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雷
摘 要:小說《抉擇》是20世紀90年代重要的官場小說之一,小說出版后獲得了較大的反響,導演于本正在上海市委領導的支持下將其改編成電影《生死抉擇》并搬上熒屏,本文主要采取跨學科研究的方法,對小說《抉擇》和電影《生死抉擇》進行比較,分析兩者在人物形象、情節安排、敘事技巧等幾個方面的不同,進而探討電影改編的得與失。
關鍵詞:《抉擇》 《生死抉擇》 小說 電影改編 比較
文學形象轉化成銀幕形象是時代發展的必然要求。小說《抉擇》于2000年10月獲第五屆茅盾文學獎,小說一舉成名后,眾多影視改編者相繼將小說搬上熒屏,根據小說改編的電影《生死抉擇》便是其一,其于2000年榮獲第20屆金雞獎最佳故事片獎、華表獎。小說《抉擇》揭示了中紡領導班子集體腐敗的行為,真實地再現了李高成在面對親情、友情、各種利益誘惑時內心的煎熬,表現了其高尚的道德情操和對人民、國家的忠誠。根據小說改編的電影《生死抉擇》,與小說在人物角色、情節安排、敘事技巧等方面存在諸多的不同,電影改編雖有缺失之處,但改編基本遵循了原著的根本精神,并在此基礎上強調了人性的善與惡。
一、小說與電影改編比較
(一)小說和電影人物形象的比較
李高成形象的現代化。小說中的李高成忠于黨,忠于人民,堅決與腐敗分子斗爭到底。他擁有良好的個人品質:沉穩、正直、嫉惡如仇。工人們鬧事,他沉穩地向工人們表明自己的態度,平息混亂的局面。看到腐敗分子吃喝玩樂,他會氣憤地掀桌子,破口大罵。而在電影中,導演對李高成的人物性格做了有意識的改變。電影中的李高成與小說相比最大的不同就是:擁有遠大的抱負。“他不是謙謙君子、處處后退的標準化官員,而是具有企業家的精神,又有很強的政治理想的現代領導者”[1]7。影片中,生病住院的李高成在楊誠感慨城市繁華時,情不自禁地說出了自己心中的遠大抱負:“這離我心目中的城市還有很大的距離!”他并不是守舊的老領導,他是有現代精神的國家建設者,他希望建設一個更加完善的城市和國家。遠大抱負的展現,增加了李高成形象的當代性。
吳愛珍形象的立體化。小說中另一個關鍵人物就是吳愛珍。小說里的吳愛珍是檢察院副檢察長兼反貪局局長,她是一個為了個人利益不擇手段的人物,形象比較單一。而電影為了影視效果,將吳愛珍形象塑造的更加豐滿、生動、有感染力。導演在此特意增加了吳愛珍對李高成溫柔體貼的一面,讓她褪去了官場女性的強硬,成為一個溫柔體貼的賢妻良母。吳愛珍形象的改變使李高成對她的愧疚加深,在保護家人和維護人民的利益的兩種選擇中更備受煎熬,使其在黨性和人性之間的抉擇更加困難。
最后是梅梅形象的徹底改變,增加了電影的感人力度,為整部影片添加了催人淚下的因素。電影中,梅梅是一個智障孩子,她出現在李高成與吳愛珍的多次爭吵中,她的哭鬧讓吳愛珍更加委屈與傷心。同時,梅梅還是腐敗分子賄賂吳愛珍的間接渠道。梅梅形象的改變讓夫妻兩人之間的沖突更鮮明地呈現出來,對吳愛珍形象的表現也有重要的意義,如導演于本正所說:“把梅梅設計成一個智障孩子,吳愛珍深厚的母愛在梅梅身上體現得無微不至。一切重擔,吳愛珍都默默承擔,從這個角度來表現這個善良女性的迷誤失足和道德困境”[2]9。而在小說中,梅梅在李高成的反腐敗行動中并不具備關鍵性作用。
(二)小說和電影故事情節的比較
從小說到電影,情節的變化主要表現在兩個方面:變動和增加。
情節的變動。首先,為了更好地為主題服務,電影中變動了腐敗分子借助中紡兼并重組掩蓋自己腐敗行為的情節。電影中,企業兼并重組,商界(曹萬三,方總)和政界(郭中姚)借此聯手謀利。郭中姚與商界人物曹萬山以及方總是合作關系,且他們腐敗的行動貫穿整個電影。小說中沒有突出表現郭中姚與商界合作的情節。腐敗分子急切地宣布中紡破產以掩蓋腐敗行為,引起李高成的憤怒,使李高成與腐敗分子堅決斗爭以保護中紡,推動改革順利進行。其次,電影中,吳愛珍形象發生了很大的變化,與她有關的情節自然也做出了相應的變動。小說中,吳愛珍欣然接受鈔萬山的三十萬元,并勸李高成收下。電影中側重表現吳愛珍的腐敗是誤入迷途。李高成大壽時,吳愛珍收到鈔萬山送的三十萬元生日禮物后,焦急的立刻去找鈔萬山,在與鈔萬山和郭中姚的爭論中,吳愛珍明白自己已經掉入他們謀劃很久的腐敗之網中,難以脫身。她不想貪污受賄,也不想讓李高成知道自己貪污受賄,這樣的情節變動就符合人物現有的身份。
情節的增加。電影中增加了與梅梅相關的情節。郭中姚和鈔萬山等人利用梅梅,主動為梅梅請老師、買名貴的花供其畫畫、看病、買保險,讓吳愛珍陷入腐敗,讓吳愛珍成為腐敗分子威脅李高成的重要砝碼。這些情節的增加是梅梅形象塑造的必然要求,也為下文吳愛珍陷入腐敗的怪圈埋下伏筆,為李高成抉擇的艱難做了鋪墊。電影增加了馮敏杰得癌癥住院后,向李高成說出中紡腐敗實情的情節。這個情節的增加使電影故事發展緊促有序,馮敏杰的反戈一擊使市檢察院迅速展開調查,這也成為了電影故事發生變化的重要轉折點。
(三)小說和電影敘事方式比較
在敘事方式上,小說《抉擇》中有大量的文字評論。小說的開篇,長篇的文字評論使中紡從挫折走向興盛,從興盛再到衰落的發展歷程清晰地呈現在讀者面前。中紡的經歷也是中紡每個領導奮斗的經歷,更承載著中紡領導班子的奮斗精神與遠大理想。對郭中姚和馮敏杰等中紡老領導過去行為的敘述評論,讓讀者了解了過去的郭中姚和馮敏杰的才能及對中紡的貢獻,與蛻變后的腐敗分子形象形成鮮明對比。這種敘事方式的運用并沒有影響張平小說的表達效果,相反,“張平在敘事之中加入大段大段的評論干預,以江河般綿延不斷的設問,追問,挖掘出潛藏著的實質問題,用激情和理性引導讀者的思索”[3]。而這一切處理得很好的原因更在于小說是以李高成的見聞為線索,展開腐敗問題的描寫。李高成在觀察中進行思考,同時引領讀者思考。
電影《生死抉擇》在敘事上,采用雙線并舉、平行推進的方法,來強化懸念、增強節奏、加強對比。首先,電影的開篇,一面是中紡工人鬧事,場面激烈而混亂。另一面是李高成與妻子久別團圓,場景溫馨而甜蜜。兩者形成鮮明的對比,初步展示李高成一無所知但工人已忍無可忍的中紡腐敗問題。緊接著,李成看完工人遞交的材料,調查出真相后,氣憤掀桌罵人乃至絕望。而郭中姚等腐敗分子不知悔改、吃喝玩樂、談笑風生,繼續腐敗行為。最后,一面是李高成與家人過大壽,營造了一種和諧寧靜的氛圍。一面是腐敗分子,以金錢利誘妻子,妻子焦灼不安。在一系列平行發展的線索中,電影為我們設置了幾處鮮明的對比情節,在矛盾沖突中為我們揭示了腐敗現象,刻畫了堅決反腐的優秀黨員形象,使反腐倡廉的主題一步步深入人心。
二、電影改編的得與失
文學作品是一種充滿想象與詩意的文字符號系統,是以語言文字為工具形象化地反映生活。電影是直觀的聲像符號,它借助聲、光、色、影、形的手段逼真地再現人物和事件。媒介手段不同使電影改編呈現出與小說不同的風貌,而這種不同風貌的呈現亦有得有失。
(一)電影改編的得
縱觀電影市場,很多好的影視作品都是根據文學作品改編而來。作家張平的小說《抉擇》自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后受到了更廣泛的關注,而小說與電影的結合,為觀眾帶來視覺盛宴的同時讓作家張平再度火熱,讓小說《抉擇》再次走上發行的高峰,導演自然也獲得了相應的利益。
首先,“改編要忠實于媒介的特征,拓展藝術的表現力并帶給觀眾獨特的視聽享受。”[3]電影采取鏡頭與音樂結合呈現場景刻畫人物形象,充分發揮了其視覺藝術的魅力,讓小說故事體現出不一樣的生動氣息。在表現李高成與吳愛珍夫妻感情的場景時,吳愛珍擁抱李高成動作的慢鏡頭呈現,深刻地體現了吳愛珍對李高成的疼愛,同時也表現了吳愛珍小女人的一面。視覺的直觀呈現讓觀眾快速地進入到李高成與吳愛珍濃厚的愛情氛圍中,而語言文字在表現這些場景時顯然缺乏一定的感染力,需讀者慢慢的去體會。正是因為“電影鏡頭可以通過視覺直接到達觀眾眼中,語言的“視覺”需要從個人的理解中慢慢滲透”[4]。所以,電影采用城市遠景鏡頭,使人物隨著廣闊城市遠景的拉開而舒展獨特的個性特征,而小說則無法以直觀的城市遠景瞬間激發讀者如李高成一般壯闊的豪情。
其次,小說的創作者張平被譽為“反腐作家”,他為了寫好小說,采訪了北京、太原、保定等地十幾家國有大企業,看到了對企業損害最大的是集體腐敗,看到了工人悲慘的生活境遇,作家的責任與良知,讓他決心描寫殘酷的社會現實。“我認為作家不應該放棄對社會的關注,對政治的關注” [5]。因此,他在小說《抉擇》中,毫不留情地揭示了腐敗的事實,塑造了形形色色的官場人物,以更好地為反腐倡廉主題服務。而電影《生死抉擇》以影視的方式實現了作家張平所弘揚的價值觀,讓更多的群眾看到了官員的腐敗,讓更多的官員學會自省。
同時,電影改編擴展了小說的生存空間。通過改編,電影《生死抉擇》獲得的成功之處顯而易見。在對人物形象的塑造上,無論是李高成、吳愛珍還是梅梅,他們的形象變得更加具體、生動、立體化。在感染觀眾的同時,弘揚了主流價值觀。電影故事敘事條例清晰,雙線并發,敘事節奏張弛有度,結合緊密,使得這部時間較長的電影看起來一氣呵成,而不沉悶。而這些都是小說重新獲得關注的重要砝碼。電影取得成功后,作家張平再次進入人們的視線之中,自電影《生死抉擇》播出后,“反腐作家”和“山西省第二信訪辦”的美譽落在張平的身上。作家“觸電”成功、知名度高漲的同時也為自己帶來了經濟利益,經濟利益得到了保障,后續的文學創作一定程度上會去注意汲取電影藝術的優勢,注重故事情節的創造,注重小說的畫面感和色彩感,為小說增添電影的因素,作品質量也隨之上升。
最后,導演個人對藝術和經濟利益的追求都得到了實現。電影《生死抉擇》的導演是于本正,導演對生活的獨特理解和導演個人的情感意愿會影響電影創作。如吳愛珍形象的變化便帶有導演強烈的個人情感意愿。他說:“李高成有這樣一個夫人,我覺得非常的不舒服,對主要人物有很大的損害”[1]11。因此,飛揚跋扈的吳愛珍變成了小鳥依人的賢妻良母,增加了觀眾對人物的喜愛與同情。小說中鈔萬山是嚴陣的內弟,電影中鈔萬山是嚴陣的養子,養父為了養子公開與李高成斗爭,養子為了養父選擇自殺,使觀眾對嚴陣多了些同情。人物形象以及故事情節的變化在不違背經濟效益的同時滿足了導演個人對藝術的追求。
另一方面,電影創作者要考慮影片的收益。一部電影的完成不僅需要人力還要巨大的物力,使得電影創作者必須考慮商業回報。而商業回報的多少要看這部電影有多少觀眾。巴贊認為:“電影沒有起碼數量的直接觀眾就不能存在。[6]”因此,電影改編要考慮觀眾的審美趣味,創作大眾化通俗化的作品,吸引更多的觀眾,使影片能夠達到理想的收益,否則將面臨巨大的經濟損失。電影著重表現了領導們在娛樂公司花天酒地、在豪華公寓中養情人、拿著公款吃喝玩樂,腐敗景觀越是觸目驚心,越能引起觀眾的氣憤。電影中對李高成和吳愛珍夫妻情感的增強,迎合了觀眾的審美趣味。梅梅的殘疾為電影增加了一個很大的賣點,好評不斷,經濟利益自然不在話下。
(二)電影改編的失
藝術化的語言符號是小說的重要載體,在表現人物的內心活動上,語言文字有極大地發揮空間,而電影在借助觀眾所能看到的表象化的人物動作來展示人物的內心活動時時間有限,因此電影在表現人物內心活動時有所缺失。小說以大量內心獨白展現人物情感的起伏從而刻畫人物形象。小說中對李高成心理活動描寫的篇幅很多。面對職工代表,李高成內心活動極其細膩豐富。他深入思考著工人現在的艱難處境,與自己這個市長有很大的關系,不能簡單地歸結為是由深化改革帶來的。工人們信任國家,信任黨,對國家和黨充滿信心和希望。而如今工人與自己有很大的距離。面對工人,“你能說他們鬧事嗎?這樣想對得起他們嗎?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嗎?[7]”但是,中紡領導的發言,又讓李高成瞬間陷入了煎熬。他相信工人,但也相信自己親手提拔的下屬。面對工人、領導、同事和妻子,一系列內心獨白展現李高成面對抉擇時內心的煎熬。而電影則無法將人物的內心獨白完全展現在觀眾的眼前,因此在人物內心感受的表現上,小說較電影發揮的空間更大。
夸張化處理。新興的消費文化為電影追求奇觀化效果提供了契機,它注重對消費者感官的刺激,以不同尋常的故事情節或藝術形式讓觀眾獲得短暫的審美享受。電影讓小說中的人物集聚一堂,共話反腐,但是它在一些細節的設置上稍顯夸張。雖然《生死抉擇》的改編宗旨之一是貼近生活,無論是正面人物李高成還是反面人物嚴陣,他們的描寫都貼近生活,人物的動作行為以及心理反應都有一定的生活依據,但是,電影改編在人物塑造上沒有克服臉譜化的缺點。對于反面人物的描寫過于夸張。如企業家方總,事情敗露之前是一個油腔滑調的資本家,毫不忌諱地與腐敗分子沆瀣一氣、狼狽為奸。由此看來,電影將涉及中紡利益的相關人物都設計成腐敗分子則稍顯夸張。同時,導演將腐敗分子毫不例外得披上了仁義道德的外衣。嚴陣是為報恩戰友而腐敗,吳愛珍是為了女兒梅梅而腐敗,洪敏杰是被逼無奈而腐敗,友情、親情等成了這些腐敗分子的借口。這樣的設計有過分夸張化的因素。
另外,一些細節處理粗略,也是電影改編的缺失之處。李高成和楊誠之間的矛盾關系處理的過于簡單。兩人一開始互不信任,李高成以完全敵對的方式對待楊誠,而后兩人皆知善惡后便毫無芥蒂地攜手同仇敵愾。電影中對人物之間的矛盾關系處置不當,難以以邏輯有序的方式展示楊誠的性格特征。
三、結語
從對小說和電影的對比研究,我們可以發現,小說《抉擇》和電影《生死抉擇》在人物形象、故事情節和敘事方式等方面存在諸多的不同,電影改編雖在細節處置上存在不足,但是導演于本正在改編的時候能夠遵循原著的基本精神,在與原著產生情感共鳴時對原著進行適當的改編,堅持互利互惠的原則,讓導演、作家以及觀眾都獲得了既得利益。在影片上映后獲得觀眾較大反響可以看出,改編的電影是成功的,那么改編電影的成功也體現了作家張平創作《抉擇》的成功。正如張藝謀所說:“我一向認為中國電影離不開中國文學。中國有好電影首先要感謝作家們的好小說為電影提供了再創造的可能性。[8]”小說為電影提供了優秀的素材,電影為小說的表現提供一種新的方式,兩者結合,實現共贏。與此同時,在當下的反腐倡廉大背景下,我們有必要重溫這部官場小說和電影,以警示更多的人以身作則,做優秀的黨員,做為人民誠心服務的黨員。
參考文獻
[1] 倪震.與于本正談《生死抉擇》于本正[J].當代影,2000(9).
[2] 張沖.文本與視覺的互動[M]. 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10:24.
[3] 邊哲.《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小說與電影的比較研究[D]. 湘潭大學,2014:37.
[4] (英)歐納斯特·林格倫. 論電影藝術[M]. 北京:中國電影出版社,1979:102.
[5] 韓玉峰.張平從《抉擇》到《生死抉擇》[J]. 山西日報,2000(3):106.
[6] (法)巴贊.電影是什么[M]. 崔君衍,譯.北京:文化藝術出版社,2008:258.
[7] 張平. 抉擇[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4.85.
[8] 李爾藏.張藝謀說[M].遼寧:春風文藝出版社,1998: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