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重的概念與分類研究

韓丁

摘 要： 本文對學界主要的“尊重分類”進行分析，找出各種分類的共性，即尊重可分為基于平等人格的尊重、基于角色地位的尊重和基于成就能力的尊重。考慮到文化間的差異和日益密切的國際商貿往來，不同文化間的尊重行為異同，應該成為今后研究的重點。

關鍵詞： 尊重 尊重概念 人際尊重 尊重分類 尊重行為

自歐洲啟蒙運動以來，尊重人的觀念對現代社會有著巨大的影響[1]。當人不再被當作工具，而是作為目的時，對人的尊重被提到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2]。馬斯洛認為尊重是位于生理需求、安全需求、愛與歸屬需求之上的更高層次的需求[3]。近年來尊重相關的研究得到學界廣泛的關注[4]，各個學科領域中有越來越多的關于尊重的實證研究問世，其重要性日益得到人們的承認，但目前對尊重的研究尚不夠深入[5]。

本文所關注的是人與人之間的尊重，而不是人與非人事物之間的尊重。Quaquebeke認為：“人們對自然或者法律的尊重有別于人們對其他人的尊重。后者我們稱之為人際尊重（interpersonal respect）。”[6]

一、尊重的詞源學解釋

眾多哲學家一致認為尊重是一個人的基本權利[7]。然而在對尊重的理解上卻存在分歧。從詞源學的角度看，“尊”是古代的一種盛酒的器皿，《說文解字》載：“尊，酒器也。”[8]這種器皿被用來在祭祀中盛酒，主持祭祀的人都是位高權重或者部族中年長的人，因此“尊”就有了指稱比自己社會等級高的人的意思，“‘尊有置酒之義，其祭當與此有關。‘尊之本義因是置酒以祭，所祭必為尊者，故引申為敬重、推崇、尊奉、擁戴、尊貴、高貴、高出等義”[9]。“重”相對于“輕”則表示在分量上的更大，程度更深（重創敵人）、價格更高（重金收購）、數量更多（重兵把守），可見“重”代表的是在某一方面相比較而言更突出的特性。從字面看，“尊”和“重”組合使用，該詞所針對的是相較其他人有著更突出特點或者地位較高的人。因此，“尊重”本身的含義正如《現代漢語字典》中所解釋的一樣，是“尊敬”和“敬重”的意思[10]。

英文的respect源自拉丁語的“respicere”，意思是回頭看、回望、回顧、顧及和注意[11]。在英文中它有兩個主要意思：第一，因為某人好的想法或品質而對其產生的欽佩；第二，由于某人或某物的重要性而對其表現出的禮貌、尊敬和關心[12]。從這兩個意思看，其中第一個意思與中文“重”字的含義相吻合，即對于他人突出特點的欽佩，第二個意思與“尊”字的意思相呼應，是基于他人身份或地位重要性的尊敬。

中英文詞源學對“尊重”的解釋雖然不能完全等同于本文中所研究的尊重概念，但可以看出：從字典的解釋看，它們之間的聯系緊密，且具有可比性。

二、尊重概念的界定

“尊重”是人們日常生活中使用頻率最高的詞之一[13]，對于人類交往是非常重要的一個概念。來自不同領域的學者對尊重的定義各式各樣[14]，要找到一個被普遍接受的定義似乎非常困難，通常學者們會根據學科特點為尊重下定義，這導致尊重定義的多樣性。通過分析總結發現這些定義主要可以歸為三類：一是尊重是一種關系；二是尊重是一種態度；三是尊重是一種行為。

（一）作為關系的尊重

Dillon在斯坦福哲學百科全書（The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中將尊重定義為一種主客體之間的關系，并基于這種關系，主體對客體的某一方面做出恰當的回應。Dillon認為尊重包含四個核心要素，即尊重在主客體互動中會涉及以下四個方面：注意（attention）、遵從（deference）、（積極的）評價（valuing）和恰當的行為（appropriate conduct）[15]。“注意”在這里有關注、重視和關切的意思，這解釋了為什么很多人將尊重行為理解為聆聽[16]，同時也引出了跨文化交流中的文化差異現象。德國人在交談中聽者直視言者的眼睛以表示專注聆聽、對話題感興趣[17]；中國人則往往習慣較短暫的目光接觸，認為這是尊重對方的行為，這樣德國人感知到的就是中國人缺乏交談中的聆聽與關注，進而引起誤會，影響合作氣氛和走向[18]。“遵從”主要體現在順從、聽從（召喚）、不對抗。這種遵從也屬于主體對客體做出的“恰當回應”，在這種情況下遵從值得尊重的客體被認為是合理的、必要的，如果不順從或反抗，則會產生羞恥感[19]。尊重離不開“評價”，某種意義上尊重始于評價。因為尊重需要有理由，而哪些理由、特點或性格是值得尊重的？有些人有著高尚的品德，有些人擁有高于我們的權威或職能，如果不順從他們就會招致嚴重后果，或者有些人僅僅因為和我們一樣，擁有平等的權利，我們要尊重他們。無論如何都要先對其進行評價，他們的德行是否高尚？他們的職權是否高于我們？他們是否和我們享有平等的權利？Dillon說：“尊重經常被看作一種評價模式。”[15]通過評價人們才能很好地定位主客體之間的關系，繼而給予對方恰當的尊重。

（二）作為態度的尊重

Quaquebeke和Eckloff將尊重定義為一種態度（attitude），在定義之中突出尊重的主體間性和行動要素：“尊重是一個人對待另一個人的一種態度，藉由這種態度，他在這個人身上發現了一個值得關注的理由，并以特定的方式來行動，使對方通過共鳴感受到他的意義和價值受到承認。”[4]與Dillon對尊重的理解一樣，Quaquebeke和Eckloff認為尊重他人需要一個本質上的理由，主體認識到這個理由以后，通過一種適當的行為，使對方感受到自己的意義和價值受到承認。

（三）作為行為的尊重

不僅Dillon認為尊重必須包括行為[15]。Grover通過對哲學和管理學相關文獻中尊重定義的分析，發現尊重的定義都包含人際對待（interpersonal treatment）、聲望（reputation）和基于尊重的行為（respect granted for actions）。他認為尊重聚焦在一個人使另一個人感到價值被承認的行為上，故此將尊重定義為：“尊重是一個人相信另一個人有價值的行為表現（a behavioral manifestation）。”Grover特別指出，在主客體二人互動過程中，文化會影響尊重行為，并影響尊重的感知。比如，Grover舉例：一個人在斐濟村莊里戴帽子是極其不尊重（disrespectful）的表現，而在美國的村莊則不會被理解為不尊重[14]。

綜上所述，尊重的概念具有內化于態度，外顯于行為，受關系調節的特點。作為態度的尊重是指主體因他人的某一值得關注的理由而產生的心理變化，作為行為的尊重指一個人使另一個人感受到自己的價值和意義得到承認的行為，尊重還受到主體間關系的調節，如兩人的親疏遠近或領導與被領導關系等。

三、尊重的分類

尊重由于其內涵的復雜性有著多種分類模式，經過研究發現三種主要分類模式，分別是承認與評價分類、水平與垂直分類和普遍與特殊分類。

（一）承認尊重與評價尊重

達沃爾將尊重分為兩類：一類是承認尊重（recognition respect），另一類是評價尊重（appraisal respect）[20]。達沃爾認為存在一種尊重，這種尊重使人審慎地思考：鑒于他人的某些特征，主體應該給予其某種恰當行為。因為這種尊重要求人們在思考給予何種行為時，需要考慮或承認客體的某些特征，所以達沃爾將其稱為承認尊重。達沃爾特別強調此類尊重的對象有很多，不一定是人，但人一定享有承認尊重，因為基于康德的道德哲學，只要是人就應該獲得相應的尊重，這種尊重和其他因素無關。一個人在考慮如何對待另一個人的時候，就要考慮到由于對方是和自己一樣的人，選擇何種言行，以及給予何種程度的重視是恰當的。然而，達沃爾指出，承認的尊重不僅僅適用于人類所共享的“尊嚴”，更包括“權威”[21]。人類享有很多其他社會身份或角色，基于這些社會身份或角色，認為自己應該獲得相應的尊重。但還是有人會經常感受到不被尊重，其原因在于人們沒有獲得他們自認應該得到的尊重（尊重預期），而之所以沒有獲得應得的尊重是因為應該尊重人的人不承認應該被尊重的人的身份或角色。此外，在不同文化中對相同角色的尊重行為表現形式也有可能不同[22]。達沃爾認為另外一種尊重與承認尊重差別很大，但人們用尊重指稱它。這種尊重的對象僅為人或某些只有人才具有的卓越品質，或者從事某些特殊職業的特征。例如一個人的正直、一個人的整體素質、一位杰出的音樂家。達沃爾認為：“評價尊重是由于行為或者品格而獲得或應得的敬重。”[21]這種尊重主要涉及一種對他人正面評價（positive appraisal）的態度。因此，達沃爾稱這種對一個人或其品質的尊重為評價尊重。為了更好地將兩種尊重加以區分，達沃爾舉了兩個例子：一個是球技絕佳的網球選手，她所獲得的是評價尊重。另一個例子是，罪犯也應該受到尊重的對待，這里起作用的是承認尊重，因為罪犯也有最基本的、作為人的尊嚴[21]。

（二）垂直尊重與水平尊重

Bird認為尊重概念有水平與垂直的特點，他認為康德哲學中的對人的尊重有平等主義的（egalitarian）特點，也有反等級（anti-hierarchical）的特征。為了區別一些人比另一些人可能獲得的更多的尊重，康德主義者試圖將他們的平等主義的尊重從等級制的基礎上分離出來，這種等級制的尊重體現在當時（18世紀啟蒙運動）的表達尊重的語言上，如對貴族的敬稱。為了替代舊有的垂直層面的優劣貴賤之分，當代康德主義者另辟蹊徑，將此種尊重從水平角度加以定義，這樣現代的平等尊嚴就取代舊有的榮譽和功績（如爵位和功勛）及與其相關聯的等級制度和不平等，成為康德哲學中的尊重人（respect for person）的基礎[23]。Simon從組織中上下級的角度理解水平和垂直尊重，認為垂直尊重指上下級之間、發令者與聽令者之間的尊重，水平尊重是同事間的、平等層級主體間的尊重。此外，Simon還特別指出，基于角色地位的垂直尊重應當對應達沃爾尊重分類中的承認尊重，因為此類尊重的前提是，一方須首先承認另一方的身份或者地位，之后無論是由上而下，還是由下而上的尊重都屬于此類尊重[24]。Quaquebeke等作者認為水平尊重等同于承認的尊重，垂直尊重則等同于評價的尊重[25]。Decker和Quaquebeke指出盡管水平尊重和垂直尊重的分類與達沃爾的承認尊重和評價尊重類似，但在其內涵上還是略有不同的，分歧主要在于基于角色地位的尊重被Decker和Quaquebeke歸入垂直尊重中，而基于角色地位的尊重在達沃爾的分類中則屬于承認尊重。Decker和Quaquebeke將這一分類定義為：“水平尊重是（或應當是）無條件地給予所有人類的，這是一種平等待人的態度，或者至少是平等人格的延伸。相比而言，垂直尊重就是給予那些有出眾能力、優秀或有某種地位的人的；這種尊重是有條件的（conditional），是基于人與人之間的差異的。”[26]

（三）普遍尊重和特殊尊重

德國學者Pfleiderer將尊重分為兩類：一類他稱之為Achtung（[德]尊重），另一類他稱之為Respekt（[德]尊敬）①。他認為Achtung是基礎，是對人類不可剝奪的尊嚴的尊重。Respekt則是在Achtung的基礎上，對個人的成就的敬重，因此Respekt是可以贏得的，而Achtung則是絕對的、與生俱來的，即每個人都享有的[27]。Rogers和Ashforth提出一種類似的尊重分類，這種分類側重將人際尊重限制在組織行為內。Rogers和Ashforth認為無論尊重如何分類，尊重都含有“一個人（感知到）被一個或多個人賦予價值”[28]的含義，區別在于尊重建立在什么基礎之上，即引發尊重的緣由。基于此，Rogers和Ashforth將尊重分為普遍尊重（generalized respect）和特殊尊重（particularized respect）。普遍尊重是一個人被一個或多個人賦予價值，（在同一社會類屬中的）所有人都享有這一價值，這種尊重與地位或者成就無關。Rogers和Ashforth進一步認為，同一社會類屬中的人所享有普遍尊重的方式可能會略有差別，如在組織、工作團隊、職業和性別群體等類屬中。另一種尊重是特殊尊重，這種尊重指一個人被一個或多個人基于對象自身的特點、行為和成就而賦予價值[28]。這一分類和水平尊重與垂直尊重的分類基本一致，差別僅在于：普遍尊重特別指出，給予所有人的普遍尊重在不同組織或群體中可能會相比不在同一組織中的普遍尊重有更不同的表現。換句話說，一個人在給予一個素不相識的人的普遍尊重可能與給予同一公司中同事的普遍尊重有所不同，盡管他們都被稱為普遍尊重。

綜上所述，尊重主要有以下特點：首先，給予一個人尊重可以單純因為他是一個人，此類尊重體現在達沃爾分類中基于平等人格的承認尊重、水平尊重和普遍尊重之中。其次，客體可以因為其社會角色或地位而獲得尊重，此類尊重對應達沃爾分類中的基于角色地位的承認尊重、垂直尊重和特殊尊重。最后，尊重還是一種基于對客體自身特點和成就判斷的贊譽（esteem）或重視（regard）[29]。這種尊重體現在達沃爾分類的基于成就能力的評價尊重、垂直尊重和特殊尊重之中。上表能夠更直觀地表現各分類之間的區別與聯系。

由此可見，雖然學界對尊重的分類命名有所區別，但所涉及的概念內涵是一致的。這些分類都證明尊重有著兩種基本分類，即所有人基于平等人格共享的尊重和基于個體特殊屬性的尊重。基于身份地位的承認尊重正體現“尊”字指稱社會等級較高的人的意思，基于成就能力的承認尊重則體現了“重”字指稱在某一方面有較為突出特性的意思，平等人格本就是近現代才出現的概念。下圖是對人際尊重分類的直觀展示，基于平等人格的尊重是人類交往的基礎，基于角色地位和基于成就能力的尊重是只有一部分人享有的尊重。

四、人際尊重行為

由于人與人不能靠內化的態度溝通，所有人際尊重所涉及的溝通均需通過行為外顯，進而被他人感知，尊重行為也就成為研究人際尊重的必經之路。Dillon認為尊重的組成部分包含行為，為了回應客體，主體往往會做出一些適當的行為。她特別強調這些行為必須是與客體的特點或性格相聯系的，必須是客體本人的、恰當的和應得的。同時Dillon也指出此類尊重行為包含廣泛，例如：與某人保持距離、幫助某人、夸贊或表彰某人、遵從或違背某人意愿、以一種與他們價值或地位匹配的方式同他們交談，甚至親自消滅他們而不是坐視他們被別人消滅等[15]。為了對客體表達恰當的尊重，主體需要做一些事情或者克制住不做一些事情[30]。

Quaquebeke和Eckloff對尊重的定義不僅強調尊重需要互動主體間相互了解，更強調主體在認識到對方身上的某些積極的意義與價值之后，通過行為讓對方感受到自己的尊重。從這個角度上看，Quaquebeke和Eckloff將尊重行為提到一個新的高度，即尊重不僅是發出行為，而且是感知對方的行為，因此是一個雙向互動過程。正如達沃爾所說：“尊重是關注態度或行為，而不是關注狀態的。在尊重某人時，我們傾向于調節我們在與他的關系中的行為——傾向于去做他的尊嚴要求我們做的事。”[21]尊重行為強調行為的指向性，即主體基于客體的某些原因而做出一些行為，這些行為使得對方感受到自身的價值和意義得到承認，此類行為被稱為尊重行為。

五、結論與展望

尊重在日常生活中是一個重要且被廣泛使用的概念[16]，其內涵非常豐富，所指對象可以是人，也可以是非人事物。故此，厘清人際尊重的概念對后續研究有著重要意義。尊重可以被定義為關系、態度和行為，其內化為態度，外顯于行為，受到主體間關系的調解。且內化的尊重態度和外顯的尊重行為具有分離特性，即尊重的態度和尊重的行為不必一致[5]。

通過對尊重分類的分析發現，人際尊重在不同分類的外衣下所隱藏的特點是具有共性的，即人際尊重均可被分為：基于平等人格的尊重、基于角色地位的尊重和基于成就能力的尊重。其中基于平等人格的尊重突出自歐洲啟蒙運動以來人類生而平等的精神，基于角色地位和基于成就能力的尊重則強調的是人與人之間的差異，其中包括角色地位的差異和個人成就能力的差異。在實際工作中，當基于角色地位的尊重和基于成就能力的尊重發生矛盾時，人們會如何行為是未來值得繼續探究的一個方向。

隨著世界經濟交往的日益密切，來自不同文化的人互相接觸愈發頻繁，尊重又有著鮮明的文化特色，在不同文化中尊重的含義可能不同，不同文化中表達尊重行為可能不盡相同，存在產生誤解的可能。因此，對不同文化中尊重行為的研究應該受到更多的重視，這樣會使得中國企業在“一帶一路”建設過程中更好地理解當地文化，避免不必要的誤解，實現多文化的融合和多民族的共同發展。

注釋：

①此處德文由筆者根據對其內容的理解自行翻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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