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梁蕾
法國西部城市南特郊區的奧爾沃鎮是一個典型的西歐小鎮,小型的社區散布在大片的森林農場之間,其住宅建筑以簡潔的造型、淺色的外墻和大斜坡屋頂為特色。小鎮上一棟類似的毫不起眼的白色兩層別墅里,居住著特羅阿德克一家,49歲的男主人帕斯卡爾·特羅阿德克,與他同齡的女主人布麗吉特。他們有一對剛剛成年的兒女,21歲的兒子塞巴斯蒂安和18歲的女兒夏洛特都是在校大學生,平時在學校生活,夫妻二人的生活顯得平淡而安靜。

然而,在2017年2月下旬的一天,女主人布麗吉特的妹妹突然向警方報案,稱她姐姐一家四口全部失蹤了。從2月16日開始,便再也沒有他們的消息,家里的電話和手機都無人接聽,塞巴斯蒂安和夏洛特的學校稱他們正在假期中,已經回家,并且沒有返校,校方也聯系不到他們。
難道是一家人突發奇想一起出門旅行了嗎?因為這家人確實酷愛旅行。而女主人的妹妹在他們的家中查看時,并沒有發現有收拾行李出門的跡象,而且,夫妻二人的汽車一直停在車庫里,也不像自駕出門旅行的樣子。
這的確是件詭異的事情。警方接案后來到這棟房屋進行了搜查,果然發現了不同尋常的疑點。塞巴斯蒂安的手機留在家里,經過仔細查看,警方發現了手機上有血跡,并有被人小心擦拭過的痕跡;在女主人布麗吉特的手表上,同樣發現了經過擦除但仍殘存的血跡。
這一家四口一定發生了什么,不是一般的失蹤,很有可能……南特司法警察局局長讓—勒內·佩松尼克立即聯想到了六年前發生在南特的一樁滅門慘案。
隨著警方搜查的深入,在這家人的房屋內發現了多處血跡,并且有人為清理的痕跡。這說明,這家人很可能已經遭到綁架或兇殺。2月27日,警方正式開始立案展開針對特羅阿德克一家謀殺、綁架或非法監禁的司法調查。
在2011年,同樣是在南特市,發生過一起非常類似的案件。一棟灰磚小別墅里的一家六口忽然人去樓空,之前男主人在失蹤前曾向別人告知將舉家搬走,但說辭不一。他給兩個最小孩子的學校以及孩子母親工作的學校寄了信,稱由于自己在澳大利亞的工作發生突然變動,他們全家準備離開了。但同時,他又寫信給朋友稱由于要保護證人,他必須緊急前往美國。在警方開始調查全家失蹤案后,還發現了一些可疑的消費記錄:生石灰、抹布包裝袋、除垢清潔劑、雙輪小推車、鏟子。正是這些不合理的離開說辭和采購記錄引起了警方的懷疑,于是警方展開新的調查,并對那棟清理得干干凈凈的空房子進行了深度搜查。終于在花園里發現了五具埋藏著的尸體,除男主人之外,49歲的女主人、四名13到20歲的孩子都遭到了槍殺,甚至家里的兩條拉布拉多犬也遭到殺害。當天,南特檢察官將案件性質由失蹤改為兇殺,50歲的男主人格扎維埃·杜邦·德利格內斯被定為第一嫌疑人。

受害人帕斯卡爾

受害人布麗吉特
格扎維埃是一個性格內向冷靜的人,在案發前兩個月,他曾經在南特市一個射擊場報了培訓課,聲稱父親留給他一把來福卡賓槍,所以他來射擊場試射,并自帶了消聲器。除此之外,周圍人對他的了解很少,甚至他的職業和收入都是一個謎。兇殺案發生大約一周后,他出現在法國東南部的一個五星級酒店里,酒店負責人說他看起來沒有任何不安情緒。又過了兩天,他徹底失蹤了,法國警方將搜捕格扎維埃的通緝令發布到了所有申根國家。
在奧爾沃鎮的這起一家四口失蹤案中,警方第一時間便與格扎維埃案聯系起來。他們決定先從家庭成員本身查起。
據特羅阿德克家的鄰居和一位知情人士透露,男主人帕斯卡爾曾患過抑郁癥。但警方經過分析,把調查重點放在了兒子塞巴斯蒂安的身上。
塞巴斯蒂安曾有過嚴重的心理問題,與時下許多年輕人一樣,沉溺于互聯網。2013年,由于一些小沖突,塞巴斯蒂安曾在互聯網上威脅要將對方殺死,因此被判社區勞動改造,那時他還未成年。警方懷疑他的另一個重要原因是,在他名下登記有一輛汽車,案發后,他父母的車停在車庫,而他的車卻不見了蹤影。
另外,還有一個引人注意的信息,塞巴斯蒂安與2011年遇害的德利格內斯一家時年16歲的兒子就讀于同一所高中。種種原因讓警方懷疑塞巴斯蒂安在精神不穩定的狀態下殺害了家人后逃走,或者可能已經自殺。
但沿著這條線索,對塞巴斯蒂安的調查沒有發現任何新的證據和疑點。他的同學接受了法國媒體的采訪,在他們看來,塞巴斯蒂安雖然內向,但給人的印象是一個安靜、友好的年輕人,其中一位同學還覺得他總是樂于助人。
而且,在現場調查中除了父母的血跡,同樣也發現了塞巴斯蒂安在手機上的血跡,而且是被清理過的。如果塞巴斯蒂安是兇手,為何沒帶走沾有自己血跡的手機?
雖然現場沒有找到夏洛特的血跡,但警方排除了她作案的嫌疑,只得從新的線索查起。此時,這一案件如同2011年的案件一樣引起了全國的關注。

受害人夏洛特

受害人塞巴斯蒂安
南特警方決定多管齊下,一面繼續查找物證線索,一面探訪與特羅阿德克一家的人際關系,以期有所發現。由于社會的關注,許多媒體也介入采訪報道。在法國知名報刊《巴黎人報》一次對帕斯卡爾·特羅阿德克母親的采訪中,警方注意到一條重要線索。
特羅阿德克的母親提到過,2006年,她和當時還在世的老伴翻修老房子時在地基里發現了一大罐金幣和金條,老兩口將這筆從天而降的財富悄悄藏在車庫里。2009年,老伴去世了,她也未想好這罐金子該如何處理,由于自己體弱多病,經常住院,就忘了這回事,但有一次生病住院回家后,她發現金幣不見了。
老太太膝下只有一子一女,即帕斯卡爾和妹妹莉迪,她將二人叫來詢問,兩人都矢口否認拿走了金幣。但是誰也沒有對金幣的存在表現出驚訝,說明他們已經知道父母隱藏的秘密。
帕斯卡爾的妹妹莉迪現年47歲,是一個診所的秘書,自從八年前生下孩子以后,一直臥病在床,不久之前,她被查出罹患乳腺癌晚期。她的丈夫名叫休伯特·卡維森,46歲,是布列斯特港法國國營船舶制造集團(DCNS)的技術員,在過去的三年里,這家企業一直處于經營不善的狀態,卡維森也因為抑郁癥請了三年病假。夫妻二人帶著八歲的兒子居住在南特市的另一個郊區布里塔尼鎮的一個農場里,平日里離群索居,不喜歡與人打交道。
帕斯卡爾一家的狀態就完全不同了。他和妻子布麗吉特離開了原本居住的老房子,搬到了奧爾沃鎮的高級社區,經常舉家出去旅游,從世界各地給親朋好友發明信片,開始花式炫富。
卡維森夫婦因為金幣的事跟哥哥一家鬧翻了,最初的幾年里,他們經常為此事爭吵。帕斯卡爾常常不能自圓其說,他一會兒說自己完全不知道有金幣這回事,一會兒又告訴全家人,他把父親留下的財富做了投資,任何人都不能碰這筆錢,但否認父親的遺產就是一罐金幣。
這件事是否與帕斯卡爾一家的失蹤有關?警方立即到卡維森夫婦的家里調查。奇怪的是,這一家人也失蹤了!
警方開始重點調查卡維森一家,包括詢問所有與他們相識的人,同時尋找有用的物證。調查期間,每個認識卡維森的人都說這個人看起來就是一個普通人,沉默寡言,為人十分低調,但同時都強調,卡維森非常注重細節,如同患有強迫性精神病一樣。
第一次突破發生在3月1日,當時一名慢跑者在布里塔尼鎮卡維森家附近的森林地帶發現了一條灰色牛仔褲,褲子的口袋里裝著夏洛特的國民健康卡。
相隔一天之后,3月2日,調查人員在距離卡維森家一小時車程的圣納澤爾發現了塞巴斯蒂安的車。警方在車內搜查取證后發現了卡維森的DNA痕跡。
于是,休伯特·卡維森被列為本案第一嫌疑人。
但是,卡維森的母親在接受媒體采訪時表示,親家根本就沒有所謂的巨額財富,兒子怎么可能為了錢而殺人呢,這純屬無稽之談。兒子曾經無意中透露過,那些硬幣可能根本就不值錢,甚至它們是否存在都不確定。

搜索人員到達現場協助搜索尸體殘骸

搜索人員在現場尋找
對卡維森夫婦的追捕在全國范圍內展開。3 月5日,星期日,兩人在法國西北部港口城市布列斯特被拘捕。隨后,警方對他們進行了將近21小時的審訊。
第二天下午4點鐘,警方向南特檢察官皮埃爾·森內斯呈交了長達17頁的招供筆錄。卡維森在警方調查人員面前幾乎不間斷地連續四個小時敘述了他的作案經過,包括許多殘酷駭人的細節。他在兩名預審法官面前也用了將近六個小時,敘述他作案期間最初三個小時的細節。
2月16日,星期五,晚10點左右,卡維森駕車從自己的農場出發,行駛300公里之后,抵達南特郊區奧爾沃鎮其內兄的家門前。
他來窺探特羅阿德克一家已經不是第一次了,目的就是想找出藏匿黃金的證據與痕跡。這一次,他隨身帶了一個聽診器,想要伺機溜進屋內偷聽內兄一家的談話內容。
機會來了。布麗吉特打開了一扇側門,呼喚自己的貓回家,貓卻沒有回來,布麗吉特就把門開著沒有關。
晚上11時30分,卡維森趁機鉆入屋里,躲進了洗手間。帕斯卡爾與布麗吉特的臥室在樓上,卡維森沒有想到,他們已經聽到了樓下的異常聲響,有所準備了。

搜索人員在現場尋找

搜索人員找到了第一批尸塊
卡維森偷偷從洗手間出來摸向樓梯,帕斯卡爾正悄悄從樓梯上下來,兩個男人在樓梯底部面對面相遇了。剎那驚恐尷尬后,帕斯卡爾大喊一聲“我要殺了你”,便向卡維森撲來。卡維森慌忙逃到了車庫里。
帕斯卡爾立即追進來,他拿起一根鐵撬棍,兩人扭打在一起。聽見聲響的布麗吉特也跑下樓來,混亂中卡維森奪下撬棍,開始猛擊夫妻二人。兩個孩子的房間就在一層,他們突然出現,這是卡維森沒有想到的。但這時他已什么都不顧了。在塞巴斯蒂安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卡維森已經一棍擊中了他的頭部,然后,他開始追打夏洛特,一直追到她的房間里,將她打死。
這時,特羅阿德克夫婦尚未死亡,卡維森又返回車庫,再次對著帕斯卡爾擊打。此時的卡維森,已經完全像一個殺人狂魔。打死帕斯卡爾后,他接著追擊躲進浴室的布麗吉特。布麗吉特用木棍將門抵住,企圖抵抗。接下來的情景如同電影《閃靈》片中的場景,瘋狂的卡維森將門砸開,用同一根撬棍,將驚恐的布麗吉特打死。至此,特羅阿德克一家四口全部被殺害。
卡維森被捕后對自己的罪行供認不諱,毫不隱瞞,似乎對警方的審訊表現出積極合作的態度;他潛入大舅子家中為的是探聽財產的信息,似乎原本并沒有殺人意圖;被發現后雙方發生了肢體沖突,打斗中他用對方攻擊自己的武器殺死對方,似乎符合過失殺人的條件;之后殺害全家也可以解釋為精神在極度緊張狀態下的激情殺人。
然而,在周一召開的新聞發布會上,檢察官森內斯公布了卡維森夫婦殺人后所做的事情,讓全社會都為之嘩然,其冷血變態簡直突破了人類理解力的極限。
實際上,在21小時的審訊過程中,卡維森主動而詳盡的描述,對殺人過程每一個細節精確的記憶,就已經讓辦案人員感到不寒而栗。
渾身沾滿血跡的卡維森回到自己車上,于黎明時分回到了他在布里塔尼鎮的家里。他告訴莉迪,她的哥哥和家里其他三個人都被自己殺死了。他需要莉迪幫他做一些事情。
夫妻二人將八歲的獨生兒子留在農場,帶著工具再次驅車300公里回到了奧爾沃鎮。卡維森讓莉迪留在汽車里把風,用一個對講機隨時與他聯絡。他自己帶著工具進入特羅阿德克家,開始仔細清洗屋里的血跡。
一個多小時之后,卡維森開始獨自一人搬運尸體,整個過程進行得有條不紊,周圍的鄰居都沒有被驚動。據他對警方交代,連搬運尸體的順序,他都是按照從最重到最輕進行的。
尸體被搬到了塞巴斯蒂安的車上,開走塞巴斯蒂安的車,這是他計劃的一部分。回到農場之后,夫妻二人將尸體搬到一個獨立的小屋內。卡維森對妻子說:“好了,后面就交給我吧。”
之后,卡維森獨自進行了整整三天的分尸滅尸工作。在這三天的時間里,莉迪甚至還帶著孩子在小屋周圍散步。

特羅阿德克家的大門
在此期間,卡維森表現出了工程師般的細致與耐心。他把肢解后的尸塊扔進了燒木柴的農場中央暖氣鍋爐里。鍋爐的警報系統指標指向了紅色。莉迪后來對審訊人員說:“沒想到燒得太熱了,只好停止。”于是,卡維森又想出了另一個銷毀尸體的方案。
他決定把第二部分尸塊埋在農場附近的沼澤地里,其他的尸塊則分散丟棄在27公頃的農場上,這相當于40個足球場的面積。卡維森的計劃是讓狐貍等野生動物來吃掉最后的尸塊,最終尸體完全消失,不留下任何殘骸。
最后,他們清洗了塞巴斯蒂安的車,盡量把血跡去除掉,然后把車開到了圣納澤爾港的一個教堂停車場,距離他們的農場大約一小時車程。卡維森對警方說,跟分尸拋尸相比,他覺得丟棄汽車這件事情簡直輕松得像一種消遣。
盡管卡維森指出了棄尸的大概位置,警方仍然未能找到受害人頭部的殘骸。辦案人員被迫啟動了專門用來識別災害受害者的科技程序(IVC)。搜索和收集殘骸的時間要持續幾周甚至幾個月。當局派出了大批人員至現場,包括兩名預審法官、一名法醫、一名人類學家、共和國保安部隊的兩個鎮暴警察連、40名警察學校學生、南特司法警察局局長以及警方科學技術單位的十名技術員。
然而,農場的面積有將近30公頃,由于這個地段植物非常茂密、土地濕滑、高低不平,而且是沼澤地,不易進入,很多地方難以行進,警方的搜索困難重重。
至于殺人兇器撬棍,卡維森聲稱他在俯臨布雷斯特錨地、跨埃洛恩河的橋上,把撬棍扔到了800米下的水中。警方必須等到4月底下次“大潮”時才能展開搜尋。
3月8日,檢察官森內斯宣布:辦案人員“挖出了一些尸塊,找到了屬于被害人的一些首飾”。9日之后,辦案人員仍在現場繼續搜索。密集的搜尋中,陸續發現了被害人的殘骸,但受害者的全部尸體恐怕是難以集齊了。檢察官考慮在一定條件下即可對兇手以謀殺罪進行起訴,他的妻子則被控以掩飾罪行和隱藏尸體的罪名。
森內斯在接受媒體采訪時說:“我們從受害者住宅里搜集了盡可能多的證據,包括牙刷和發刷都從房子里取走了,床也被拿走了……冰箱里的食物都壞了,水槽里的盤子也發臭了。就好像這座房子的生命已經被時間凍結了一樣。”
媒體和社會的關注也隨著時間慢慢淡化,帕斯卡爾的一個朋友在接受采訪時說,自己曾聽帕斯卡爾透露過,早在他父親在世時就已經發現,那罐金幣根本就不是真的,已經被父親扔掉了。
特羅阿德克一家拱形的白色前門和黑色的方形郵箱上安靜地貼著警方的封條,整個社區如平時一樣寧靜,而這一家人卻因為至今未知是否存在的金幣而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