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眾生活的起居注

吳錚強

當前，口述史日益興盛，而且形態多樣化。從口述史采集的主體而言，有學術機構、政府部門或民間公眾的區別；從口述史采集的目的而言，有史學研究、史料保存、形象宣傳、人事紀念等不同用途。同時，口述史采集又有一個比較共同的特點，就是回憶性甚至搶救性。所謂回憶性是指當前口述史更多的是邀請高壽者通過回憶講述親身經歷的歷史，所謂搶救性是指為了避免老人過世造成口述者的消失，口述史中會出現高壽者優先的習慣。因此“請老人講歷史”就成了口述史給人的一般印象。

歷史記憶特別是高壽者的歷史記憶，當然是口述史的重要內容，但是口述史概念本身，并不必然要求以歷史回憶作為口述內容。口述史的本質屬性，是以口述形式保存下來的歷史資料，有別于文獻形式的歷史資料。文獻形式的歷史資料可以依據原始性分為多個層次，因此有第一手、第二手、第三手資料的區分。所謂第一手資料，或稱原始資料，一般是指不以歷史敘述形式出現的原始文件，如檔案、信函、日記、契約等。此外，非文獻性的照片、文物古跡和其它實物等，也是重要的原始資料。參照這個標準，一般以采訪者圍繞某些主題提問、由被訪者通過個人記憶而形成的口述史，是否具有原始資料的特點，恐怕尚有討論的空間。

事實上，歷史文獻中所謂的第一手資料是相對的。比如說在宋史研究中，由于更加原始的史書基本失傳，諸如《續資治通編長編》《宋會要輯稿》《宋史》等已經是目前可以利用最為原始的宋代政治史史料，因此也可以將其理解為第一手資料。但在宋代當時，國家歷史的編纂有一套完整的體制，包括起居注、時政記、日歷、實錄、國史的編修。其中起居注是史官對皇帝每日言行的記錄；時政記是宰相親自編撰的行政日錄；日歷是史官依據起居注、時政記及其他史料，按日編撰的史書與史料匯編；實錄是一位皇帝去世后依據日歷修成的政治史；國史是依據若干皇帝的實錄及其他史料進一步提煉的官方史書；而一個王朝滅亡后，新王朝又可以主要依據前朝的國史編修正史，比如宋朝的正史《宋史》就主要是對宋代留存下來的國史的加工。從這個官方史書編修流程中，不難發現最原始的史料是起居注，是對古代最重要的政治人物皇帝言行的即時記錄，而不是記憶性文獻。

以起居注為參照反觀口述史，不難發現，口述史似乎由于過度關注歷史記憶，而忽視了理應更占據優勢的對即時歷史的記錄。與書寫文獻不同，口述史作為歷史資料具有鮮明的特點，比如更易保留敘述者的情感信息、對敘述者知識訓練的要求較低，以及更易即時記錄。當然口述史同時也有隨意性、不夠嚴謹的特點，因此并非記錄大歷史的恰當形式。但是在記錄民眾生活及情感等方面，即時的口述史記錄應該還有廣闊的用武之地。

歷史的主體不應該只是社會形態、國家民族，不但民眾有保存自身歷史的權力與需求，國家政府、傳媒與學術機構同樣有理由全面、深入地了解、研究，并且解釋民眾的歷史。為此，依據今天的技術條件，理應在民眾中倡導即時口述史，政府部門與學術機構也有理由制訂民眾的即時口述史計劃。

在日常生活中，民眾本來就有各種保留自身歷史信息的方式，比如說寫日記、攝像或攝影。除此之外，以錄音或攝影為保存形式的即時口述史是另一種別開生面的方式。比如說個人定期以口述的形式回顧自己的生活并表達自己的感受，或者若干人（家庭成員、好友、同學）定期或不定期地將有意識的交流對話內容記錄下來。這種形式的口述史并不罕見，特別是用于記錄某種親密關系，比如生日或開學時自己或者親友的留言記錄，或者以口述形式保留的戀愛史，等等。這些例子主要反映小家庭的社會形態，在更加注重大家庭的中國社會傳統節日大家庭聚會時保留即時口述史資料，應該也有廣闊的前景。

此外，政府機構可以從密切聯系群眾、細致了解民生的角度展開民眾即時口述史計劃，傳媒機構可以以紀錄片等形式開展相關的計劃。民眾的即時口述史對于學術研究同樣具有不可估量的價值，但這一點在相當程度上被完全忽視。歷史學研究機構似乎沒有充分地意識到自己的任務并不應該僅限于利用既存的資料去研究歷史，如何更好地采集與保存即時史料、如何擴大史料的來源同樣是研究機構不可推卸的責任。同時，準確地把握歷史發展的脈動，也不能僅僅依賴于政治大事件以及歷史大趨勢，還需要真切了解個人的生命史與情感史。從這個意義上講，學術機構有理由依據嚴格的學術要求與研究規劃展開持續的民眾即時口述史計劃。

學術意義上的民眾即時口述史計劃，應該是一個龐大的工程，即可以追蹤個人的生命史，但更重要的是真切記錄社會各個層面的口述史料。因此相關的計劃，應該以諸如日常生活、社會觀念、經濟收入、家庭教育、社會參與等特定的主題為核心，然后照顧到不同的地域、階層、年齡、職業、性別等，以定期、不定期自述或訪談的形式記錄不同當事人對特定主題的經歷與感受。當然，這樣的計劃對講述者提出了相當嚴格的要求，既要求他們對特定主題有講述的意愿與能力，又要避免因某種報酬而影響講述的真實性，然后還要通過科學的方式從中挑選合適的講述者并對其開展有效的管理，這樣才能支撐起以保存史學以及學術研究為指向的大型的民眾即時口述史計劃。

（作者為浙江大學人文學院教授）

責任編輯：鮑家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