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宇燕 馮維江
改革開放以來的中國,在器物、貨幣、制度、觀念等層面上,正大步走在復興的路上,取得的進步有目共睹。特別是中國在器物、貨幣、制度等領域取得的成就,不僅吸引了國內研究者,而且也同樣引起了其他國家或地區對這背后的發展理念或觀念一探究竟的興趣,中國國家領導人闡述的中國關于世界、關于發展、關于和平的看法得到全世界越來越多的關注與接受。
和諧世界就是一個基于中國文化傳統的系統觀、整體觀而提出的全球政治倫理、法律與國際關系建設的重要理念。2005年4月,時任中國國家主席胡錦濤在參加雅加達亞非峰會講話中提出了和諧世界的理念。此后,和諧世界被寫入《中俄關于21世紀國際秩序的聯合聲明》,作為國與國之間的共識進入國際社會視野。2005年9月,胡錦濤在聯合國總部發表演講,全面闡述了和諧世界的內涵。2006年8月,胡錦濤在中央外事工作會議上講話中指出,推動建設和諧世界,是中國堅持走和平發展道路的必然要求,也是實現和平發展的重要條件。2014年4月15日,胡錦濤的繼任者習近平在中央國家安全委員會第一次會議上也提出“對外求和平、求合作、求共贏、建設和諧世界”。和諧世界成為中國對外部環境的總體期許。
如果說“和諧世界”更多帶有愿景和未來的色彩,那么“命運共同體”的提出,則將世界各國廣泛合作、共贏發展的現實性和緊迫性彰顯了出來。2011年中國國務院新聞辦公室發布的《中國的和平發展》白皮書指出,“不同制度、不同類型、不同發展階段的國家相互依存、利益交融,形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命運共同體”,提出“要以命運共同體的新視角,以同舟共濟、合作共贏的新理念,尋求多元文明交流互鑒的新局面,尋求人類共同利益和共同價值的新內涵,尋求各國合作應對多樣化挑戰和實現包容性發展的新道路”。十八大報告進一步強調,人類只有一個地球,各國共處一個世界,要倡導人類命運共同體意識。習近平就任總書記后,在多個場所就命運共同體作出闡述。如果說包括十八大報告等關于命運共同體的闡述還主要強調的是人類在空間意義上的共同性,2013年3月23日,習近平在俄羅斯莫斯科關系學院的演講,則把這種共同性延伸向時空的更飽滿的維度,他指出“這個世界,各國相互聯系、相互依存的程度空前加深,人類生活在同一個地球村里,生活在歷史和現實交匯的同一個時空里,越來越成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命運共同體”。這種對“同時性”或時間維度的強調,是對當前的人類共處一個偉大的時代,有機會去完成時代賦予人類的共同使命的呼吁與期待。此后,習近平又在談中國與非洲關系、中國與阿拉伯關系、中國與周邊國家關系時,并在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博鰲亞洲論壇、二十國集團峰會、亞太經合組織會議、亞信峰會等重要的國際場合,不斷闡述命運共同體的觀念和思想。不僅如此,習近平在21世紀海上絲綢之路等重大對外倡議以及總體國家安全觀這一重要治國理政方針的闡述中,也包含了命運共同體的內容。
無論是和諧世界還是命運共同體,都與中國固有文化傳統與歷史思想資源中的“天下大同”等概念有密切的聯系。從中國歷史思想文化中凝結出來的和平發展、不干涉等理念,也得到國際社會越來越多的理解與認同。中國的歷史是一個緊密連續的過程,史官、哲人、文士、詩人、小說家、劇作家和演員很好地保存了兩千多年政治經濟軍事與文化的記錄。厚重的歷史被擠壓在現實的原點上,成百上千年前的英雄與佳人、忠誠與背叛、奇計與陰謀、高尚與卑劣以文字、圖畫、口口相傳、曲藝等方式與歷朝歷代的生者相聯系。站在赤壁之畔,仿佛還能看見三國相爭的烈火。駐足烏江之邊,似乎還可聽見項羽自刎前的嘆息。一代代中國人就在仿如昨日的長久歷史中成長,延綿至今的歷史和不斷積累起來的思想文化,成為先人饋贈給歷代中國人的彌足珍貴的遺產,這些遺產對國家行為有不可忽視的影響。
外交家享利·阿爾弗雷德·基辛格(Henry Alfred Kissinger)在其著作《論中國》中就從影響幾代新中國領導人戰略決策的傳統思想文化資源中,試圖提煉中國戰略行為的依據與規律。他看到了東西方歷史觀念上的若干不同。

第一,中國對歷史的理解與西方截然不同,這種觀念差異對中國的戰略行為有重要影響。西方認為歷史是一個通往現代化的進程,其間人類在一次次與邪惡和退步力量的較量中大獲全勝。中國傳統的歷史觀則強調衰落與復興的循環過程,在這個過程中人們可以認識自然和世界,但無法完全掌控。因此中國看重和諧。施加于敵手的策略和政治都是實現“斗爭性共存”的方式,而不是斬盡殺絕。目的在于將對手導向弱勢地位,同時加強自己的優勢或戰略地位。基辛格用圍棋與象棋的區別來譬喻中西方差異,十分精到。圍棋不重在肉體上消滅對手,只要棋局未終,被圍撤的棋子可以隨時回到局中。就具體的得失,還有活棋一說,就是同一塊地盤上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相互依賴、利益共享。即便局終人散、勝負已定,博弈雙方在棋局中的力量對比也可能相差無幾。高手對決時尤其如此,棋盤上布滿相互交錯的勢力范圍,外行甚至難以將勝負一目了然。象棋則不同。被吃掉的棋子徹底死亡。以殺傷對方成員為手段,以對方政權(以統帥為代表)的垮掉為目的。
第二,中國傳統戰略文化重在防御而非征服。執行戰略的方式是運用一系列外交和經濟手段將潛在的外敵拉入中國管理的關系網里,避免被侵略和防止蠻夷結成聯盟。在強盛期,中國上述外交方略亦不強調從物質上占有別國,而是促進帝國權力在邊緣地區的意識形態合理化。在衰弱期,這種策略可以掩蓋中國的軟弱并使中國能夠暗中操縱各方競爭力量,將外敵分化瓦解,實現“以夷制夷”的效果。中國能夠在歷史上運用這套策略而獲得較好的成果,與其文明遠走在周邊世界的前列有關。近代以前,中國從來沒有正面接觸過與之體量相當的另種文化,更別說還要發達先進的文明了。因此,在被英國以炮艦轟開國門之后,中國還寄希望于“以夷制夷”的老路,試圖引群狼入室而欲馴化之。殊不知東西方力量對比過于懸殊,再精巧的策略也無法彌補實力上的差距,中國的文明遭受前所未有的沖擊,時人視為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
第三,傳統中國有普世的情懷,但沒有普世主義的情結。中國有頗為自矜的倫理規范,也認為這種規范可以對“蠻夷”開放。“蠻夷”守“華夏”的禮儀就等同于“華夏”,“華夏”失掉禮儀也會淪落為“蠻夷”,兩者之間沒有不可逾越的界限,這是禮儀普世之處。但與美國滿世界推銷其價值觀的做法不同,中國的做法是感化,或者說只發揮表率作用,靜候秩序的自發擴展。正如澳大利亞前總理陸克文(Kevin Rudd)所言,中國的儒家理念并不具有向世界輸出價值的特性。與之相比,美國的自由民主無論是主動傳道他國,抑或被動展示自我,實際上是極具輸出性的。
強調東西方歷史思想文化的差異性并不是要完全否認施道安(Andrew Scobell)、江憶恩等人的研究。前者認為中國古代存在兩種不同的戰略文化,其中之一派是富有中國特色的綏靖派和防守思維文化,另一派則傾向于武力解決和進攻性行為。江憶恩則進一步指出,中國的孔孟思想在戰略文化中只具有符號或象征的意義,真實發揮作用的是進攻性的戰略文化,在這個問題上,中國傳統文化表現為“說一套,做一套”。就其本質而言,與西方重進攻與征服的文化傳統并無太大不同。
實際上,正如現實主義者所言,無論是東方還是西方,人類都有一些共同的“本性”,比如希望滿足欲望、趨利避害等。這些共同性奠定了面對對手,有動用武力和表現出進攻性的一面。但正是江憶恩所認為只有象征意義的思想符號上的差異,使得東西方在用自己的一套習俗或規則(非正式制度和正式制度)塑造和約束“本性”的方式與內容上,存在重大或關鍵的差異。這些差異對個體及群體的行為的影響是不容忽視的。
從中國現實經濟建設實踐中總結出的自下而上、基礎設施優先發展的理念,也引起其他國家特別是廣大發展中國家越來越大的興趣。
一直以來,關于中國發展及國際合作的方式,并非沒有爭議。例如,一些批評認為中國不附帶政治條件的對外援助,抵消了世界銀行等機構“高水平”援助的效果,助長了受援國的獨裁與腐敗,加劇了受援國國內的不平等,等等。在中國之前,歐美發達國家也曾援助非洲的欠發達國家,可惜成效有限。中國所倡導的是一種基礎設施導向的發展路徑,這與歐美制度改革導向的發展路徑有明顯差異。后者的假定是,如果一個國家政治透明度低、經濟管制程度高、金融自由化或深化不足,那么在這些國家進行援助或投資的風險就很大,還可能會助長其國內的腐敗等問題,所以應該先要求它開展制度改革,實現市場化、自由化等,而援助和投資應當與這些改革綁定,有改革就有援助,不按照要求來,甚至要撤回援助,這個國家就會陷入困境。這種自上而下的改革與發展模式,可能降低了援助者的風險,但是被援助國的風險就非常大。
基礎設施導向的發展路徑與此有別。其假定是非常樸素的自下而上的“要想富,先修路”。路一通了,本地的勞動力、資源、資金等就能夠通過基礎設施互聯互通接入全球市場,享受全球化帶來的好處,一旦基層民眾享受到了這些好處,觀念也會隨之逐漸發生變化,上升的欲望就會進一步要求制度上和觀念上的開放與改革,推動整個國家更好地融入現代世界經濟網絡。這也是中國自己的基本經驗。但鞋子合不合腳,只有自己才知道。每個國家都應當選擇適合自己的道路,這既是這個國家的權利,也是這個國家的責任。中國的成功可以借鑒,中國也可以提供必要的幫助,但歸根結底還要看各國自己的戰略決斷,中國絕不強加于人。
實際上,歐美堅持的多數制度改革或市場規則,中國并不反對。恰恰相反,中國主要是這些規則的受益者和支持者。正如習近平主席在論自由貿易試驗區時所言,“要牢牢把握國際通行規則,加快形成與國際投資、貿易通行規則相銜接的基本制度體系和監管模式”。但從中國認識和實踐的經驗來看,從第一個階梯上很難直接跨上最高級階梯。中國寧可把這個過程,當作自下而上、漸進地學習和自我教育、自我改革的過程。其他國家可以提供幫助,但不能拔苗助長,更不能越俎代庖。正是在這個意義上,習近平主席強調,“要大膽闖、大膽試、自主改”。中國所做的也無非是向欠發達及發展中國家的生產要素提供接入全球市場的階梯或通道。中國與歐美做的,從堅持市場導向的發展道路來說,應是殊途同歸。
美國經濟學家庇古在其《福利經濟學》中曾用“社會產品—私人產品”二元視角對馬歇爾提出的“小企業的教育功能”進行了論述。他指出,不同規模和性質的產業單位除生產之外,還具有培訓身處其中的勞動者的功能。社會中各種規模的產業單位分布比較合理,不啻為普通勞動者提供了發掘和提升自身才能的階梯。一個社會的大部分產業如果為幾個巨型聯合體所控制,雖然它們的私人凈產品能夠實現最大化,但這樣的后果是阻礙了更多擁有潛在才能的人經過“能力階梯”不斷培訓企業家職能的機會,社會凈產品因之不能最大。也就是說,對全社會而言,一個良好的經濟組織生態,應該是不同規模和性質的企業共生的、多樣性的形態。將這一結論推廣到“全球社會”同樣適用。中國所倡導的基礎設施優先的合作,就是舉自身及新興市場之力,為欠發達國家向發達國家的成長,提供中間的“能力階梯”,讓它們不至于無力一步躍上發達國家的船舷而絕望。當然,維持國際環境總體的和平,是維持這個階梯或通道保持通暢的必要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