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勁松

感恩節前夕,我收到費爾南多的郵件。打開之后,是一個視頻,巨大的瀑布從半空中飛落。費爾南多寫道,“這就是我家鄉的天使瀑布,世界上最高的瀑布,這個視頻是我用了三天時間拍出來的?!?/p>
費爾南多是社區口語班的同學,社區為新移民準備了英語學習班,有語法,有口語,甚至還有專業英語。口語班報名之后有一個簡單的面試,根據你的水平進行分班。學費是象征性的,一年只有五十美元。老師全部是義務教學,不拿一分錢薪水。也因為這樣,所有的老師都是退休老人,他們家境富裕,過來教英語只是為了一個情懷。開課之前,校長就諄諄告誡我們,說老師們來這里就是圖個熱鬧,如果人太少,他們會傷心的。但傷心歸傷心,幾乎每節課都還是有人以各種理由不來。
我們的老師是一位澳大利亞老先生,八十多歲了,在美國住了三十年。他的政治理念是極端民主黨的。上課前就告誡我們,在課堂上不討論政治,但罵特朗普除外,因為罵特朗普是本能,而不是政治。所以,經常出現半節課之后,大家聊無可聊,就開始一起罵這位金發總統來鍛煉口語。
班上一共有五名學生,三個中國人,除我之外,一個來自四川,另一個來自臺北。另外兩位來自委內瑞拉,一個是安東尼奧,另一位就是費爾南多。安東尼奧是個年輕的小伙子,西班牙口音很重,但非常自信。他正在考教師資格證,口語通過之后就可以在雙語學校上崗。費爾南多四十多歲,其實說得更好,幾乎沒有口音,除了復雜的句子需要停頓思考之外,已經可以流暢表達了。一個月之后,安東尼奧就沒有再過來,我們也無從知道他是否考取了教師資格證。課堂上就更冷清了,看得出來老先生有些不高興。
有一次,我們討論的話題是你最喜歡的旅游目的地。我推薦了廣州,說那里有腸粉,叉燒包,蒸鳳爪,干炒牛河,包括老先生在內,大家都非常動容,看起來天下還是吃貨居多。四川同學講了她的倫敦之行,臺北的推薦了東京。輪到費爾南多,他拿出了一疊照片,都是風景照。告訴我們,這都是他的作品。他是個攝影師,幾乎走遍了委內瑞拉。“委內瑞拉是美洲最漂亮的國家,有山,有海,有高原,還有世界上落差最大的瀑布——天使瀑布?!彼嬖V我們,“我拍了一些天使瀑布的視頻,等找到后就發給你們。”
課后,他講述了自己的經歷。他兩年前逃到美國,目前依然是庇護難民。費爾南多不僅是攝影師,還是工程師和程序員,會用各種儀器,能用多種語言編程。但即使這樣,他們家從五年前就開始挨餓。母親病死后,他變賣了所有的家產,包括他心愛的攝影器材,帶著老婆和兒子,通過地下渠道偷渡到美國。他的弟弟帶著父親跑到了智利。“我也不知道我們國家怎么了,大家都挨餓,但街上好車還是很多?!?/p>
感恩節前,費爾南多告訴我們他找到工作了,美聯航雇用了他,讓他做售票APP的產品經理?!拔医涍^了八輪面試,直到第七輪,他們都不相信一個委內瑞拉人能領導開發手機應用?!蔽覀冊谝粋€中餐館為他舉行了送別宴,吃到一半,他向我們講述了之后的人生規劃。“明天開始我要坐公共汽車上班,開車太貴了?!彪m然美聯航給他的薪水不菲,但他依然選擇了美國又破又慢的公共汽車,因為在市中心停車,一天就要50美元。他要把省下的錢給兒子買單反,繼續他的攝影夢。之后的目標是買房子,把弟弟和父親從智利接過來。我問他是否還會回祖國,他停頓了一下,“我不會回去了,有那些照片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