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周末記者 湯禹成 南方周末實習生 孫美琪 向思琦
北方已隆冬,但巡邏人員早上六點便會出現在村子街巷中,晚上則常常會在入夜之后、外出干活的村民紛紛歸家時出現。
1990年代,行唐縣人王浩還在上學,他對曲陽的唯一印象就是“富有”。跨過一座橋,從行唐縣到曲陽境內,馬路邊兩層樓房便多了起來。
南方周末記者 湯禹成
發自河北保定
南方周末實習生 孫美琪 向思琦
2018年12月7日,河北曲陽縣環保局官微“曲陽環保”發布了一則題為“我縣拘留2名燃燒散煤用戶”的消息,文中稱,曲陽縣自11月26日開始,對違規燃用劣質散煤人員進行查處。“其中趙某某、趙計某2人不聽勸導,二次違規燃用劣質散煤,給予其治安拘留處罰。”
環保局顯然沒有預料到,這樣一條消息的閱讀量迅速超過了10萬+,同時引發諸多質疑:使用劣質散煤的行為嚴重到需以“治安拘留”來處罰嗎?
次日,曲陽縣作出情況說明,稱因工作人員失誤導致通報內容有誤,不存在拘留燃燒散煤用戶的情況,相關消息也已刪除。
烏龍事件可能很快平息,但這場“拘留”背后,浮現出的是一個焦慮的曲陽縣。
2018年,曲陽曾因環境問題多次被約談。8月1日,曲陽縣縣長石志新因“大氣環境不達標”“工作持續用力不夠”被生態環境部約談;11月2日,曲陽縣再次被省委省政府第八環境保護“回頭看”督察組公開約談。
另一邊,官方資料顯示,曲陽縣今年已多次開展散煤治理、大氣污染治理、冬季禁燒秸稈和揚塵治理等環保會議和督查工作,其官網上的八個專題專欄中與環保工作相關的就有三個,分別是“大氣污染綜合治理督查信息公開”“中央環境保護督查‘回頭看”和“環境保護”。
這個位于晉冀交界、曾因煤而興的煤炭集散地,如今面臨著煤價下跌、環保監管等多重問題,2017年秋,當地一大批證照不齊、環評不過關的煤廠被取締,煤炭生意被叫停。
被改變的不只是曲陽人賴以生存的煤炭,還有當地人瑣碎的日常生活。
被約談的縣長“曲陽環保工作站 在懸崖邊”
2018年8月1日,是曲陽縣縣長石志新履職生涯中一個難忘的日子。
那天,他和北京通州區、河北石家莊趙縣、山西晉城城區、河南新鄉輝縣市等四地政府主要負責人一起,被生態環境部約談。這是石志新人生第一次被約談,他表示“壓力很大、責任很重”。
這場直接下沉至區縣一級的約談過后,石志新的百度百科個人簡歷被增加了新內容:2018年8月,因對違法企業不依法立案處罰治污不力,被生態環境部約談。
這是發生于今年六七月兩輪大氣污染治理強化督查的結果。生態環境部在京津冀及周邊地區等“2+26”城市中發現5204個大氣問題,被約談的5個縣市區問題較多。
從數據上看,曲陽縣占了119個問題,在所有縣、市、區中位列首位。
具體問題也在約談會上被指出:曲陽縣泉藝園林雕塑有限公司、保定盛捷開元汽車貿易有限公司等28家企業(單位)的34臺燃煤小鍋爐未按要求淘汰到位;一些企業不運行治污設施或無組織排放問題突出,強化監管和精細管理不到位。
“曲陽縣不屬于華北地區的禁煤區,按照去年的規定,要優先保證群眾過冬供暖。同時曲陽縣還是個半山區縣,山區面積占全縣的70%,這70%的面積里既不通氣,改電也需要電力增容,所以還沒有全面拆除小鍋爐。”石志新有些委屈地為自己解釋,“這些情況我們都反復地跟督查組溝通過,但他們還是把燃煤鍋爐作為問題上報了”。
對于當時的這一場景,華夏時報報道的標題為《藍天保衛戰第一次約談:縣長喊冤當場被打斷》。
打斷縣長的,是會議主持人、國家環保督察辦副主任劉長根。“具體的狀況就不用再講了,這些我們也可以再核一下。但是有一條,6月份整個保定的熱點網格有90%都在曲陽縣,說明曲陽的污染程度最高,這個情況你怎么解釋?”
石志新再一次為自己主政之地解釋,將污染嚴重的原因歸結為“整治公路”及“揚塵治理做得不太好”。
之后,石志新沒有再發言,但在曲陽縣政府官網與曲陽環保局的官微上,不難看出這場約談帶來的改變。
2018年8月前,曲陽與污染治理相關的會議在互聯網上蹤跡寥寥。比較重大的,僅有兩次環境治理聯席會議和環保工作第一次例會。一場讓縣長有失體面的約談改變了這一局面。
被約談后第3天,曲陽縣便成立生態環境保護督導組,授予副縣長李銀峰、大氣辦“先斬后奏”的權力,對在環保工作中不作為、不擔當的,先免職再提交常委會研究決定。
曲陽縣面臨的局勢,正如李銀峰在8月下旬的一次會議上所言,“曲陽環保工作已經站在了懸崖邊上,能夠拯救我們的只有我們自己”。
2018年9月15日,曲陽縣政府發布《關于嚴禁運輸經銷使用劣質散煤大力推廣潔凈型煤的公告》,強調禁售、禁儲、禁運規定外的劣質散煤,違反規定經營銷售散煤的,依法予以從重處罰。接下來的兩個月里,這份公告被張貼了1300余份,希望“做到家喻戶曉”。?下轉第4版?上接
石志新在11月1日的供暖工作調度會上再次強調,“供暖就是直接關系群眾冷暖的大事,是民生,又是政治,還是生態”,“城中村不能實行集中供暖和氣電代煤的,必須使用潔凈型煤”。
“頂格處罰”、“鐵腕治污”、“必須取締”,類似的字眼在講話中高頻出現,壓力籠罩在曲陽縣政府每一次工作會議中。
然而,情況并不樂觀。11月2日,曲陽縣再一次因空氣質量問題,與其它9縣(市、區)一起,被河北省委省政府第八環境保護“回頭看”督察組公開約談。會議上,環境問題被認為是“部分縣(市、區)黨委、政府對生態環境保護工作重視程度不夠”的體現。
走街串巷的巡邏人員“晚上十點還來敲門”
2018年11月24日至26日,曲陽連續召開了三次空氣質量會商工作會議,決定“以城中村趙城東、許城東為集中突破口,利用2-3天時間,對兩個村進行全面解剖”。
曲陽縣政府希望借這次全面解剖,切實解決散煤污染問題。按照會議要求,執法人員會對污染空氣環境的人員進行拘留,電視臺負責跟蹤報道,對發現的負面典型公開曝光。
恒州鎮是曲陽縣政府所在地,恒州鎮政府辦公室工作人員告訴南方周末記者:“到了冬天霧霾比較嚴重,我們對環保比較重視,這也是響應國家的號召。趙城東村不是最特別的,每個村都在開展工作。”
城中村的散煤清理工作以急切的姿態推進。環保局、交通局、國土局、執法局和恒州鎮分別出動了30名執法人員,連同鄉、村干部,共同清理。環保壓力層層傳遞,從縣長開始,最后落至基層執法人員肩上。
在趙城東村村民趙計栓印象里,村里11月下旬突然出現一批巡邏人員。趙計栓也說不清他們具體的單位,大多穿便服,有時也穿著制服。
北方已隆冬,但巡邏人員早上六點便會出現在村子街巷中,晚上則常常會在入夜之后、外出干活的村民紛紛歸家時出現。趙計栓聽村民說,巡邏時間也有講究,“挑人們在家需要用火的時候”。
只要村民家有黑煙飄出,執法人員就會上前敲門,檢查是否在燃燒散煤。趙計栓回憶,有天晚上十點,鄰居家的門還被巡邏人員敲開。
趙計栓的鄰居李女士曾用柴堆引火,煙囪冒出黑煙,也被敲了門。執法人員進屋檢查,發現沒有散煤,旋即離開。
配合執法的還有村北電線桿的喇叭循環播放著的“禁止燃煤”“禁止燃燒垃圾”等通知。上午播,下午也播。李女士下午六時下班回家,常能聽到喇叭的吆喝。
在曲陽環保局官微的通報中,這些清理散煤的成果被具體化為一個個數字。截至12月2日,曲陽縣城中村共清理散煤1736.65噸,其中,趙城東清理散煤180噸。
據南方周末記者了解,政府控煤,不僅停留在村民家庭用煤,也會在售煤、運煤環節進行干預。在11月24日至26日的三次會議上,持續控車也是一大關注點,會議提出“對監控盲點、死角區域和背街小巷,布置警力,嚴控限行車輛”。
在更早的8月15日,曲陽縣政府辦公室發布的《曲陽縣劣質散煤管控實施方案》主要任務第二項就是:嚴格運輸環節管理,嚴控不合格散煤輸入。按照方案,沒有合法質檢機構按照河北省《工業和民用燃料煤》地方標準出具的“煤炭質量檢驗報告書”的車輛,不允許進入縣內;各鄉鎮也要建立聯合執法隊伍,嚴厲查處運銷不合格散煤的行為。
趙計栓對南方周末記者回憶:“往年都能買到散煤,今年送煤的也不敢過來了。半道上檢查把車截了,人拘留,煤沒收,根本進不了縣城。查得嚴,就算半夜偷偷送,也可能被抓。”
趙計栓的兒子就從事散煤運輸生意,從靈山鎮將煤面運往山東各個發電廠——這個重工業大省也是曲陽大部分煤炭的去處。不過,今年他已經在家歇了一個多月。
煤炭集散地“去曲陽開大車”
曲陽因煤炭和石雕得以富裕,城南發展石雕,城北則發展煤炭。
有實力的人家,會購置大車跑運輸。大車里或裝著曲陽聞名的漢白玉石雕,或裝著整車散煤。大車經年累月在馬路上碾過的道道車轍,是兩個支柱型產業給曲陽留下的痕跡。
大車曾是外人提起曲陽時繞不開的話題。
早年高速路不發達、煤炭信息不通暢,地處內蒙古、山西和山東三地間的曲陽,成為晉煤東運、蒙煤南下的重要通道。
據北京青年報報道,過去十幾年間,曲陽的煤場主要承擔了往山東中轉運煤和篩選煤炭的功能,而城北的靈山鎮則是曲陽煤炭物流業最早出現并集中的區域。趙計栓的兒子便從那里取到煤面,運往山東。
根據曲陽縣政府官網數據,全縣1048平方公里,蘊藏著1.5億噸煤炭。
在僅一河之隔的石家莊行唐縣,會開車的人們常常到鄰縣開大車謀生。
1990年代,行唐縣人王浩還在上學,他對曲陽的唯一印象就是“富有”。跨過一座橋,從行唐縣到曲陽境內,馬路邊兩層樓房便多了起來。王浩記得,當時曲陽很多人開大車拉煤,有時候來回山西一趟便能賺萬把塊錢。
王浩有些同學便是輟學去曲陽開大車運煤的。但王浩沒想過走這條路,“開大車挺危險的,又累”。
河北冬日蕭瑟,往年此時,馬路兩側的楊樹下,總會站著堆著散煤售賣的煤販子,如今都不見了蹤影。由于環境污染,眾多小石雕廠和小煤廠已關停,運煤車也被禁止運輸。
曲陽縣建碩型煤有限公司是其中一家提供清潔型煤的公司。這家公司在2015年就發現了清潔型煤可能存在的商機。當時,該公司擬投資1392.04萬元,在曲陽縣路莊子鄉東莊村村東占地19999.98平方米,建設年產10萬噸潔凈型煤建設項目。
一份由該公司在2015年7月編制的《建設項目環境影響報告表》里寫道:近年來,隨著霧霾天氣的增多和大氣污染狀況的加劇,國務院和河北省都分別出臺相關政策支持潔凈煤技術的研發和潔凈型煤生產,曲陽縣及周邊地區目前尚無大型潔凈型煤生產及配送企業。
村民們如今買煤,要先去村里登記所需的煤球數量,然后會有運煤車走街串巷運輸而來。
趙計栓告訴南方周末記者,清潔型煤746元一噸,而散煤只要五六百一噸。據新京報“緊急呼叫”欄目報道,當地工信局工作人員稱,目前有2家煤廠為村民供煤,每噸補助400元。但趙城東村數名村民都向南方周末記者表示,如果不是這次新聞,大家都不知道原來補貼是400塊。
除了價格差異,村民們不喜歡清潔煤的另一個原因是認為質量不佳,“我們用了2/3煤,但都燒不透,溫度達不到”。趙計栓家也面臨類似的問題:“這種固態不好著,一會就滅,燒的時間還短。”趙城東村一名村民花了一萬元裝了地暖,原本打算燒散煤供暖,如今換上清潔型煤,他反映“地暖也不暖”。
據南方周末記者了解,趙城東村的天然氣管道并未完工,村民能用上天然氣的時間還未可知。恒州鎮副鎮長劉沖此前接受媒體采訪時曾提及,該鎮的天然氣管道是2017年開始建的,預計完工的時間不好說,“因為曲陽縣燃氣管道過不來,氣還在定州,管道比較復雜,到現在還沒弄清”。
2018年12月12日下午,劉沖婉拒了南方周末記者的采訪。南方周末記者數次致電曲陽縣委宣傳部負責人,均無人接聽。
相比曲陽,在行唐界內,南方周末記者可以看到更多煤車。在王浩眼里,行唐走上曲陽曾經的發展道路,越來越多人開始買大車運煤。2018年冬,行唐尚未像曲陽這樣嚴禁散煤,王浩家里就還燒著。2017年冬天,村里曾有人來清理,他的家人堵住家門把勸說的人轟了出去。如今,行唐人想買散煤還不難。
壓力下的烏龍事件“并非二次違規, 也沒不聽勸導”
趙計栓就是曲陽環保局最初公告中所言拘留的“趙計某”。不過,在趙計栓的敘述里,他否認自己“二次違規”,也表示沒有不聽勸導。
每周六,趙計栓的女兒都會帶著孩子回家住一宿。周日早晨,爐子里的火滅了,怕女兒和孩子著涼,他便用去年剩下的散煤引燃清潔型煤。為去年冬天準備的散煤還剩一百來斤,黑煙散出,穿著便服的巡邏人員循煙敲門而入,拍了爐子和散煤的照,也拍了門牌。一名巡邏人員告訴他,“你們這是頭一次,沒事兒”。
不過,到了大約十點,十余名穿制服的人員和鎮里的工作人員擠滿了趙家不大的院落。他們讓外出做工的趙計栓趕緊回家,趙計栓稱回家得中午了,對方表示“不行,現在回來,你得配合我們的工作”。
趙計栓的妻子回憶,當時兒子也回了家,說話嗓門有些大,執法人員險些和他起了沖突。
趙計栓只好請假回家,但等他到家,執法人員已去了另一家。眼見沒人,他又往工地走。快到工地時,他又接到電話,“你回不回來?你得配合工作”。于是他再次折返。
回家后,他“老老實實”交代了情況,稱自己是用散煤引燃煤球,一名執法人員告訴他,“你還是態度不錯的,再也不能燒了,第二次再燒,咱們就拘留”。
下午兩點,村干部領著趙計栓來到恒州鎮派出所。
趙計栓稱,自己在審訊室的椅子上坐了三個小時,從兩點被問訊到五點,派出所工作人員問了他很多問題,包括妻兒的姓名,也教育他以后不能燒散煤。詢問完畢,還讓他寫了份保證書。趙計栓眼睛不好,文化程度也不高,派出所的工作人員先寫好一份保證書,再讓趙計栓就著描。五點多,天色漸暗,趙計栓才得以回家。
村民田芳的丈夫是公告中和趙計栓一樣被“拘留”的另一個人。她告訴南方周末記者,他們家燒的散煤也是去年剩下的,這也是他們第一次被查處。
離開派出所后的趙計栓和同伴都沒有想到,事態會有后續一系列發展。他們的行為在曲陽環保局的通告里成了“二次違規”“不聽勸告”,還被“拘留”。
事后,曲陽縣上報的情況說明寫道,環安大隊工作人員在向大氣辦上報散煤管控信息時,誤認為對趙某某、趙計某進行了拘留,誤將相關文字材料和對張某某、王某某傳喚的圖片報給大氣辦,大氣辦發布在了曲陽環保微信公眾號中。
曲陽縣政府辦公室工作人員告訴南方周末記者,環保是大勢所在,曲陽縣存在煤炭、粉塵、秸稈焚燒等方方面面的污染,不下力度不行。“但這次事情,工作人員不太細致,那邊一報,這邊一說,就‘拘留了,沒考慮這么多,確實是工作失誤。實事求是地講,就散煤的事情進行批評教育,可能帶走人,但不是戴手銬的,戴手銬算正式拘留。”
趙計栓確認,自己在派出所只是寫了保證書,也沒收到行政拘留通知書。由于發布的圖片打了馬賽克,趙計栓無法確認圖片中是不是自己,他稱,自己的確也坐上了圖中的審訊椅被問話和教育。印象中,的確沒人對著他拍照。
但他很在意自己像犯人一樣在審訊室被審訊。趙計栓反復追問南方周末記者:“這是不是侵犯了人權?”
中國政法大學教授何兵解釋,“他們沒有暴力等行為,沒有必要進行拘束性詢問,這個行為本身沒達到拘留的程度,也沒有危險性,放在審訊室審訊椅上,顯然也不對。審訊椅一般是用于被告的,刑事案件被告一般用審訊椅,或有危害公共治安的行為人”。
南方周末記者初到趙計栓家時,趙計栓和妻子甚至對從廣州趕來的記者有些詫異:“這事兒全國都知道了?”
(應采訪對象要求,文中田芳系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