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_丁輝(江蘇宿遷)
作為老一輩革命家的習仲勛,因言獲罪,半生坎坷。1962年因為小說《劉志丹》的關系,習仲勛成為了“利用小說反黨”的后臺,身陷囹圄,是最早被打倒的那批黨內高級干部之一。也許正是有感于歷史上對不同意見“殘酷斗爭,無情打擊”的災難性后果,他在晚年經常強調要寬容異見,甚至建議制定“不同意見保護法”。他說:“我長久以來一直在想一個問題,就是怎樣保護不同意見。從黨的歷史看,不同意見惹起的災禍太大了!‘反黨聯盟’‘反革命集團’‘右傾投降’‘左傾投機’等等,我經歷過的總有幾十起、上百起,但最后查清楚,絕大多數是提了一些不同意見,屬于思想問題,有不少意見還是正確的。我們對黨的領導人,應當熱情擁護,對黨的方針、政策應當堅決執行,但是對領導人的主張,對黨的方針、政策,不是不可以提出不同意見。因此,我想,是否可以制定一個“不同意見保護法”?”用法律來保護異見,讓法律成為異見的后臺保障,是習仲勛留給后世的最可貴的精神遺產。

經由平反冤假錯案,那些當年因言得罪的人被歷史證明是正確的,由此順推出應保護“正確的不同意見”不成問題;習仲勛的可貴之處是沒有在這個地方止步,而是把自己的思想進一步向前掘進。他利用多種不同場合,一再強調“即使提的意見是錯誤的,也不應該受處罰”,主張對錯誤的意見也應保護,這表明習仲勛對于言論自由的思考已經抵達了相當的深度。容忍、保護“錯誤的不同意見”的首要理由顯然是,人非圣賢,不可能說話句句正確;如果要求人發表意見的時候,必須正確,那等于事實上取消了人發表不同意見的權利。其次,根據密爾的理論,“錯誤意見”在人類尋求真理的道路上亦有其正面的價值。
明年,即2019年,將是約翰·密爾(一譯約翰·穆勒)《論自由》發表160周年。當年偉大的學術發現如今早已成為現代文明社會的政治常識。密爾的一大貢獻在于劃定了政府“所能合法施用于個人的權力的性質與限度”。密爾首先論及的就是公民的“思想自由和討論自由”也即“言論自由”。密爾所指陳的禁錮言論的可怕后果,至今讀之,讓人心顫!如密爾所言,禁錮言論的代價有二:一是“犧牲掉人類心靈中的全部道德勇敢性”;二是“在精神奴役的一般氣氛中,從來沒有也永不會有智力活躍的人民”。
密爾認為,被壓制的意見即使是錯誤的,它也有助于加深人們對于真理的思考;公認的意見即使是正確的,它也需要在與錯誤意見的交鋒中保持其活力。密爾的原話是:“無論多么正確的意見,如果不能經受充分且無所畏懼的討論,它都只能作為僵死的教條而不是鮮活的真理被持有。”何況,從知識論的角度講,其實“我們永遠不能確定我們所竭力要禁絕的意見是錯誤的”。
習仲勛有沒有讀過約翰·密爾的《論自由》,我不得而知;但他在歷史進入新時期之后的諸多言論與密爾的理論契合無間,則是肯定的。
當然,習仲勛的“制定保護不同意見法”的建議的提出有其具體的歷史背景。他們那一代人從憲法、法律被肆意踐踏的歷史浩劫中走過,由于巨大的歷史慣性,他們還沒有能力提出更為實質性的“讓憲法落地”的問題。憲法中保護言論的條款尚不能阻止很多因言獲罪的災難發生,單獨立法“保護不同意見”又能有何為?從這個意義上講,當今“讓憲法落地”“依憲執政”的莊嚴承諾及“憲法宣誓入憲”等舉措正可視作后繼者對先輩思考與探索的有力回應。
容忍、保護不同意見需要開闊的胸襟,尤其需要堅強的制度自信、理論自信、文化自信。讓我來套用七十多年前延安時期即因言罹罪的王實味的主要“罪證”——《野百合花》中的一段話為本篇小文作結吧:大膽地面對一切不同意見,容忍它們,保護它們,這與歌頌光明同樣重要,甚至更重要……我們的陣營今天已經壯大到不怕揭露自己的弱點,但它還不夠堅強鞏固;正確地容忍與保護不同意見,正是使它堅強鞏固的必要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