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零丁洋

辛苦遭逢起一經，干戈落落四周星。

山河破碎風拋絮，身世飄搖雨打萍。

皇恐灘頭說皇恐，零丁洋里嘆零丁。

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文山先生全集》卷一四《指南后錄》卷一上）

【品讀】

《過零丁洋》是文天祥被俘后經珠江口時寫就的。試想，面對茫茫大海，自己身囚一處，焉能不生出感慨？且來看。首聯一上來便嘆生平，憂國事。“辛苦”一句，是自嘆進士及第后起起落落的仕途。“干戈”一句，是憂動蕩四起的國勢。頷聯又復憂國，又復嘆己。彼時，國之將亡，山河不保;自己則老母與幼子病逝，妻妾被囚。此情此境，怕唯“風拋絮”“雨打萍”可擬，且擬來真切，凄苦襲人。首、頷二聯，文天祥從自己想到國家，又從國家想到自己，如此反反復復思憂間，將國破家亡的悲感，推到極點。頸聯則講述他的苦戰與被俘。其中的“皇恐灘”是指黃公灘，贛江十八灘的最后一灘，也是最險的一灘。據說，灘中多石，有的像狗，有的像馬，有的像飛龍走蛇，有的像巨猿張臂。文天祥曾率眾于此處與元軍激戰，死傷慘重。“零丁洋”即伶仃洋，珠江口外一喇叭形的洋灣，正是文天祥作此詩時的所在地。總之，首、頷二聯的意味，讀來是凄苦的。“皇恐”一聯的意味，讀來則是悲痛的。尾一聯，又由先前幾番的憂國事、思家事、度己事轉而想到了身后事，且暗自抱定了為國捐軀、視死如歸的決心，一句“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如擂重鼓，成為千古磅礴之絕唱。

《過零丁洋》是真正的絕唱，是宋朝的，也是文天祥自己的。

文天祥的父親博學，且是個書癡，家中藏書充棟。文天祥在這樣的環境中成長起來，又加聰慧，二十一歲便中了狀元。皇帝很喜歡他，賜名“宋瑞”，即宋之祥瑞。其父病逝，他守喪三年。三年后初授官，又因反對投降遷都的事，憤然辭職。之后，又是起起落落的好幾遭，仕途走得很不順意。再后來，元軍大肆南侵，宋將亡，征天下之兵欲圖存，然無一人一騎響應。文天祥則盡出家資，號召兵眾萬人，投入到救國救亡的戰事中。他率兵從平江至臨安又轉戰到嶺南，最后不幸被俘。彼時，流亡中的南宋朝廷已撤至廣東崖山。元人派漢官游說文天祥寫招降書給守將，文天祥不從，出示所書《過零丁洋》以明己志。未幾，宋、元決戰崖山，宋亡。文天祥拒降元，在獄中就義。

《宋史》載：“天祥臨刑殊從容，謂吏卒曰：‘吾事畢矣。南鄉拜而死。”死前，曾留一絕筆書于衣帶中：“吾位居將相，不能救社稷，正天下，軍敗國辱，為囚虜，其當死久矣。頃被執以來，欲引決而無間。今天與之機，謹南向百拜以死。”并有一《自贊》云：“孔曰成仁，孟云取義，惟其義盡，所以仁至。讀圣賢書，所學何事，而今而后，庶幾無愧。宋丞相文天祥絕筆。”

一介書生，臨危受命，拋頭顱，灑熱血，做完自認為該做的，面對家國方向，百拜后而亡，文天祥的一顆丹心，終究得償所愿，“而今而后，庶幾無愧”了。

文天祥死了，幸運的是他的“留取丹心照汗青”留了下來。

“留取丹心照汗青”，我常常會琢磨這幾個字。難道文天祥抱定以死殉國的決心就只是為了青史留名嗎？如果只是這樣理解，那就錯了。想當初，他拿出所有家資招兵買馬，欲救國于危難之中時，有人就勸止說，以你所率之眾與強勢的元軍抵抗，那就是帶著群羊入虎口。文天祥回答說，我知道，我就是要以身殉國，就是要用死來喚醒天下人保家衛國的士氣，且為這個瀕危的國家爭取最后的一點希望。細細揣摩，文天祥的這種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明知是以卵擊石也要去擊的行為，背后所透露出的那種東西，就是氣節。而他所謂的“留取丹心照汗青”，就是想用自己的死，將這種氣節播種下去。（楊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