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敬華
摘 要:20世紀初西方興起了現代意象派詩歌的潮流,中國現代詩歌也深受其影響,從此開啟了現代詩歌的變革與探索之路。本文先簡述了西方意象派詩歌的誕生和發展,以及在此影響下,中國現代詩在意象觀和意象藝術上的特點。然后,從詩歌發展的三個歷史階段,結合每階段代表詩人以及代表詩作探討中國現代詩歌的意象和其藝術性。
關鍵詞:現代詩歌 意象 藝術性
一、中國現代意象派詩歌的誕生與發展
(一)西方意象派詩歌的誕生與發展
意象派是20世紀初現代詩歌流派中出現最早、影響深遠的一個,最初開始于英國,隨后先后在美國和英國出現了意象流派的代表詩人龐德和埃米·羅維爾。意象派詩是在批判19世紀浪漫主義詩風和維多利亞詩學傳統的基礎上形成的。意象派反對無病呻吟的悲觀情緒、毫無意義的感嘆和說教式的陳辭濫調,主張詩人用意象去具象化的展現事物,并在具象化的客觀意象中融入詩人的主觀思想感情。這場由英美詩人發起,并經歷了不到10年的短暫歷史的文學運動,雖然沒有形成理論,但是卻為西方現代詩開辟了新的途徑。意象新詩運動在龐德、奧爾丁頓等代表詩人的倡導下,于1912年提出了意象派詩歌的創作原則,主要表現在三個方面:其一,詩歌必須描繪主觀創造和客觀存在的事物;其二,摒棄無助無用的感嘆詞語;其三,詩歌節奏要以音樂性詞語順序進行寫作。那一時期涌現出的現代派詩人,借鑒于意象的理論,再加以改造與運用,創造了與傳統詩歌絕然不同的意象派現代詩歌,迸發出獨特的時代特征。
(二)以英美意象派詩歌為主的西方意象派對中國現代詩歌的影響
英美現代詩歌詩風演變興起的熱潮不僅席卷了整個西方文壇,同時對中國新詩也產生了巨大的影響。在西方現代詩的意象詩學觀和意象表現方法的影響下,中國現代詩歌意象觀及意象藝術呈現出一種鮮明的異質性特征。
1.西方現代詩學中注重主體體驗的意象詩學觀對中國現代詩歌的影響
與中國傳統詩歌意象詩學觀不同的西方現代意象詩學觀,重點強調意象的主觀和主體意義,認為意象和主觀想象緊密相連。無論是龐德提出的“意象是理智和情感的瞬間復合物”還是詩人休姆的“意象因依靠隱喻和想象而變得精確。”等諸如此類的觀點,都反映出西方詩學意象觀中強調主體性特征的鮮明傾向。它的意象構成邏輯與中國傳統詩歌是有明顯差異的。中國傳統詩歌中的意和象是相互應合,有機統一的,作為主觀的意和客觀的象是和諧一致的關系。中國傳統詩歌的意象構成邏輯簡單概括為“意隨象出”,是一種感物寄興的詩思方式。“意隨象出”恰恰反應的是客觀物象對主觀情感的激發。從這一點來看,中國傳統詩歌意象的詩思方式與西方詩學意象構成是剛好相反的。西方現代詩中之象恰恰是通過詩人的主觀想象或主觀情感創造外化而成,突出的是以“意”造“象”的主體性特征,其主體探知客觀世界存在的本質,正是與中國傳統詩學“情景交融”的最大區別,這一點恰恰是中西意象詩學的本質差異所在。中國現代詩歌在西方現代詩意象觀的強烈沖擊下,既保持了堅持“意隨象生”的表現傳統的立場,同時又接受了西方現代詩學強調意象的主體性傾向及表現方法,使中國現代詩歌意象觀及意象藝術形成了一種鮮明的異質性特征。
2.西方現代詩學意象表現方法對中國現代詩歌的影響
中國現代詩歌在西方現代詩學意象表現方法的影響下,其意象的構建逐漸發展成熟為三個主流類型。分別是:幻想類、變異類、隱喻類。
幻想類型的意象構建特征在于詩人可以完全不以客體物象為依托或參照,僅通過想象和主觀臆造出“象”,完全通過自我虛構,創造出一個意象世界來。波德萊爾的詩集《惡之花》就是這一類型的代表之作。惡之為花,其色艷而冷,其香濃而遠,其態俏而詭,其格高而幽。它綻放在地域的邊緣。波德萊爾在詩中大量運用想象出來的丑惡意象,膽怯的蝙蝠、卑污的蜘蛛、游蕩的鬼怪等等,這些令人感到不快的、惡心的、陰暗的,意味不祥的意象充斥著全詩,從丑的意象中發掘出美正是波德萊爾追求的藝術魅力,這種另類的美學意義在當時引起了極大的爭議。中國現代詩歌的幻想型意象很接近于西方式的幻想與臆造,郭沫若的《天狗》中的意象,一條可以吞月、吞日的天狗,一只吞星球、吞全宇宙的天狗;這種寄予了狂飆突進、強烈精神的幻想型意象正是詩人郭沫渃在內心世界展開的主體幻想型意象的創造,這種意象的特征就是現實中完全不存在的,是主觀情感和心理的外化和物化形式。
除了這種純粹的幻想型意象以外,現代詩人也會在客觀物象的基礎上,用一種透過主觀臆造的變異方式,對客觀物象進行再創造,形成一種加工后的新物象。這種新物象,是主體化意象中的一種變異性意象。變異性意象又存在變形和變意之分。變形性意象是指客觀物象在外部特征上的變異和改變,它是主觀情感夸張后,客觀形象形態變化的外顯;這種手法的創作意象是給人以強烈的視覺沖擊和審美聯想。與之相對的,就是變意型意象。它不像變形意象一樣,會引起客觀物象的外部形態變化,它引起的是物象內涵和質的變異。意變形不變是它的特征。《死水》是變異型意象詩中的代表。這一溝絕望的死水是詩歌的主要意象,同時詩人聞一多運用了很多物象和色彩類的描寫來塑造意象死水,實寫死水,其實在內涵上作了轉移和篡改,死水的污臭在質的含義上,暗指當時舊社會腐敗,表達出詩人對國家現實的絕望情緒。
第三類主體性意象是隱喻類。隱喻類意象在現代詩中占有重要地位。隱喻通常由“本體”和“喻體”構成。隱喻類意象的創作是運用喻體對本體進行非直接、非明確化的比喻,兩者之間沒有直接的聯系,構成的是一種隱喻和含蓄的比喻關系,這種比喻關系是微妙而隱蔽的,它的優點在于能夠對本體產生直觀感受,強化主觀體驗的情感。隱喻類意象通常凝聚著詩人強烈的主觀意識,而相反在表達上則傾于含蓄和隱蔽。其中由聞一多創作的著名的《紅豆》愛情組詩便是隱喻意象類現代詩的杰出代表。第六節和第七節中這樣寫道:“相思是不作聲的蚊子,偷偷地咬了一口,徒然痛了一下,以后便是一陣奇癢。”“我的心是個沒設防的空城,半夜里忽被相思襲擊了,我的心旌,只是一片倒降;我只盼望——你恣情屠燒一回就去了;誰知他竟永遠占據著,建設起宮墻來了呢?”用被蚊子叮咬后產生的痛和癢來隱喻相思的折磨和感覺,十分細密而微妙;而我的心好比一個空城,被相思這一軍隊襲擊了,心如空城、相思如軍隊的非直接性隱喻及其驚艷又賦予特色。
二、論中國現代詩歌意象和其藝術性
中國現代詩歌意象和其藝術發展一共經歷了三個歷史階段,每一階段的中國現代詩人對于中國現代詩歌意象及其藝術性的探索、創新都取得了突破性的進展并作出了相當的貢獻,這對中國現代詩歌乃至于中國現當代文學產生了深遠而巨大的影響。
20世紀20年代,以郭沫若、聞一多、徐志摩、李金發為代表的詩人對現代詩歌意象及藝術特征的多元探索和總結;20世紀30年代開始對現代派意象藝術的嬗變規律及藝術特征的探究。其中分為前期現代派意象藝術和后期象征派藝術。直到20世紀40年代,代表新詩發展水平的七月派和九葉派詩歌中意象藝術的闡釋和解讀。
(一)20年代現代詩歌意象及藝術特征
20年代中國新詩的變革始于胡適倡導的白話詩運動。胡適對于新詩的構想與創作受到英美意象派詩的直接影響。胡適開始主張在詩歌中運用具體的影像,而反對詩歌的概念化和抽象化,明確地指出了詩的具體性。在這場五四時期的新詩的意象化運動中,以胡適為中心的眾多詩人自覺投身其中。以英美意象派詩歌的理論和藝術為參照,催生了中國詩歌的現代性變革。但是新舊詩歌轉型受制于諸多限制,胡適的倡導并未把新詩帶入真正意義上的現代化。對新詩的變革僅從中國古代意象詩歌中挖掘素材,尋找理論支撐,因而使其意象觀和藝術性表現出與中國傳統詩歌的深層次聯系,并非引起了徹底的突破和創新。直至郭沫若創作的詩集《女神》的面世,《女神》中的系列詩歌從詩歌內容、詩思方式、意象體系以及語言媒質方面,使中國新詩產生了全方位的變革。從此成為中國現代新詩的奠基之作,開創出“一代詩風”。其中,意象體系的變革是帶動詩式與詩質嬗變的重要機制。意象是詩質中最重要的因素之一。郭沫若的詩之所以打破陳規,算得上新,是把20世紀現代主義的時代精神和思想內核映射到創建的意象體系中。太陽、地球、火焰 、鳳凰、天狗、大海等全新的雄偉意象,詩歌中大量的新意象疊加,構建出一個氣勢宏大的現代意象大廈 。詩歌的意象可以細分為多個部分,各部分又是一個相對完整的組織單元,有屬于自己單元系列意象符號,各單元組合起來最終構成一個和諧的象征體,使豐富而又富有層次的多種思想情感獲得渾成的表現。《女神》創造的意象群中尤其是大海、太陽等雄偉意象,完全顛覆了中國古典文學風、花、雪、月的纖弱意象,開辟了現代詩歌新的審美意境。太陽是《女神》中一個相當突出的意象,在《欲海》中寫道:“太陽當頂了!無限的太平洋鼓奏著男性的音調!太陽的光威 要把這全宇宙來融化了!”郭沫若《女神》詩歌中幾乎有一半的作品出現過太陽意象,太陽意象的雄渾、剛健、有力,傳達出昂揚與奮發的情緒,抒發著詩人炙熱的情感和對現代中國破舊立新的強烈愿望和希冀。《新陽關三疊》中“他,太陽,披著件金光燦爛的云衣,要去拜訪那四方的同胞兄弟。太陽喲!你便是顆熱烈的榴彈喲!我要看你“自我”的爆裂,開出血紅的花朵。”這些詩句都滲透著明顯的太陽崇拜情結,認為太陽是能量和光明的本源,聚合了光、熱、力,對太陽的謳歌正是因為太陽意象的氣勢如虹給當時的革命青年帶了勇氣和力量。郭沫若的詩歌也因為這些意象的構建迸發出高亢和激情的旋律。這一時期的詩人以郭沫若、聞一多、徐志摩、李金發為代表。20年代現代詩歌意象蘊含了五四狂飆突進的時代精神詩質內涵。
(二)30年代現代詩歌意象藝術的嬗變及藝術特征
30年代詩歌意象藝術一改中西詩歌藝術的對立立場,使中國古代詩歌意象藝術得以與西方現代主義意象藝術兼容并進。這種兼容與共生的關系恰恰反映了30年代現代主義意象藝術對西方意象藝術的理性態度。30年代現代詩歌經歷了前后兩個時期的發展,并呈現出不同的意象化特征。
1.前期現代派詩歌的意象及其藝術特征
這一時期的主要現代派代表詩人是戴望舒,以他為代表的詩人群體除了受到與20年代詩人一樣接受過英美意象派詩的影響以外,他們在30年代受法國象征主義詩學觀所影響,在反思中重新開始回歸中國古代詩歌意象傳統,走出一條新的現代意象藝術發展道路。30年代現代派詩人在意象藝術上的追求首先表現在對于意象意境化的審美創造,其次便是對傳統古典詩歌“古為今用”的現代化演變。代表詩人戴望舒的詩歌中出現的意象很多借鑒于古代詩歌意象,成為古為今用的現代化演變的典型。《夕陽下》 中這樣寫道:“溪水在殘日里流金;象山間古樹底寂寞的幽靈。荒冢里流出幽古的芬芳,在老樹枝頭把蝙蝠迷上,它們纏綿瑣細的私語,在晚煙中低低地回蕩。”詩歌中的意象:殘日、落葉、荒冢、老樹、晚煙等,消極的幾個意象符號營造出冷寂凄愴的情緒氛圍,傳達出作者內心的憂郁和感傷。殘日、落葉、荒冢等常見于中國古代詩歌意象系中。戴望舒將古典意象進行現代演繹創出一種現代派的新詩歌體式,同時也表現了現代詩歌在追求意象意境化上的審美創造力。
2.現代派后期詩歌的意象發展與藝術性
現代派后期詩歌受到西方后期象征主義的影響,從而導致在創作傾向上發生了反轉。其根本的特征就是由前期的感性化特征向飽含理性的智性意象追求轉變。意象的客觀化普遍性替代了前期意象的主觀抒情色彩。這種發展方向也對下一個10年的現代詩歌產生了直接的影響。這一時期的主要現代派代表詩人是卞之琳、廢名、曹葆華等。卞之琳在詩歌創作過程的意象選擇和語言表達更傾向于日常化和生活化,感性明顯弱化,轉變為智性與感性的融合。后期現代派詩歌意象多源自于生活,在生活化的意境中發掘詩意,體悟人生。現代派后期詩歌意象審美取向的改變標志著現代詩歌又一次現代性意義的轉換。
(三)40年代以七月派和九葉派為代表的詩歌意象藝術的闡釋與解讀
40年代詩歌的顯著特征就是實現了現代主義與象征主義詩歌意象藝術在廣度上的擴展與深度上的崛起。詩歌反映現實和表現人的存在價值是40年代詩歌意象的思想內涵。這一時期的現代詩歌的意象藝術獲得了不斷深化的內在品格,同時在意象的感性形態向智性形態的現代化變革,意象思維的現代生成上,全面推進了意象藝術的嬗變。七月派詩人艾青的《我愛這土地》這樣寫道,假如我是一只鳥,我也應該用嘶啞的喉嚨歌唱:這被暴風雨所打擊著的土地,這永遠洶涌著我們悲憤的河流,這無止息地吹刮著的激怒的風,和那來自林間無比溫柔的黎明……然后我死了,連羽毛也腐爛在土地里面。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淚水?因為我對這土地愛得深沉。全詩運用了象征手法,森林象征祖國,暴風驟雨象征帝國豪強的侵略,一只嘶啞喉嚨垂死的小鳥象征甘愿為祖國獻身的愛國詩人自己。詩歌用大量的意象寄予詩人飽滿的愛國情懷,對祖國前途的擔憂和深沉的愛。七月詩派的藝術性在于把深蘊的社會現實精神通過象征藝術的意象來呈現,創作方法采用現實主義,但并非是對現實生活的重現,而通過了意象藝術化的處理表現出來。這一時期詩歌的風格凸顯出深沉雄渾的特色。40年代除七月詩派,九月詩派是現代派詩歌的另外一脈,其意象充分體現出對人自身生存的現實關懷和個體價值的探索體驗。九月詩派在意象的構建上延續七月詩派深入生活和現實,對以往取材于現實之外的意象進行了進一步的分離,主張貼近現實,這種主張非但沒有將現實取材極端化,而是將生活現實與心靈的體驗有機融合。九月詩將人生體驗化作詩歌意象的智性化象征。意象是感性與理性的高度結晶。這樣的觀念和詩思形式創造出的意象質地凝練、充盈、豐厚,意象形態沉穩、內斂,從而使九葉詩派的意象因此同時具有感性強度和內在的理性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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