reproduction, reflecting the strong integration ability of Chinese rural families under the pressure of modernity.
Keywords:the transformation of family; family reproduction; the elderly crisis; weakness accumulation; pressure transmission
一、問題的提出
中國目前正快速步入老齡化社會,城市化過程中農村中青年勞動力的大量外流進一步加劇了農村人口結構的老齡化。在農村社會保障體系還沒有完全建立的背景下,我國農村老年人的生活狀態引起學界的關注,老年人群體通過不同的“問題化”路徑進入學者的研究視野。從目前學界研究的情況來看,主要存在三種問題化進路,即貧困問題、留守問題與倫理問題。
1.老年人的問題化路徑:三種研究視角
第一,在貧困視角之下,老年人問題在很大程度上被視為老年貧困問題。老年貧困可進一步區分為經濟貧困與社會貧困,前者強調老年人經濟收入的缺乏,后者強調老年人“可行能力”的缺乏[1]。學界圍繞老年貧困的成因進行了大量研究。在宏觀的層面上,有學者從人口轉變的視角探討了社會和家庭層次的人口轉變與老年人貧困之間的關系[2]。在中觀層次上,一些學者從農村老年貧困場域的生成切入,認為原生性形塑因素(微薄的家庭經濟收入、失衡的農村家庭財富支出結構、不完善的農村社會保障體系)和次生性建構因素(孝道文化的式微、“養兒防老”社會風俗的固化、“代際互惠”的依賴型養老心理)的共同作用[3-4]、宏觀社會背景與農村微觀實踐的共同形塑是貧困場域生成的結構性因素[5]。在微觀層次上,一些學者將老年貧困放置在個體的整個生命跨度內,認為老年貧困是個體生命歷程中弱勢積累的結果,或者源于個體的早期經歷和事件[6]。
第二,留守視角認為,留守問題是城市化的產物,社會轉型與城鄉分割的二元經濟社會結構
是農村留守老人出現的主要原因[7]。“留守”是相對于“流動”而言的,在城市化背景下中國農村傳統的家庭結構被拆分為“流動家庭”與“留守家庭”,家庭原有的生活軌跡發生變動,
留守老人在經濟供養、生活照料和精神慰藉等方面的需求不能得到及時回應[8-9]。學者普遍認為,農村青壯年外出務工使得傳統的家庭養老難以為繼,老年人的生活缺乏穩定保障,留守老人生活狀態堪憂。
第三,一些學者認為,當前農村老年人危機的本質是倫理危機,因此應該主要從轉型時期農民家庭倫理觀念的變化來分析。梁漱溟指出,傳統中國社會具有“倫理本位”的特性,“父子一體”和“兄弟一體”的倫理規范有效地保證了家庭的凝聚力[10]。家庭養老建立在代際倫理責任之上,贍養老人是子代必須履行的義務,因而老年人的晚年生活能夠獲得較好的保證。然而,在國家力量和市場力量的共同改造下,中國的家庭制度發生了很大的變遷,并具體表現為家庭結構核心化[11]、家庭關系離散化和家庭倫理弱化等多個方面[12]。其中,倫理弱化被視為當前農村老年人危機形成的主要原因。“倫理危機”在一定程度上揭示了當前農村老年人危機的深刻性,不過,倫理危機的視角也存在簡化之嫌:通過價值系統的變遷分析替代了老年人危機生成的具體分析,因而以家庭中的價值變遷統攝了家庭再生產中其余變量對老年人危機的影響,忽視了價值系統所嵌入的家庭再生產結構。
2.文獻述評:回到“家庭”
貧困問題、留守問題和倫理危機反映了既有研究描述和解釋老年人問題的三種視角,即經濟視角、社會視角和價值視角,形成了老年人“問題化”的三條路徑。在上述三種視角之下,老年人主要被視為養老的對象與客體。老年人問題在本質上轉化為老年人能夠在多大程度上獲得物質支持和子代照顧的問題,因而,“贍養危機”成為學界理解老年人問題的主要框架。
贍養危機反映了家庭養老理想與現實的反差,這一認識植根于與傳統家庭養老模式的比較。當子代照顧因為各種原因缺位,老年人的贍養問題則外化為社會問題,贍養危機自然被理解為家庭系統的“失靈”,并進一步轉化為社會保障不足與社會救助缺失等問題。由于忽視了家庭運行機制的自主性和家庭轉型路徑的獨特性,基于
三種視角
的老年人問題被建構為一個寬泛的社會問題,其生成邏輯與化解之道均被歸結為外部社會系統。然而,社會問題的視野沖淡了農村老年人微觀且具體的生活處境,遮蔽了老年人危機生成過程的復雜路徑,因而也忽視了老年人危機背后的家庭機制。
“社會問題化”的分析進路根源于對中國農民家庭能動性的忽視。在中國的社會文化語境中,“個人—社會”的關系并不是社會學研究的基本軸,在農民個體與社會之間橫亙著富有活力的“家庭”,從而形成了“個體—家庭—社會”的三層結構,并表現為“家庭本位”。家庭構成了農民與外部社會溝通和互動的媒介。老年人不僅是社會中的年齡群體,而且也是家庭生活中的能動主體,最為重要的是,老年人之為老年人,正是來自于家庭再生產的形塑過程。家庭以及家庭再生產過程是老年人生活和生命展開的基本框架,只有立足于老年人危機生成的家庭脈絡,才能真正理解當前農村老年人危機的系統性與結構性。
而“回到家庭”的核心在于將農村老年人危機從社會問題轉化為家庭轉型中的問題,并且立足于家庭再生產過程理解農村老年人危機的生成機制。
二、分析框架:家庭再生產的過程與機制
將老年人危機視為家庭再生產過程的產物,強調了老年階段與其早期生命階段之間的相關性。這種縱貫研究的過程視角與目前社會學領域中較為熱門的生命歷程理論和家庭生命周期理論比較類似。生命歷程理論立足于個體層次,認為個體生命歷程鑲嵌在社會設置中,并且在生命展開的過程中開辟了宏觀與微觀、個體與社會結合的理論路徑。在生命歷程理論范式下,老年人危機主要源于個體生命歷程中的“弱勢積累效應”[13]。而家庭生命周期理論側重于從世代轉換的視角來分析家庭成員的行為邏輯,忽視了鄉村社會轉型過程中家庭生命周期的重構。
兩種
視角雖然有助于理解老年人危機,但是,由于這兩種理論在本質上屬于西方傳統理論,忽視了農民家庭本身的能動性和適應性。
為了理解老年人危機生成的家庭脈絡,本文提出家庭再生產的過程與機制這一分析框架。家庭再生產雖然最終體現為個體生命軌跡的轉換和家庭生命周期的更替,但是,家庭再生產過程本身并不等同于年齡等級基礎上個體與社會的交互過程以及核心家庭基礎上的階段性周期循環。家庭再生產的獨特性體現在,它不僅對時空要素具有開放性,而且具有獨特的內容與運行機制,家庭再生產成為兼具包容性與厚重性的分析框架。在這個意義上,需要從唯名論的家庭觀轉向唯實論的家庭觀,找回家庭的實體性。家庭再生產因而是家庭結構裂變、家庭倫理延續和家庭功能實現的過程[14]。因此,家庭轉型的核心是家庭再生產模式的轉型。從家庭轉型的視角出發,家庭再生產可以劃分為兩種類型,分別是簡單家庭再生產和擴大化家庭再生產。前者主要體現為子家庭通過復制和承繼母家庭要素的方式實現家庭的延續和繼替,家庭再生產主要是完成傳宗接代的人生任務。然而,在擴大化家庭再生產模式下,家庭繼替的穩定軌跡因受到外部現代性
現代性發軔于市場化和理性化過程。村莊社會面對的并不是一個抽象的認知層面的現代性,而是具體可感的實踐形態。因此,如果著眼于其實踐形態,現代性大致包含流動與分化、發展與競爭、去魅與風險三個不同維度,分別體現了現代性蘊含的社會形態、動力機制和認知模式,凸顯了現代性的發展主義內核。以“發展主義”為導向的競爭是現代性的特有內容。
力量的沖擊而發生變更,家庭再生產卷入“流動的現代性”[15],
不僅要通過傳宗接代完成家庭繼替,而且還要實現家庭發展與流動的目標。
從簡單家庭再生產向擴大化家庭再生產的轉變,實際上是農民家庭資源配置模式、權力互動模式和倫理價值形態的變遷。簡單家庭再生產體現了農民家庭的代際循環,與之相對,擴大化家庭再生產不僅面臨家庭再生產成本和難度的提升,而且,家庭面臨的外部壓力將引發家庭資源的充分動員、家庭權力關系的高度整合以及家庭倫理的依附。擴大化家庭再生產是農民家庭回應現代性壓力的家庭實踐形態
本文主要關注20世紀80年代以來的家庭轉型。雖然中國的家庭制度自近代以來即開始了日漸深入的轉型,但其在廣度和深度上均遠遠不如20世紀80年代以來由市場化力量推動的轉型。基于以上的分析,本文將20世紀80年代之前統稱為傳統時期,將20世紀80年代以來現代化因素進村的階段稱之為現代時期。。一方面,擴大化家庭再生產體現了家庭再生產邏輯的內外部條件的改變;另一方面,擴大化家庭再生產進一步改變了農民“老化”的路徑。
家庭再生產為農民“老化”的生命歷程注入了豐富的內容。在擴大化家庭再生產過程中,農民不僅內在于家庭再生產過程,而且也通過家庭深深地卷入鄉村社會轉型過程。因此,農民的“老化”過程不僅是家庭生命周期的切換和個體生命歷程的演進,而且通過嵌入擴大化家庭再生產過程而獲得復雜的意義。因此,本文通過將轉型時期的農民家庭再生產操作為擴大化家庭再生產,進而從家庭再生產的資源、權力和價值等不同層次展現了父代“老化”的不同維度,揭示了老年人危機生成的現實基礎。同時,農民家庭再生產模式的轉型并非擴大化家庭再生產對簡單家庭再生產的替代過程,而是表現為家庭再生產過程中“老化”路徑的代際差異。
三、老年人危機的外在表現與內在差異
本文基于筆者在北方農村的田野調研經驗
本文的經驗素材來自于筆者在北方三地四村的田野調研,具體而言,筆者于2016年6月在河南安陽南村駐村調研30天,2016年7月在陜西關中豆村調研30天,2016年5月在山東淄博郭村調研20天,2014年7月在陜西關中金村調研30天。,將農村老年人危機放置到農民家庭再生產的過程之中來理解。中國的家庭具有其獨特的性質,家庭不僅是一個財產單位和政治單位,同時還是農民價值實現的基本載體[16]。因此,農民的家庭再生產是一個能動性的主體實踐過程,財產、權力和價值等要素構成了家庭再生產的基本要素。家庭再生產因而表現為家庭內部資源配置、權力讓渡和價值實現的過程,并具體落實為代際之間復雜的互動形式和互動內容。在現代化背景下,隨著簡單家庭再生產模式逐漸演變為擴大化家庭再生產模式,農民家庭在資源配置、權力互動和價值實現層面都發生巨大轉變,并由此帶來老年人在資源、權力和價值等方面的系統性危機。
在本文中,老年人危機指的是在家庭再生產過程中,伴隨著父代家庭的資源轉移、權力讓渡和價值依附,父代家庭逐漸陷入底線生存、邊緣地位和價值依附的狀態。
突出了老年人危機的過程性與系統性。過程性強調了老年人危機并非“老年”階段內在的問題,而是“老化”脈絡積累和匯聚的產物;系統性指的是,老年人危機不僅體現在物質層面,還體現在權力和價值層面。
1.老年人危機的表現
第一,在資源層面,老年人危機體現為老年人在物質生活層面的底線生存狀態。自20世紀80年代開始,尤其是進入21世紀以來,現代性因素的滲入形塑出農民的擴大化家庭再生產模式,在此模式之下,家庭再生產的難度增大、成本提升
尤其表現為全國多地彩禮水平的飆升。以筆者調研的2016年來看,河南安陽農村的彩禮最低為10萬元,而陜西關中農村和山東淄博農村的彩禮也漲至6萬—8萬元。彩禮價格上漲極大地影響了家庭資源配置的邏輯。,家庭再生產意味著不僅要完成家庭的繼替,而且還要實現家庭的發展與流動。因此,老年人面臨的壓力越來越大,負擔越來越重。為了家庭再生產的順利進行,老年人往往已經透支了自身的資源積累能力。“勞動至死”和“死奔一輩子”成為當前北方農村父代家庭的常態生活,但老年人為子代家庭的持續付出卻并沒有換來子代厚重的物質反饋和父代享受老年生活的心安理得,父代在有勞動能力時以自養為主,而一旦失去勞動能力之后則通過不斷壓縮自身需求的方式來減輕子代家庭的負擔,老年人的生活漸趨底線生存狀態。在調研中發現,北方農村的老年人對于自身的需求壓縮到了極致,老年人普遍都說自己沒什么需求,只要吃飽穿暖就行。在當地老年人看來,只要子代能夠“給口飯吃”就不會被認為是不孝。此外,筆者還了解到,北方農村很多老年人都有向別人借錢的經歷,部分老年人甚至每年都要通過向鄰居借錢周轉才能維持正常的生活水平,從而在當地形成老年人“借錢過日子”的狀態。
第二,在家庭權力層面,老年人危機表現為老年人在家庭中的邊緣地位,即在家庭各項事務的規劃與處理方面
權力上的缺失狀態。現代化和市場化力量的進入逐漸改變了家庭的權力結構和權力運行規則,傳統時期老年人在家庭權力結構中的主導性地位逐漸受到挑戰。隨著子代權力的崛起和媳婦地位的提升,家庭權力重心逐漸由父代家庭下移到子代家庭。由子代所主導的家庭權力規則將老年人置于十分被動的位置,在子代掌握當家權的“潮流”中,老年人自覺地退出了與子代家庭的家庭政治互動,采取隱忍、妥協的姿態維系代際關聯和家庭整合。例如,在婆媳關系方面,陜西關中豆村一位中年婦女用“十字顛倒顛,現在媳婦成了婆婆,婆婆成了媳婦”這句話形象地刻畫出當前的婆媳關系狀態,并且,為了維系家庭關系的和諧,如今的婆婆事事都要忍讓媳婦,“婆婆的委屈只能帶到土里去”。因此,可以窺見,在外人看來溫情脈脈的家庭關系背后,實則是老年人地位的邊緣化和話語權的缺失。
第三,在價值層面,老年人危機表現為老年人對子代家庭的價值依附。對于缺乏宗教信仰的中國人而言,傳宗接代構成其生命價值或本體性價值的核心[17],而家庭則是其生命價值實現的基本載體。因此,家庭對于中國人而言還具有宗教性和倫理性的一面。父代完成人生任務的過程也是其實現生命價值的過程,因而傳統時期的簡單家庭再生產模式在價值層面有效地安頓了老年人,從而使得老年人不僅能夠獲得相對于年輕人而言更為豐裕的物質生活,還能在生活中體驗滿足感與價值感。而在現代性壓力和家庭發展型目標面前,老年人幾乎不再具有支持家庭發展的能力,且自己已經或者隨時可能“拖累”家庭整體的發展,失去財富創造能力的老年人逐漸喪失了對自身的認同。老年人難以找到生活的意義,并不能從過去的付出過程中獲得自足感,反而否定自己存在的意義。老年人的心理體驗集中表現為“內疚”,“老人無用論”成為年輕人和老年人的共識。在河南安陽南村調研時,當地農民直接將失去勞動能力的老年人稱之為“垃圾”,老年人自己也認為當“不會干活了,不能自己掙錢了,要靠兒子給養老錢了,就是垃圾年齡了”。由此可見,無限的家庭責任并不因為年老而停止,它進一步吞噬著父代晚年的精神世界。
綜上所述,當前農村的老年人危機是底線生存、邊緣地位和價值依附三種狀態的糅合。從資源、權力到價值,實際上是危機屬性的深化和危機層次的強化。物質上的底線生存構成老年人危機的基本層次,家庭權力的缺失進一步強化了老年人的底線生存狀態,而價值依附則賦予老年人危機以正當性和合法性。老年人危機因而被鎖定在家庭領域。
2.老年人的代際差異
老年人危機鎖定在家庭領域,意味著要揭示農村老年人危機的生成路徑,需要將農民“老化”的過程放置在家庭再生產過程和具體的代際互動模式之中,實現對老年人本身的精準定位。代際關系不僅是共時性的平面鋪展,而且由于不同時代內容的卷入而表現出歷時性的差異,進而塑造出不同類型的代際互動模式。因此,當前農村老年人危機外在表現的相似性并不能遮蔽老年人危機生成路徑的代際差異。老年人是一個相對性概念,它指的是在特定時間節點上,在個體的生命周期中達到特定階段的年齡群體。如果單純著眼于年齡的角度,老年人一般被視為一個“同期群”
所謂同期群,是指在相同時間內經歷同種事件的人口群。。然而,在老年人內部實際上也存在著代際差異。“代”的差異,不僅是年齡層次的差異,在本質上也是其社會歷史過程的差異。家庭轉型是一個漸進的過程,因而很難將變遷的發生精確到某一個特定的時間點。根據筆者在多地農村的調研,當前農村老年人的代際差異可以按照如下方式進行劃分:一部分是在20世紀80年代之前就已經完成了人生任務
這里的“人生任務”主要是指為兒子娶媳婦。的農民,這部分成為目前農村高齡老年人的主體;另一部分是在20世紀80年代以后,逐漸為人父母,完成人生任務,這部分人構成當前低齡老年人的主體。從分析的角度考慮,高齡老人與低齡老人可以用70歲為分界點,以便可以打破家庭生命周期的循環路徑,而且也說明,
因年齡階段的差異,老年人危機導源于不同的生成路徑。
筆者關于老年人內部代際差異的區分,不是為了刻意突出老年人群體內部的年齡差異
需要說明的是,筆者在此作出的區分是一種相對模糊的處理,而且,年齡別本身也是動態變化的,對于本文目的而言,對老年人代際差異的嚴密年齡區分是不必要的。,而是為了強調低齡老年人和高齡老年人參與了不同類型的家庭再生產過程,因此其當前所處的危機狀態源于不同的生成路徑和軌跡。簡單來說,低齡老年人是已經卷入或正在參與擴大化家庭再生產的群體,因此他們的危機狀態主要源于在擴大化家庭再生產過程中歷時性的弱勢積累;而高齡老年人在完成人生任務的階段所經歷的是簡單家庭再生產模式,因此其當前的危機狀態并非直接源于歷時性的弱勢積累,而更多是來自共時性和結構性的壓力傳遞。由此可見,當前農村老年人危機主要有兩種生成路徑,分別為縱向的弱勢積累和橫向的壓力傳遞。
四、縱向的弱勢積累:低齡老年人危機的生成路徑
“累積的優勢與劣勢”最早由默頓(Merton)提出,在20世紀80年代被應用于老齡化現象的研究,它指的是個體在某些既定特征上隨時間推移而產生的系統性分化[18]。實際上,學界對于個體“弱勢積累”這一現象已有很多研究,主要有以下兩種研究進路:一是運用生命歷程理論的分析范式,強調個體與社會之間的互動,在此視角下,特定個體或群體的弱勢狀態源于其生命歷程中多種因素之間的相互作用。例如,胡薇提出“累積的異質性”這一概念,并從生命歷程理論的視角去分析老年人的分化,指出個體在老年階段的生活狀態源于其生命歷程中不同事件和因素之間的相互作用[6]。二是代際傳遞的研究思路,即認為個體的弱勢狀態是源于上一代人的弱勢傳遞。其中比較典型的是“貧困的代際傳遞”[19]理論,在這一理論指導下,部分學者通過具體的數據或實證研究對我國農村和城市的貧困現象進行分析,并指出貧困家庭具有很明顯的代際傳遞特征[20-21]。
但是,如果立足于現代性背景下農村家庭轉型的現實經驗就會發現,以上兩種研究視角都存在其內在的局限:生命歷程視角雖然關注個人與社會互動過程中特定事件和因素的累積性影響,但是,由于缺乏家庭再生產層次的“過程—機制”分析,就難以充分展現諸多因素之間的關系及其
老年人弱勢累積狀態的形成過程;而代際傳遞的視角強調了代際之間的復制,但卻難以解釋老年境遇的具體生成機制。本文對于當前農村低齡老年人弱勢積累的分析范式與以上兩種研究視角均有所不同。
1.弱勢積累的內涵
20世紀80年代以來,現代化和市場化的力量逐漸進入并改造農村社會和農民家庭,尤其是2000年以來,隨著打工經濟在全國各地農村普遍興起,現代性力量影響農民家庭的方式更加多樣,子代的婚姻是影響農民家庭最為重要的切口,且隨著子代成家和家庭的建立,農民家庭越來越持續地受到現代性壓力的刺激。在一定意義上講,擴大化家庭再生產的過程就是農村低齡老年人的弱勢積累過程。本文所謂的擴大化主要是指農民家庭再生產所面臨的目標的改變,在此背景下,父代將本來應該用于反饋自身的資源投入到了以向上社會流動為目標的家庭再生產過程之中。因此,對于子代家庭而言的資源積累過程,就成了相對于父代而言的弱勢積累過程,因而,在現代性進村的背景下,家庭內部的資源配置不僅是家庭內部特定時間節點的共時性配置,而且延伸到了家庭再生產的整個過程。
在筆者看來,當前以低齡老年人為主體的老年人危機是在參與擴大化家庭再生產過程中弱勢積累的產物。然而,本文所指的弱勢積累過程,既不是社會事件對個體沖擊引發的創傷在個體生命歷程中的印記和累積,也不是以“代”為單位的循環和再生產。現代性觸發的家庭劇烈轉型,深刻改變了家庭運行的節奏,打破了農民家庭在簡單家庭再生產模式下的代際循環節奏。具體而言,弱勢積累主要有兩個方面的內涵:第一,時間過程中的弱勢積累,父代的老化過程也就成為其弱勢積累的過程;第二,邏輯層次中的弱勢強化,老年人危機體現在底線生存、邊緣地位和價值依附這三個層次,
三者是一個逐級強化的鏈條。資源上的底線生存構成了老年人危機的基本底色,而老年人在家庭權力結構中的邊緣地位則進一步強化了其底線生存的處境,此外,老年人在價值上的依附狀態賦予其底線生存和邊緣地位以合法性,并消解了老年人抗爭對自身不利的家庭秩序的動力。因此,老年人弱勢積累的過程就不僅僅是各種不利條件和因素的自然疊加,而且表現出了內在的連續性和不可逆性。
2.弱勢積累的路徑
低齡老年人弱勢積累的路徑,主要是隨著擴大化家庭再生產過程而展開,并主要體現在資源轉移、權力讓渡和價值實現這三個層面。擴大化家庭再生產過程中低齡老年人的弱勢積累不僅僅是事件性和彌散性的,而且是沿著特定的軌跡和層次而逐步強化的。
第一,從家產轉移的路徑來看,隨著傳統的簡單家庭再生產逐漸轉變為擴大化家庭再生產,家庭資源積累和配置的模式發生改變,并且形成了父代向子代持續輸入資源的格局。低齡老年人是這一家庭資源配置模式首當其沖的面對者和支持者。承擔子代婚姻成本成為父代“老化”過程中的必然經歷。在低齡老年人的“老化”過程中,積蓄在子代結婚時就基本被消耗完畢,甚至其前期積蓄還遠遠不夠支付其子代結婚和城市化的成本,因而不得不透支自己未來的勞動力,通過借錢的方式來努力幫助子代結婚和實現其對美好生活的追求。因此,在子代結婚之后,父代還要面臨還債的壓力。
除此之外,父代還要持續支持子代家庭在流動社會和風險社會中的立足和發展。在家庭發展主義目標面前,只要還有一定的勞動能力,父代就不能退出家庭生產領域。
案例1:河南安陽南村的LHQ(女)今年63歲,老伴今年67歲。兒子37歲,與父母分家,兒子兒媳婦現在都在河南焦作一個建筑公司上班。LHQ的兒子2013年在焦作買房,花費35萬元,LHQ夫妻倆幫兒子出了14萬元(其中4萬元是自己的存款,另外10萬元是LHQ向娘家的兄弟姐妹借的),借的10萬元歸LHQ夫妻倆償還,她說,“我們不去借錢不行,兒子沒那么多錢,借的錢我們可以慢慢還。要是我們老人沒有債,兒子的債更多,那也會是我們的心病,害怕兒子過不好,作為父母,都是為了孩子過得好。(老人)光顧自己的生活不行,要是老人光顧自己的生活,別人也會說他,兒子需要你時你不管,以后兒子也不管你。老的,你現在行,你就幫幫兒子;以后老了,你讓兒子幫你,兒子心里也舒服。我們舍不得買東西,菜都不買,都是自己種。(老人)辛苦、累,但也是應該的,都是為了子孫,也不覺得有多累,覺得有意義。我們(老人)天天吃飽飯、衣服穿差不多就行,也沒什么需求”。(河南安陽南村,LHQ,女,63歲,20160616)
因此,低齡老年人在當前仍然在不斷奮斗,一方面是為了實現自養,另一方面則是為了盡力地資助子代家庭,幫助子代家庭實現發展與流動的目標。在擴大化家庭再生產模式之下,低齡老年人的“老化”過程實際上是持續地創造資源、積累資源并向子代輸出資源的過程,這一過程突破了家產代際配置和代際傳遞的均衡點,因為缺少自下而上的有力反饋,父代作為資源供給者和輸出者的角色在家庭再生產過程中被固化和鎖定。
第二,從權力讓渡的路徑來看,由于資源是主體權力實踐的重要基礎,資源上的弱勢地位為父代在家庭權力結構中的邊緣處境奠定了基礎。隨著家庭資源的過度和過快轉移,父代的當家權缺乏支撐并逐漸瓦解,家庭內部權力關系反轉,以擴大家庭為單位、由父代主導的當家權實踐降落到了核心家庭層次,子代當家以及家庭政治的失衡剝奪了父代在家庭中的話語權[22],父代在家庭政治中處于“權力失語”的狀態。在調研過程中,當筆者問及當前農村老年人在家庭中的地位如何時,陜西關中金村一位81歲的老年人失落地說了以下一番話。
案例2:“老人還講啥地位?人家(指子代)一天給你吃一點,把命救住就對了,你還要地位?現在能讓你有吃的就不錯了。老人在家里講話沒人聽,現在時代都是這樣了。有的兒子還把老人的養老金拿了不給老人。現在的潮流就是這樣,兒子還好一點,媳婦沒有好的,兒子想在老人跟前好,媳婦不同意,兒子沒權,媳婦地位提高了。……老人還能發泄?還有發泄的機會?心里有氣帶到地獄里去。(老人)最好不要到外面去講(兒子媳婦不好),講了傳到媳婦耳朵了,老人罪更大。老人只能自己受著,自己忍著”。(陜西關中豆村,YSW,男,81歲,20160715)
并且,擴大化家庭再生產過程中權力關系的演化并不停止在父代的“沉默”狀態。當父代還有勞動能力時,往往需要通過不斷為子代付出的方式來獲得其好感,以維持家庭關系的表面和諧;當父代老化,以至于喪失勞動能力和自理能力之后,老年父代在家庭權力格局中就處于絕對邊緣的地位。
第三,從價值實現的路徑來看,在現代性的壓力面前,發展主義的價值系統逐漸滲透進農民以傳宗接代為核心的價值系統內部,從而改變了農民的價值體系及其實現方式。現代性以婚姻為切入口滲入到農民家庭內部,從子代結婚開始,現代性所帶來的家庭發展主義壓力與農民傳宗接代的人生任務綁定在一起,使得父代無怨無悔地為子代付出。在擴大化家庭再生產模式下,傳統家庭中富有倫理意義的代際互動逐漸被父代單向的倫理付出所取代,在新型家庭倫理的支撐下,父代對子代的持續付出被轉化為父代的基本生活動力。家庭的發展以及對美好生活的追求成為唯一的政治正確。因此,父代的本體性價值得以極大地擴張[17],但這同時也導致了社會性價值和基礎性價值
賀雪峰將農民的價值世界分為三個層次,依次為:基礎性價值、社會性價值和本體性價值。具體而言,基礎性價值是指向自身的基本需求,社會性價值是指向他人的認同,而本體性價值則是指向自我的主體性實現。
的收縮,父代在“老化”的過程中并不能獲得足夠和完滿的價值體驗。父代的自我實現被導入子代家庭發展的軌道,從而扭曲了父代的價值實現路徑。
總而言之,弱勢積累的三條路徑,既相對獨立,又具有內在的邏輯關聯,它們共同塑造了當前農村的低齡老年人危機。低齡老年人直接地參與了家庭的現代化轉型,因而其危機狀態是擴大化家庭再生產的直接產物。對于這些低齡老年人而言,由于其人生任務的完成與家庭擴大化再生產的目標綁定在一起,使得其不得不“死奔一輩子”,并陷入無休無止地為子代付出的過程之中,其結果是,一方面可以更好地實現以子代家庭為核心的家庭發展主義目標,而另一方面則是在此過程中形成的父代在資源、權力和價值層面的弱勢積累效應。
五、橫向的壓力傳遞:高齡老年人危機的生成路徑
所謂壓力傳遞,突出了當前老年人危機根源的外生性,這些來自外部社會系統的壓力通過特定的渠道和機制傳導到了農村的老年人群體。一些學者從“壓力傳遞”的角度來分析當前農村的代際關系以及老年人問題。例如,楊華、歐陽靜運用階層分析的視角對當前農村老年人自殺現象進行闡釋,認為“中國底層社會的絕大部分問題,通過城鄉二元結構與資源積聚機制,轉嫁給了農村。在農村內部,這些問題則通過階層分化與競爭機制被分配到了農村的某些階層……農村社會又通過家庭內部的代際分工與剝削機制,將被分配到某些階層的底層問題,轉嫁到了這些階層的老年人身上”,并指出這是近年來農村自殺主要集中于老年人群體的根源[23]。另有學者基于田野經驗提出“新三代家庭”的概念,并認為在城市化背景下,“新三代家庭”一方面有利于實現家庭城市化以及向上流動的目標,但另一方面又會通過壓力傳遞而帶來中年人的壓力和老年人的危機[24]。壓力傳遞視角的一個典型特點是,著眼于社會的整體分層,將農村老年人視為底層群體,因此壓力傳遞的邏輯主要表現為壓力向“低洼地帶”的自然集聚。以上這些研究對筆者有很大的啟發,但其不足在于,既缺乏對現代性壓力背景下家庭再生產機制的細致分析,也缺乏對于農村老年人危機形成路徑的差異化認識,因而淡化了家庭再生產作為壓力積累的生產機制和壓力傳遞的媒介機制的重要性。
根據前面的分析,縱向的弱勢積累是現代性直接塑造農民“老化”的過程,它最為直接、深刻地體現了當前家庭轉型的路徑和機制,展現了現代性進村浪潮中父代農民的行動邏輯和個體命運。相對于低齡老年人對弱勢積累的直接參與和現實體驗,農民家庭中高齡老年人的處境似乎并不能通過這一路徑來獲得解釋。對于當前的高齡老年人而言,他們基本在20世紀80年代之前就已經完成了傳宗接代的人生任務,而當時的家庭再生產基本維持在簡單家庭再生產的階段,家庭再生產主要是為了實現家庭繼替和香火延續,因此父代在經濟上的壓力并不是很大。并且,按照原有的社會慣習和農民的思想觀念,父代在子代結婚之后就可以逐漸退出家庭生產領域并開始進入養老狀態,并不會像當前農村的父代那般為子代辛勤付出一輩子。不過,從當前農村老年人的現實處境來看,高齡老年人的狀態與低齡老年人的狀態具有高度相似性。因此,雖然當前農村的高齡老年人沒有直接參與擴大化家庭再生產這一過程,但是,卻未能免于家庭再生產方式轉型的影響。
為解釋當前農村的高齡老年人危機,筆者借用學界“壓力傳遞”的概念。相對于弱勢積累所體現的代內縱向維度,壓力傳遞體現了代際的橫向維度。
高齡
老年人與低齡老年人的老化過程是一個并行的時間過程。因此,農民始終處于綿延不斷的“代際更替”之中,中年父代不僅以“父”的身份與其子代互動,同時也以“子”的身份與其“父”互動。其中,對上的互動主要表現為壓力向上傳遞的過程,進而將外在于家庭擴大化再生產的老一代人卷入了家庭現代化轉型之中。因此,高齡老年人的危機并不是直接源于其在完成人生任務過程中的弱勢積累,而是來自于共時性在場的中年人和青年人帶來的壓力傳遞。這是理解高齡老年人危機生成路徑的主要視角。
在壓力傳遞的視角下,父代的行動邏輯就被放回到更為復雜的家庭情境和更為多元的家庭關系之中。具體而言,家庭再生產過程中的代際互動可以劃分為兩個層次,其中,筆者將中年父代與年輕子代的關系稱之為“一階”代際關系,將中年父代與其上的老年人之間的關系稱之為“二階”代際關系。擴大化家庭再生產不僅導致了以中年父代為基礎的弱勢積累和壓力累積,造成了“一階”代際關系的逐漸失衡。而且,失衡的壓力逐漸
進入“二階”的代際關系之中,即高齡老年人也被卷入家庭發展的現代性壓力之中。這樣一來,中年父代家庭承受的底線生存、邊緣地位和價值依附的處境,通過次級的壓力集聚和傳遞機制,在老年父代身上進一步集聚和放大。
由此可見,雖然當前的高齡老年人并沒有直接參與擴大化家庭再生產這一過程,然而,擴大化家庭再生產對于發展主義目標的追求,使得家庭內部所有的資源都要被整合和利用起來,從而形成“恩往下流”和“責往上移”的代際轉移機制。具體而言,“恩往下流”是指為了應對家庭發展,尤其是年輕一代進城的壓力,家庭內部所有的資源都自上而下地向子代家庭集聚;而“責往上移”則是指家庭發展的壓力和成本都通過自下而上的方式向中年父代家庭轉移,父代因此陷入擴大化家庭再生產過程而難以自拔,并且,在一層一層的代際關系中逐漸累加的壓力最終傳遞到了代際鏈條的頂點,從而使高齡老年人也被卷入壓力之中。
因此,壓力傳遞的鏈條是自下而上并逐漸累積和放大的過程。在調研過程中,高齡老年人經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兒子也不容易,兒子也有負擔”。高齡老年人對低齡老年人的壓力感同身受,很多老年父代不僅會操心孫代的婚姻問題,而且還會在物質層面給予一定的支持,雖然這種物質支持在當前高額的婚姻成本面前不值一提,但這卻是老年父代節衣縮食積攢下來的。以下一個案例在北方農村具有一定的代表性。
案例3:河南安陽南村的王某,女,今年73歲,老伴今年72歲,有三個兒子一個女兒。王某的大孫子今年結婚時花費彩禮10萬元,且婚前女方提出要在鄉鎮買房,王某說,“不買房不中,不買房就行不上(娶不上)媳婦,女方提出買房,我們這里地方不好,比較偏,(不買房)人家不愿意來”。買房總共花費20幾萬元,其中大部分的錢都是向親友和銀行借的。在大孫子買房時,王某夫妻倆出了1000元錢,這是夫妻倆平常省吃儉用再加上賣糧食的錢攢下來的。王某說,“這錢是給孫子娶媳婦的,孫子娶媳婦,我們也有責任,他們買房錢不夠。不買房人家(女方)就不愿意來。我們把自己糧食賣了給他錢,自己就少吃一點,節省一點,飯吃稀一點,不吃面條,就吃面疙瘩湯。生病也不去看,自己受著(忍著)。這些都是平時賣糧食慢慢攢下來的錢……”。
事實上,王某夫妻倆一年的收入只有將近4000元,包括三個兒子每人每年給300元的養老錢,國家每月78元的養老金(夫妻倆加起來將近2000元),此外就是每年賣糧食可以賣1000元左右。由于夫妻倆每天都要吃藥,這些收入其實并不夠兩人開銷,因而每年到了下半年都會向鄰居借幾百元周轉,等到年底兒子給了養老錢或是賣了糧食之后再還。但盡管如此,夫妻倆還是為孫子買房資助了1000元。(河南安陽南村,王某,女,73歲,20160615)
王某的情況絕非個案,在調研中發現,父代對于子代的支持往往是貫穿其整個生命歷程的,因此,只要具有一定的勞動能力,高齡老年人也會盡量勞動以減輕子代和孫代的壓力。然而,當他們因為不能勞動而需要子代或者孫代的反饋時,往往陷入深深的自責與愧疚之中。這種愧疚感進一步消解了他們對于子代養老的穩定預期。在一些地區的農村,甚至普遍形成“老人老了就該死”的觀念話語和“老了就喝藥(自殺)”的行為實踐
如筆者所調研的江漢平原農村就存在這樣的現象。此外,楊華、陳柏峰等也在當地調研過程中發現類似情況。[25-26]。
此外,擴大化家庭再生產模式還形成了新的價值評判體系,即個體在家庭中的資源獲取能力以及在家庭中的地位是由其對家庭的資源貢獻能力決定的,因而,缺乏勞動創造能力的高齡老年人顯然處于弱勢地位,“老人無用論”成為對他們的評價標簽。在此,還需要進一步追問的是,壓力傳遞在家庭中是如何實現的,進而,現代性的力量何以能夠將幾乎所有的家庭成員(包括本來無直接關系的年齡群體)卷入到擴大化家庭再生產的機制之中?
很顯然,以家庭再生產機制為基礎,現代性帶來的家庭發展主義目標轉化為農民的價值性認同和地方性規范,由此重塑了地方性規范的核心內容,即肯定家庭發展的正當性,并弱化向上反饋的代際互動維度。當中年父代為了子代承受了如此之大的委屈、代價時,上一代的老年人必然改變對子代乃至孫代的預期,走向對自我的否定。當家庭發展與流動成為終極目標,而在家庭資源有限的情況下,橫向的壓力傳遞就被合理化和正當化,并逐漸成為一種新的家庭倫理被融入地方性共識,從而維系和不斷再生產以剝削父代為核心的失衡的代際關系。實際上,前者主要強調壓力傳遞所形成的客觀背景,而后者則主要強調高齡老年人自身的“自覺”,在家庭發展主義目標面前,高齡老年人意識到自身的存在并不能為家庭帶來資源的增量,反而會消耗家庭有限的資源,因此他們會形成對子代家庭的愧疚感,正是這種愧疚感進一步強化了壓力傳遞的正當性與持續性。因此,通過傳導機制,高齡老年人被卷入家庭發展的壓力中。通過將低齡老年人和高齡老年人進一步區分,能夠更加清晰地將老年人危機的生成路徑豐富化、具體化,從而呈現出老年人危機的復雜性。
六、結語
家庭是村莊社會的基礎,因而農民家庭轉型是鄉土社會轉型的深層基礎。改革開放以來,市場化和城市化裹挾著現代性逐漸進入中國廣袤的農村社會,成為影響和改造鄉土社會的重要力量。基于中國農村的社會基礎結構,現代性遭遇的并非孤立和松散的個體,而是仍然頑強地維持并不斷再生產的農民家庭。面對現代性帶來的流動、分化、發展與風險,農民家庭通過擴大化家庭再生產方式回應了現代性壓力。農民家庭在積極調整和適應的過程中,也逐漸改變了家庭原有的農民“老化”路徑和代際互動模式,從而引發了老年人危機。如果脫離中國農村家庭轉型的實踐邏輯,研究視野便難以從個體性和偶然性的生命遭遇或人生境遇的層次抽離出來,也就難以洞察在家庭轉型時期老年人危機的深刻性和系統性。本文通過將共時性的老年人危機狀態回溯至特定實踐邏輯的家庭再生產過程,從而展現了老年人危機生成路徑的復雜性。
由此可見,在家庭再生產的視野中,老年人不僅是抽象的年齡等級群體,而且是家庭再生產的產物。擴大化家庭再生產打破了簡單家庭再生產模式下的代際循環,向家庭再生產過程注入了巨大的張力。擴大化家庭再生產不僅直接強化和延伸了父代農民的責任,壓縮了父代生活的資源、權力和價值基礎,而且,父代承受的壓力進一步向上傳遞和轉移。因此,擴大化家庭再生產過程蘊含了兩條老年人危機生成的脈絡。低齡老年人和高齡老年人參與了不同類型的家庭再生產模式,因而其危機生成路徑有所不同。具體而言,低齡老年人的危機狀態主要源于在擴大化家庭再生產過程中縱向的弱勢積累,而高齡老年人的危機狀態則主要來自于共時性在場的中青年人的壓力傳遞。縱向的弱勢積累反映了轉型家庭直接迎接并承受現代性力量的過程,構造了父代“老化”的基本脈絡。縱向的維度強調了家庭再生產的過程性,在這個過程中,今日的中年父代是未來的老年人,這些低齡老年人的行動邏輯和命運軌跡是對現代性壓力的直接反饋。而橫向的維度強調了家庭再生產的結構性,無論從哪個時間節點來看,擴大化家庭再生產內部積累的壓力和能量必然以不同的方式和強度釋放到家庭所有成員中,從而將高齡老年人也席卷進入富有壓力的擴大化家庭再生產鏈條。總體而言,橫向的壓力傳遞建立在縱向的弱勢積累基礎之上,弱勢積累則為壓力傳遞和壓力分配結構的維持提供了動力和方向,隨著弱勢積累的持續展開,擴大化家庭再生產過程中的壓力也越來越向上轉移和擴散,從而在相當程度上消弭了老年人危機表現的代際差異。
總而言之,現代性壓力下的擴大化家庭再生產是理解當前農村老年人危機的關鍵變量。擴大化家庭再生產通過積極回應農民家庭的發展性目標,不僅直接塑造了縱向弱勢積累的“老化”路徑,而且以此為基礎傳遞和擴散壓力,實現兩種路徑的整合,從而共同促成了老年人危機的生成。
這一復雜路徑反映了轉型期農民家庭強大的韌性。當然,隨著農民家庭轉型的最終完成,老年人可能從擴大化家庭再生產的壓力結構中逐漸解放出來,從而逐漸脫卸家庭的重負,走出危機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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