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法雖然被今人視為一種造型藝術,但它不同于其他的美術形式,是一種獨特的造型藝術。盡管在現今的“美術書法”中也有類似于繪畫的“主題創作”,即預設特定主題,并由此構思選擇所要書寫的文辭內容,設計作品幅式和相宜的字體、書體、乃至書寫風格,再考慮章法、染色、乃至裝裱形式,甚至還有草圖小樣,反復推敲修改,但至少到目前為止,這樣的書法創作只是少數人的嘗試和探索;在總體上,占絕大多數的還是“實用書法”和“藝用書法”式的基于寫字而追求美觀、追求藝術性,以及直接由此演變而來的“準美術書法”。換言之,目前占絕大多數的書法還是傳統的文字書寫,無論是自己撰寫文辭內容,還是選擇抄錄,書法都是運用一定的書寫技法,書寫有意義、可識讀的文辭內容,并在書寫過程中展現書寫者對自然萬象的觀照,表現書寫者的情性變化與書寫節律,反映出書寫者的人格修養及其特性。在這個意義上可以說,現今的書法“創作”依舊更像日常說話而不是上臺按照劇本演戲,隨機而生,在特定的環境中張口即來,按照特定族群的語言方式言說有意義、聽得懂的語義內容,并在言說過程中展現言說者對自然萬象的觀照,表現言說者的情性變化和言說節律,反映出言說者的人格修養及其特性。所不同的是,言說出自口,書寫形于手。
從歷史的角度看,言說經歷了人類語言形成之初的原始狀態:單音節詞、簡短的單句以及由單音節詞和簡短的單句構成的簡要敘事。這種言說是慢節奏的、笨拙的、樸實直接的,幾乎句句獨立,以至于在語言充分發展之后,人們回顧上古的言說,總覺得它是一種語約義豐的言說風格,并且按照自己的理解去想象、去填補先民言說詞句之間的空隙。語言高度成熟的標志即是詞音節的加長(從單音節到雙音節再到多音節);是句式的復雜化,使敘事更穩定、更細致、更明晰;是各種修飾方式的形成與運用,使語言更精致、更巧妙、更多信息量;是在此基礎上訓詁學、語法學、修辭學和文學的形成與發展。這樣的歷史過程,在每一個個體身上濃縮地表現出來,便是個體從小到大學習言說的成長過程,從牙牙學語,只能發單音節詞、說短句式,到學習語法修辭、練習朗讀作文,以至于出口成章、口若懸河——這是借助人類世世代代的積累,在短短的十幾年、數十年中,完成了數千年的語言進化。

圖1 西周早期《保尊》
書法也是如此。上古時期從圖形文字演進為以象形為根基的篆體文字,其書寫不僅字字獨立,而且點畫與點畫之間也沒有必然的筆勢關聯(即筆筆斷,見圖1);其點畫形態較為簡樸單純,其書寫篇幅的簡短也與當時的語言表達相一致(這為書寫者根據需要對點畫字形加以修飾提供了可能性)。因而,篆體文字(尤其是篆體楷書)的書寫是慢節奏的、笨拙的,被后世認為是質樸而直接的。但正是在這種簡樸直接的文字書寫中,孕育著書法對點畫形態、字形構架、行款方式的最基礎也是最根本的要求,成為后世書法演進不可或缺的基石。從秦代篆體行草書(即秦隸或古隸)到漢代的隸體楷書(即八分書)與隸草(后來發展成為章草,見下頁圖2),再到漢末兩晉的隸體行書、今草、真體行書、真體楷書,文字書寫的用筆方式越來越連貫、靈活、精巧、多變;點畫形態越來越復雜,且其修飾性越來越強;字形結構雖然漸趨簡化,但文字數量大幅度增加,其書寫篇幅也越來越大,這就要求書寫的節奏越來越快。所有這些,都是書法作為藝術高度發展與成熟的標志,書法的技法由此而生,并且越來越深化、細化、系統化。同樣,書法的歷史發展也濃縮地體現在書法家個體的成長過程中,個體學習書法首先不是求快、求復雜,而是要學會把筆穩當、運筆周到、結字平正、分布勻和;而完成這一階段的研習,選擇篆書乃至隸書為學習對象顯然是較為合理的。在此基礎上,個體將進入深一層的書法學習,不僅要提高書寫速度,而且更要在快捷的書寫中,用筆精準而復雜靈動,結字因勢而變化無窮,整篇豐富而渾然一體;完成這一階段的書法學習,顯然適合以今草和真體楷書為研究對象。只有扎扎實實走好了這一步,個體才能夠真正有效地進入放松、自由的書寫。如果將個體的書法學習進階與其人格聯系起來,那么,第一階段即是將個體的人格嵌入其書法學習,或者是將書法學習與其人格塑造牢牢地結合起來、乃至融合;第二階段則是以書法學習來精雕細刻自己的人格,也是以人格及時調整、調節書法學習和發展方向;第三階段才是個體自然地以人格主導文字書寫或書法創作,在文字書寫或書法創作中真實地表現個體的人格。

圖2 《河西簡牘》(局部)
很久以來,一直流行著這樣一種書法學習的進階觀念,即先學好站立,然后才能走、跑,個體只有先打好真體楷書的基礎,才能進而學習真體行書、草書,乃至隸書、篆書。從實用的立場來看,這一書法學習進階觀是有道理的,因為在漢字演進到真體時代,篆隸文字基本退出日常實用領域之后,真體楷書作為規范標準的文字用途最廣,識字、學寫字都從真體楷書入手,所以,以真體楷書作為個體初學書法的對象,可以與小學語文學習同步、配合。但從藝術的立場看,這一學書進階觀便有待商榷了。一方面,就書法的藝術技巧而言,真體楷書既講究點畫形狀、又強調筆勢貫暢,二者很難同時兼得,其筆法的復雜性決定了它不適合初學。許多從真體楷書入手的學書者不能寫好真體行草書,問題出在其專注于點畫形狀,甚至不惜描畫,而忽略了這些點畫形狀必須在筆勢貫暢的書寫中自然形成。另一方面,就書法的歷史演進而言,先有筆法較為單純的篆體書藝(包括篆體楷書和篆體行草書),然后才有隸體書藝(包括古隸、隸草、八分和章草),最后脫胎出真體書藝(包括今草、行書和真體楷書),也就是說,真體楷書是在篆隸和行草的基礎上形成發展的,真體楷書之祖鐘繇就是這樣成長起來的。事實上,從后世的真體楷書入手學習真體書藝,容易走向簡便、取媚一途;而像鐘繇那樣從篆隸行草入手化出真體書藝,則容易古質而豐富。
由此可見,不同于實用性的書法學習步驟,作為藝術的學書進階必須充分考慮藝術技法掌握的客觀規律和合理途徑,由古及近,由大略到細致,由慢節奏到快節奏,由筆筆斷到筆筆連,由相對單純到較為復雜,由以模擬為主的必然書寫到側重自我發揮的自由書寫。藝術的學書進階雖然類似于實用的學書三步驟(所謂“立、走、跑”),但其具有完全不同的含義、目標和途徑:第一階,從篆隸書藝入手,以古質筑基,以“穩”為目標,穩則其書可立;第二階,由章草進入今草,以真體草行楷為學習對象,以“精”為目標,精則其書能深;第三階,當學書既穩且精,技法已成為書寫習慣動作之際,必須放下技法禁錮,以自我人格主宰書法,以“活”為目標,活則其書見真。個體學習書法藝術,唯有穩然后才能真正精;也只有力求精深,穩才不致簡陋粗疏。而真正有藝術價值的活又必須以穩、精為基石,未穩不精便沒有足夠的本錢放下技法自由發揮,那樣的“活”便只能是胡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