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墨黑鴿（二十二）

陳祉伊

上集回顧：在惡疾肆虐的森林，世界靈出現在列卡面前，他交給列卡消滅洛薩的使命。

焉知非福

女人火熱的發絲拂過我的臉頰，仿佛鞭子一般抽痛了我的肌膚。

復仇者們半跪在地上，仿佛正在瞻仰令他們癡迷的什么東西，用敬畏且張狂的眼神凝望著我。

石箭繼續旋轉，我感覺腹痛如絞，整個人的內在正在忍受一種剝離，靈力正從軀殼上脫落，但它緊緊地撕扯著我。復仇者標記在石箭的摩挲下發熱、變亮。女人黑色的雙唇緊抿在一起，面具似的面孔開始抽搐跳動。

良久，女人將石箭從我的胸口拿開，拋向遠處的沼澤，并且發出一聲困獸般不解和不甘的嘶吼。她蹣跚地離開我，回到復仇者中間。

強壯的男人將一大堆青綠色的泥土涂抹在一個身披發臭皮毛的矮個子女人身上，女人粗粗的手臂上刻滿了波浪狀的氏族刺青。刺鼻的氣味從她身上傳來，這是巫師使用的、能讓自己的靈力脫離身體以便感知更多事物時使用的藥水。

“盛怒者將開始暴躁，我們打擾了他們的安息。扭曲的腳，飛奔的思緒，小小的復仇者還尚未明白自己擁有的強大能量。他是純潔的，但他的力量被邪惡的人所追求，一切生靈被碾碎，孤獨的人將獲得他的一切，吃掉他的心。”女人的眼神變得迷茫，她一邊在原地轉圈，一邊噴吐出模糊不清的預言。

我不禁感到好笑，真是無稽之談！

復仇者們又慢慢地朝我走來，他們的臉在花椒樹的陰影下若隱若現，沒有呼吸聲，沒有腳步聲，沒有任何聲音。然后，他們發出凄厲的嚎叫，一個個四腳著地，痛苦地爬出了花椒樹林。

黑暗中，六頭野獸離開了，我掛在樹枝上環顧四周，綠色的糊狀物傾灑在沼澤邊，濃濃的煙熏氣味讓我忍不住昏昏欲睡。到處都沒有復仇者的蹤影，他們是否已經去對付那個所謂的“孤獨的人”了呢？這個世界上，到底有沒有人真正地孤獨過呢？我想起了雪狼，想起了它用帶刺的舌頭磨蹭我的臉頰，想起了它溫柔的話語……

“不要想雪狼！”我粗暴地對自己說，于是記憶再度退卻。

“誰在那兒？”一聲顫抖的質問從遠方傳來，一群人在濃霧那邊停住了腳步。他們聽起來很恐慌，也很憤怒。一個沉重的腳步聲首先逼近，我瞪視著他慢慢出現。

“你在這里干什么？”一雙精明的黑色眼睛里充滿了不信任。

“沒什么。你呢，你是誰？”我盯著他問道。

“蝙蝠族的哲軒。”他說著沖我揚起右手臂下方的黑色生皮。

沒等我回答，他的眼睛卻提前挪動到了我的胸前。那里，依然發燙的復仇者標記還在跳動著，仿佛正在迫不及待地向所有人宣布列卡是一個復仇者！

他伸手抓住斧頭：“你散播了惡疾？你讓森林里充滿邪惡，是不是？”他的全身因為憤怒而顫抖。

我不想解釋，只是盯著他看。

他把斧頭拿了出來，而他身旁的一個女人則用干枯的手指拉住他，顫抖的嗓音在空中飄散：“他是復仇者沒錯，但是他的身上留有世界靈的氣息。”

女人從濃霧中現身，她真的很像一只蝙蝠，歲月取走了她所有的溫柔和友善，只剩下了最原始的蝙蝠的本質。她的眼神里充斥著尖銳的利刃，閃爍著綠色的光，那是蝙蝠的眼睛。我急忙低下了頭。

“很奇怪，很奇怪，他身上有世界靈的氣息，同時也有復仇者的印跡，很奇怪，很奇怪……”她在土地上一邊描繪著什么，一邊輕聲嘮叨。

“我不是復仇者。”我突然大吼。

他們都抬起了眼睛，男人的眼神依然憤怒。

“很奇怪，世界靈創造世界時，將那些怨毒的靈魂銷毀，讓他們沉寂于另一個世界。但是風，自由的風，將灰燼吹散，于是每一個生靈的心里就都有了一縷邪惡的灰塵。有的人掩埋它，有的人滋養它，來自雪狼族的少年，你是怎么做的？”她銳利且熾熱的蝙蝠眼神鎖定在了我的身上。

我啞口無言，哲軒在樹底下死死地瞪著我。

“放他下來。”巫師嘶啞地說道。

我站在了堅實的地面上，腿卻麻木得仿佛要斷掉。巫師繼續在土地里摸索，仿佛又陷入了沉思。

“邪惡在你的身上發生，所以我們需要消滅你，你帶給了森林太大的罪惡。”哲軒凝視著我大聲說道。蝙蝠陰暗且冰冷的強悍氣息籠罩在這個成熟男人的身上。

“我沒有惡意，我的媽媽是你們的族人，我是你們的親人……”我激烈地爭辯道。

“你媽媽同樣是一個偉大的復仇者。”他諷刺地吼道。

“不，放他走。”巫師嘶啞地喊。

“他可以終止惡疾，也可以鏟除所有的復仇者，而所有的一切，都必須由他完成。切勿枉費你身負的天命！少年，不要再滋養你的邪惡了。”巫師仰天長嘆，冷若冰霜的語氣直刺我的心窩。

“如果有一天你打算開始新生活，這里歡迎你，蝙蝠族永遠歡迎你。”在我準備動身離開時，巫師突然對我說道。

我沒有任何感覺，只是用力地背起背包，沖出沼澤……每個人的心里都有邪惡，有的人掩蓋它，有的人卻放縱它滋生……我是一個好人嗎？我是一個壞人嗎？……我可以拯救一切，也可以毀滅一切……我到底是什么？我可以感受到所有，但同時保有自己……我是不是不應該存在，森林因為我而慘遭肆虐……我是不是哪里做錯了？……雪狼呢？它肯定能告訴我的……雪狼……

我想：我的存在，也許只是為了完成一個個該死的任務吧。我為什么要肩負那么多的使命，下場依然是眾叛親離？我受夠了！我不要再在所有氏族的厭惡之中做拯救他們的事情了！我受夠了！我如果最初不插手那么多毫無關聯的事情，現在的我，肯定幸福地生活在氏族里！我受夠了！復仇者可以去毀滅，不關我的事！

我跑到森林深處，奮力地抽打灌木叢。我是什么？我活著是為了什么？我做這一切是為了什么？我還應不應該繼續下去？沒有雪狼，沒有親人，沒有一個關心我的人。世界很大，但沒有我的容身之處。我突然開始前所未有地思念雪狼，思念得全身麻木，呆呆地坐在樹林中間，直到遠方那一輪巨大的朝陽升起……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