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東南地域社會文化變遷的歷史考察

楊文春

淮河發源于河南桐柏縣境內的桐柏山，至豫皖兩省交界的洪河口為上游，正好橫貫豫東南地區（主要包括河南省的駐馬店和信陽兩地）①秦漢以來的多數歷史時期，豫東南地區主要分為三個州郡級政區，其中淮水以北作為蔡州前身的淮陽郡或汝南郡的政區在秦漢時已基本定型；淮水以南的申、光二州的政區則晚至在南北朝后期方初具雛形。為便于行文，文中多以“今信陽”代指隋唐以前豫東南的淮南之地；淮北則以汝南郡或蔡州稱之。歷史時期豫東南政區歸屬的大致情況，略見正文表（《歷史時期豫東南淮水南北政區歸屬簡表》）。。作為淮河上游流域的核心地帶，該區南倚大別山、桐柏山兩大山脈，北連黃淮平原，西接秦嶺余脈，是兩大南北分界標識——秦嶺與淮河的交匯地區。這里既不同于以平原為主的淮河中游地區，也不同于“天下之大阻”的秦嶺，由山脈、平原、丘陵、河谷、沼澤等多種地貌構成的生態景觀系統顯示出自然環境的復雜性、獨特性，因而造就出獨特的地域社會文化。由其政區歸屬之復雜性亦可見一斑：

歷史時期豫東南淮水南北政區歸屬簡表

西晉南北朝隋唐北宋金·南宋元明清汝南國（豫州）義陽國（荊州）弋陽郡（豫州）該時期政區設置混亂，難以簡列。蔡州（河南道、淮西鎮）蔡州（京西北路）蔡州（金·南京路）汝寧府（汝寧府）申州（淮南道、淮西鎮）信陽軍（京西北路）信陽軍（荊湖北路）信陽州（汝寧府）光州（淮南道、淮西鎮）光州（淮南西路）光州（淮南西路）光州（汝寧府，后為直隸州）

自古以來，淮河上游流域就是中原、江淮、荊楚（江漢）三大文化區的碰撞、融合地帶，呈現出十分明顯的過渡特征。在此三大區域文化的夾縫之中，上游土著文化很難獨立發展起來，亦無法擺脫外來強勢文化輻射下的雜糅色彩。歷史時期，豫東南地域社會文化的發展與演變既有明顯的內部差異性，也有同質性的存在；與外部（主要指中原、江淮、江漢）既有密切的關聯性，又有其相對獨立性。而“不同歷史時期淮河流域的空間范圍是不同的，政治、經濟、文化、自然等不同研究主題的淮河流域歷史空間也是有所差別的。開放性的地理環境使得整個淮河流域長期以來難以形成一個完整的經濟文化體系”①秦漢以來的多數歷史時期，豫東南地區主要分為三個州郡級政區，其中淮水以北作為蔡州前身的淮陽郡或汝南郡的政區在秦漢時已基本定型；淮水以南的申、光二州的政區則晚至在南北朝后期方初具雛形。為便于行文，文中多以“今信陽”代指隋唐以前豫東南的淮南之地；淮北則以汝南郡或蔡州稱之。歷史時期豫東南政區歸屬的大致情況，略見正文表（《歷史時期豫東南淮水南北政區歸屬簡表》）。。淮北平原是淮河中下游流域的主體區域，以之為對象而展開的區域史研究成果甚夥，茲不贅舉。豫東南的社會變遷似乎不若淮北平原劇烈，但這并不表示它的研究價值會降低。豫東南具有的獨特性自然環境、地理區位與人文景觀使之成為流域性區域研究的良選。本文即對其地域社會文化的歷史演變進行探討②王開隊《地理開放性對歷史時期淮河流域社會發展的影響》，《淮北煤炭師范學院學報》（哲社版）2009年第1期。。

一、南來北往的過渡帶

在先秦時期，今豫東南和鄂東的桐柏山、大別山等地已是溝通南北區域文化的交通要道之一，③學界對豫東南地區社會與文化的關注多集中于先秦時期，下文將言及。對其社會文化發展與演變做長時段考察者則較少，筆者撰有《信陽地區社會文化的歷史變遷》一文，見《皖北文化研究集刊》（第四輯），合肥：黃山書社，2014年，第162-171頁。也是區域政治、軍事勢力角逐的前沿陣地。根據考古發現的成果，學界已對先秦時期豫東南的文化變遷過程有一些基本的認識。④已有多人述及先秦時期該地區作為南（荊楚、江淮）、北（中原）交通要道的重要性，前者略可參見馬保春側重相關學術史總結的兩篇論文：《早期鄂豫陜間文化交流通道的初步研究》（《中原文物》2006年第5期）、《新石器時代晚期鄂豫陜間文化交流通道的初步研究》（《江漢考古》2007年第2期）；后者如陳偉《楚“東國”的道路——兼談影響先秦交通的社會因素》（《湖北大學學報》哲社版1992年第4期）等。位于駐馬店市西約6公里的黨樓遺存一期充分顯示出文化交匯地帶的特色，其文化面貌與長江流域的屈家嶺文化有諸多相似之處，也和黃河流域的臨汝北劉二期一類遺存以及大汶口文化晚期遺存有相近的一面，同時體現出濃厚的地方特色。與之大體相同的還有信陽地區羅山李上灣第一組和南山咀“仰韶文化”遺存。黨樓遺存二期、三期的總體特征則是屬于中原文化系統的龍山文化、二里頭文化①主要成果有：馬世之：《豫南楚文化問題試探》，《史學月刊》1982年第4期；羅彬柯：《略論河南發現的屈家嶺文化——兼述中原與周圍地區原始文化的交流問題》，《中原文物》1983年第3期；李紹連：《河南境內楚文化的特點和分期》、歐潭生：《信陽地區楚文化發展序列》，河南省考古學會等編《楚文化覓蹤》，鄭州：中州古籍出版社，1986年，第54-69、70-89頁；李維明：《試論豫南地區夏商時期的考古學文化》，北京大學博士論文，1995年；李亞東等《試論豫東南地區的考古學文化與古農業形態》，《中原文物》1996年第4期；徐燕：《試析豫南地區二里頭時期遺存與周圍文化的關系》，《武漢文博》2008年第4期；謝清溪：《豫南地區史前文化初探》，《中原文物》2008年第4期；金榮權：《新石器時期淮河上游的族群遷徙與文化融合》，《中原文化研究》2015年第4期；金榮權：《淮河上游新舊石器時期的文化演進》，《中州學刊》2017年第3期等。。位于市西南的楊莊遺存透露了同樣的文化變遷軌跡，它的文化堆積以二里頭文化最為豐厚，其次為河南龍山文化，個別探方下層屬石家河文化②北京大學考古系、駐馬店市文物保護管理所：《河南駐馬店市黨樓遺址的發掘》，《考古》1996年第5期。。夏商之前，豫東南地區在較長時期里是長江流域屈家嶺文化北漸的重要區域，其中信陽的屈家嶺文化遺存甚多，并且可能出現了土著文化③北京大學考古系、駐馬店市文物保護管理所：《河南駐馬店市楊莊遺址發掘簡報》，《考古》1995年第10期。。此后，中原地區的龍山文化、二里頭文化南漸。曾經被石家河文化占據的豫南地區又回到中原文化的勢力范圍④孫廣清：《河南境內的大汶口文化和屈家嶺文化》，《中原文物》2000年第2期。。如固始平寨古城遺存雖受到江淮西部石家河、斗雞臺等周邊文化的影響，但總體特征仍屬于河南龍山文化的范疇⑤趙輝：《以中原為中心的歷史趨勢的形成》，《文物》2000年第1期。。

從駐馬店楊莊、黨樓、西平上坡和北丘上層遺址的時間變遷來看，大多相當于二里頭文化的1—3期，顯示出與中原地區更為緊密的聯系⑥北京大學考古學系、信陽地區文物管理委員會：《河南固始平寨古城遺址發掘報告》，《考古學報》2000年第3期。。這個過程也表明中原文化逐漸強勢，并向淮河流域、長江流域擴散。在此期間，豫東南地區則充當了文化過渡帶角色。雖然自身土著文化也得到了一定發展，但一直未能獨立發展成為具有顯著特色的區域文化體。處于文化過渡地帶的地域文化很難保持單一性質，彼此雜糅乃是普遍現象。直至春秋早期，中原文化一直由此南漸，并在此基礎上形成深受中原文化影響又兼具地方文化色彩的方國文化。方國文化未能更進一步發展、鞏固的原因，一是中原王朝式微；二是荊楚、淮夷勢力崛起后帶來的文化沖擊。

約從春秋中期開始，楚文化形成獨特的文化體系，當時信陽一帶已是楚人的活動范圍⑦秦小麗：《夏商時期江淮地區與中原地區的地域間文化動態關系——以陶器資料分析為中心》，《江漢考古》2013年第2期。。豫東南深受中原文化浸染的方國在春秋中葉以后陸續成為楚國的勢力范圍，文化面貌也隨之改變。在強勢的楚文化面前接連敗下陣來的中原文化、方國（土著）文化，雖然在春秋中晚期和戰國仍有一些影響，但楚文化的主導地位不可動搖。與此同時，豫南地區還是楚文化北上中原的橋梁和中轉站。今人對春秋戰國時期該區楚文化的研究成果頗多，結論基本一致⑧馬世之：《豫南楚文化問題試探》，《史學月刊》1982年第4期。。略為特殊的是，今信陽東部（隋唐以后的光州）還一度受到江淮地區吳越文化的影響。與在楚文化北上過程中充當的過渡帶角色不同，該區主要是吳越文化的西北邊緣地帶。春秋戰國的大部分時間里，楚文化全面滲透于豫東南，而土著文化、中原文化以及吳越文化等都處于不同程度的弱勢地位。

要之，先秦時期，豫東南地區一直是南（江漢流域）、北（黃河中下游流域）文化分別北上、南下的匯聚區域。該地區的地域文化較少能向東（江淮西部）、西（豫西南、鄂西北）方向擴散，反而是豫西南、江淮西部的地域文化一度對其產生過影響。楚文化興盛之前，信陽羅山不同歷史時期的八段遺存是淮河上游文化過渡帶發展演變的典型代表。在周邊江淮、江漢流域文化影響之下，有著濃厚地方特色的本土文化一直都得到延續，而中原文化強勢南下后，信陽土著文化的成分日益稀見①除上揭相關論著外，尚有李學勤《論漢淮間的春秋青銅器》，《文物》1980年第1期；歐潭生《近年來信陽地區出土文物概況》，《信陽師范學院學報》（哲社版）1982年第1期；尚偉《上蔡縣境的楚文化遺存》，《中原文物》1993年第1期；孫廣清《從考古發現談河南境內楚文化的問題》，楚文化研究會編《楚文化研究論集》（第四集），鄭州：河南人民出版社，1994年，第223-235頁等。。楚文化崛起后，豫東南是其北上的過渡帶，并且一度擺脫了邊緣區角色。中原楚文化繁榮期的代表遺存在這都有重要發現，如固始白獅子地、信陽長臺關、正陽蘇莊等地的楚墓②見河南省文物研究所、信陽地區文物管理文員會、羅山縣文物管理委員會《1991年河南羅山考古主要收獲》，《華夏考古》1992年第3期。。就先秦社會發展的整體趨勢而言，豫東南的文化邊緣區位特征十分明顯，究其原因，可借用王健分析徐淮邊際亞文化區特點的成因說明：“邊際性文化區均居于基本文化區系的外緣，遠離周鄰主導文化類型的核心區，自身所具有的競爭力特質并不突出，缺乏那種足以輸出影響周鄰地區的核心資源，所以被強化的是一種文化吸收功能和整合功能。而周鄰不同地區文化區系多元因子的匯聚，必然造就了邊際性亞文化區的駁雜面貌和多元氣質。”③馬世之：《中原楚文化研究》，武漢：湖北教育出版社，1995年，第244頁。徐淮與豫東南的地理區位特征多有類似之處，在區域文化互動之間扮演的角色和發揮的作用亦多相似。

二、一枝獨秀的汝南郡

《史記·貨殖列傳》對楚俗西、東（即吳越文化區）、南三大區域的劃分，是楚文化范圍最廣的時期，幾及半個中國。秦漢一統后，楚文化圈的范圍在重新形成的中原正統文化擠壓下逐漸收縮。豫東南的文化面貌亦隨之開始改變，一水之隔的淮北（屬兩漢汝南郡）、淮南（今信陽）兩地文化差異性凸顯。相比淮北，在南北朝以前，今信陽的社會文化變遷相對緩慢。造成這種內部差異性格局的主要原因是有區位優勢的汝南郡在兩漢時較快地融入居于正統地位的中原文化區，而今信陽之地則表現出向荊楚文化靠攏的趨勢。兩漢以來豫東南淮北、淮南的文化分野影響深遠，至今依然能深刻地體會到。不過，該區的文化分野并非一蹴而就，受外部因素影響，其間還有反復。

西漢一朝的文化區域格局基本上是對戰國時期文化區的承襲，河南中原之地在政治中心關中和文化中心齊地之間④王健：《先秦秦漢時期徐淮地域文化的變遷》，《史學月刊》2013年第8期。。在盧云《漢晉文化地理》關于西漢前期五大發達文化區的劃分中，中原地區并不醒目，僅是齊魯發達文化區的西延之地。另一文化發達區——淮南吳越地區，主要是在江淮平原地區⑤西漢政治中心與文化中心之分離，見胡寶國《漢代政治文化中心的轉移》，《漢唐間史學的發展》，北京：商務印書館，2003年，第220頁。。豫東南只能算是次級發達文化區的邊緣，尚未有受核心文化區影響的明顯痕跡。從文化面貌上看，豫東南在西漢前期一直屬于楚俗之地。據《史記·貨殖列傳》所載，汝南郡屬西楚，今信陽分別所在的江夏、廬江郡屬南楚。《漢書·地理志》則將廬江郡與六安國等一起劃屬吳地，表明楚文化區受到擠壓，這也是秦漢以來豫東南文化面貌嬗變的開始。

西漢前期，淮北汝南郡的政區設置和范圍較為固定，經濟、交通條件優于淮南之地，地理區位更加接近發達文化區。這是西漢以后汝南郡經濟、文化能迅速發展，并將今信陽遠遠拋在身后的基本條件。與鄂東、皖西在自然地理上連為一體的信陽地區分屬不同的政區（江夏郡、廬江郡）和監察區（荊州、揚州）。今信陽西部是江夏郡的北端，江夏治所先后置于邾（今黃岡）、西陵（今新洲），該郡一直游離于江漢楚文化區之外；以固始為中心的今信陽東部及今鄂東北地區長時期隸屬揚州，與淮南的行政聯系有所加強，促進了對江漢之間的離心力①盧云：《漢晉文化地理》，西安：陜西人民教育出版社，1991年，第5頁。。“總觀春秋至西漢的數百年間，江淮地區……受楚文化的影響最深”②張偉然：《湖北歷史文化地理研究》，武漢：湖北教育出版社，2000年，第227頁、第237頁。，由于江淮地區“與閩中、干越雜俗”③鄒逸麟：《江淮平原的人文》，謝覺民主編《人文地理筆談：自然·文化·人地關系》，北京：科學出版社，1999年，第71-72頁。收入鄒氏《椿廬史地論稿》，天津：天津古籍出版社，2005年，第359頁。，其楚化程度與以南郡為核心的楚地存在一定差距。淮源所在的南陽郡，《史記·貨殖列傳》和《漢書·地理志》都將其與潁川郡并舉，“有先王之遺風”。西漢以來雖有差異，但它與豫東南之風俗不同。大體而言，西漢時期，豫東南皆屬于楚文化區，與南面的江漢、東面的江淮地區風俗相近；與西面的南陽、北面的潁川差異明顯。楚文化中心在江漢地區，汝南郡既是其北邊緣區，也是其與中原文化的交錯區；今信陽之地雖不是楚文化區的最邊緣地帶，也存在內部差異，主要體現為其所在的淮南（廬江、九江和六安三個郡國）一直就是楚、吳文化的交匯區。吳、楚兩地“數相并兼”，從當時中原地區的觀點來看，兩地風俗沒有什么大的差別④《史記》卷129《貨殖列傳》，北京：中華書局，1975年，第3268頁。。這樣粗線條的概括，只能說是當時中原對淮南、江南廣大地域認知程度非常有限，與南方的實際情況有一定差距，故有嶺南風俗與楚地風俗大體相似的看法。

春秋戰國時期，秦、齊、魯、楚等幾大區域文化形成，中原文化則為周邊區域文化所吞沒而蕩然無存。秦漢一統，文化融合是必然趨勢。呂思勉有言：“自分立進于統一，各地方之風氣，必自異而漸即于同，此同化之實也。”⑤周振鶴：《秦漢風俗地理區劃》，見周氏主著《中國歷史文化區域研究》，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1997年，第125頁。秦王朝試圖使用文化征服整合區域文化，卻反受其害，加速了自己的敗亡。西漢初期，文化政策主張寬容、兼收并蓄，百家并存、諸子復興的局面再次出現。漢武帝以后，在董仲舒雜糅而成的儒學——天道文化的駕馭之下，各地區域文化的融合進一步加快⑥呂思勉：《秦漢史》，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年，第445頁。。據《漢書·地理志》看來，西漢一代地域文化的區域性特征仍然十分顯著，但已開始發生變化。以汝南郡為例，其風俗已與楚地體現出差別：“汝南之別，皆急疾有氣勢。”⑦劉文瑞：《征服與反抗——略論秦王朝的區域文化沖突》，《文博》1990年第5期。故周振鶴將汝南郡與“急疾專己”的沛郡和楚國作為宋地風俗區的一個亞區來看待有一定道理。周氏歸類的宋地風俗區略相當于今山東、河南、江蘇交界地帶及安徽省北部地⑧《漢書》卷28下《地理志下》，北京：中華書局，1955年，第1666頁。。此風俗區南部即是淮北平原，明清以來一直屬于同一文化（風俗）區，其源于此乎。

西漢一代，汝南郡居于全國前列的人口總數是其社會經濟得到發展的直接體現，為東漢汝南郡經濟、文化的大發展奠定了堅實基礎，以齊魯地區為重心的經學持久有力的傳播則為其區域文化的發展與轉型提供了外部條件①周振鶴：《秦漢風俗地理區劃》，見氏著《中國歷史文化區域研究》，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1977年，第122頁。。相比之下，淮漢以南的楚地受儒學文化輻射的程度不高。盧云強調東漢時南方地區文化的進步，但荊楚之地鮮有實例②盧云：《漢晉文化地理》認為，西漢中期以后，齊魯經學的傳播導致了各地文化構成的變遷與區域特色的減弱，經學逐漸在各地占據了學術文化的主導地位。。楚文化在秦及漢初一度遭受挫折與打擊③盧云：《漢晉文化地理》，西安：陜西人民教育出版社，1991年，第86-87頁。，后又重新煥發出生機，在河南南陽、江蘇徐州及安徽等地出土的眾多漢代畫像石即是鮮活、直接的證明之一④郭德維：《從江陵古墓看楚制、秦制、漢制的關系》，見張正明主編《楚史論叢》（初編），武漢：湖北人民出版社，1984年，第245-251頁。。今信陽之地，尤其是其東部地區的經濟得到一些發展，但文化層面的改變十分有限。東漢一代，豫東南淮北（汝南郡）與淮南（今信陽地區）文化分野的趨勢十分醒目。汝南郡從邊緣地帶一舉上升為全國政治、文化、經濟中心之一，呈現日益向中原合流的傾向，以與南陽、潁川二郡的文化交流最為密切⑤略見李建：《楚文化對南陽漢代畫像石藝術發展的影響》（《江漢考古》1995年第3期），王玉金：《從漢畫看楚俗在漢代的延續及其影響》（《江漢考古》2004年第2期）等。。雖然從汝南士人的身上還能看到楚俗的痕跡，但整個區域的文化風貌已發生改變，與包括今信陽在內的淮河以南地區迥然有異⑥劉蓉：《漢魏名士研究》（北京，中華書局，2009年，第16-26頁）認為汝南、潁川、南陽三郡之間在東漢形成了一個更高一級的地域文化區——汝潁南陽文化圈。筆者認為以“政治文化圈”稱之更為合適。。

三、厚積“厚”發的淮西鎮

南北朝戰亂四起，中原板蕩，汝南的經濟、文化中心地位迅速喪失，取而代之的是其在南北對峙中顯要的軍事地位。今信陽地區得益于戰略性的軍事地理區位，首次以政區形式活躍于歷史舞臺。豫東南因戰爭而造成的社會動蕩、經濟衰敗、人口銳減、族群遷徙等局面，極大地顛覆了原有的社會經濟與文化結構，模糊了固有的內部差異。豫東南淮河南北兩地在特殊歷史時期突破政治、軍事、地理界限而呈現趨于同質的區域一體文化，影響深遠，在唐后期的歷史舞臺上格外突出。易言之，脫離中原文化區的淮北汝南郡（蔡州）與疏遠于江漢楚文化區的淮南今信陽之地，在兩大文化區的邊緣地區自為一體，并于唐后期實現了人文地理與政區地理（淮西鎮）的統一。

東漢末年的戰亂沒有完全摧垮汝南郡的文化地位。它在曹魏、西晉兩朝仍是世家大族的重要分布區，如應氏、袁氏、周氏、許氏等。世家大族及其所代表、承載的文化是汝南能夠成為北方文化發達地區（以洛陽為中心）一部分的基石，但地位與影響已不能與東漢中后期的顯赫聲譽相提并論。若向后拉長歷史視線至今，不足百年的曹魏、西晉兩朝是汝南（蔡州）能與中原發達文化區位一體、充分浸淫所謂正統文化的最后高光時期。趙宋以后，中原文化由主體文化淪落為區域文化，地處中原的蔡州則早在南北朝就已被邊緣化。

永嘉喪亂后，晉室南渡、世族播遷、民眾離散，中原固有文化傳統隳墜不已。汝南郡與中原之地同遭此厄運，文化之荒蕪可視為一體。不同之處是在南北對峙時期，汝南的軍事地位決定了地域文化受戰爭影響的程度更深。今信陽同是四戰之地，戰爭改變了它們與汝南地域文化原先各自發展的軌跡，使兩地趨于同質化而成為戰爭狀態下的統一文化區。除了南北政權的爭奪，影響豫東南地域社會文化形成的因素還有流寇、盜賊和蠻族等地方勢力。流寇、盜賊與蠻族皆屬剽掠獷戾之類，戰亂無疑為他們提供了生存空間①史道祥：《論中原歷史文化區域的形成及基本特征》（《鄭州大學學報》哲社版2005年第4期）認為豫南（今南陽、駐馬店、信陽）自漢以后與中原文化整體上成為一個系統，但又保持著自身的特點。據筆者的論述，信陽地區不能歸于中原文化系統。。存在形式主要有：屬于朝廷設置的軍府組織②[日]北村一仁撰有多篇論文涉及到南北朝時期該地區的社會環境和文化生態，主要有：《“荒人”試論——南北朝前期の國境地域》，《東洋史苑》60、61號，2003年；《論南北朝時期的“亡命”——以社會史側面為中心》，《魏晉南北朝隋唐史資料》第22輯，2005年；《在南北朝國境地域的同姓集團的動向和其歷史意義》，牟發松主編：《社會與國家關系視野下的漢唐歷史變遷》，上海：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06年，第261-294頁；《南北朝期“淵藪”の地域的分布とその空間的特征》，《東洋史苑》70、71號，2008年；《南北朝后期潁川地區の人々と社會―石刻史料を手掛かりとして》，《龍谷史壇》129，2008年；《南北朝時期的汝南懸瓠——以“城豪”胡氏的動向為中心》，《魏晉南北朝隋唐史資料》第27輯，2011年等。；分布極廣、主要由流人構成的武裝組織——塢堡③唐長孺：《魏晉府兵制度辨疑》，見《魏晉南北朝史論叢》，北京：中華書局，2011年，第246頁。；由蠻民和蠻化漢人組成的蠻族勢力。豫東南儼然是胡族、蠻族、漢人利益爭奪的舞臺，彼此之間又相互利用、影響，唐后期具有鮮明地域特征的“淮西風俗”可謂肇端于此。

鄒逸麟在略述歷史時期江淮地區的民風時指出，南北朝時期，受戰亂、移民的影響，北方豪放尚武和楚人躁動意氣的性格在這里深深扎根，特點是不安現狀，好強，具有強烈的反抗精神，與傳統的農業區安穩、馴服的特點不同④唐長孺：《晉代北境各族“變亂”的性質及五胡政權在中國的統治》，見《魏晉南北朝史論叢》，北京：中華書局，2011年，第167頁。。就民風特點而言，江淮地區與淮河上游頗為相似，造成的原因也大致相同。因為在南北朝這個特殊歷史時期，淮河一線幾乎都是同樣的命運。豫東南稍有不同的是蠻族勢力十分活躍，民風之獷戾甚于江淮地區。江漢楚文化部分區經受之變化正好相反，“自晉室南遷之后，南郡、襄陽，皆為重鎮，四方湊會，故益多衣冠之緒，稍尚禮義經籍焉”⑤鄒逸麟：《江淮平原的人文》，《椿廬史地論稿》，第373頁。。緊鄰之今信陽西部（時屬義陽國）亦有人才出，如西晉江夏鐘武（屬今信陽市）人李重，史稱：“重少好學，有文辭……以友愛著稱。弱冠為本國中正，遜讓不行。后為始平王文學。”⑥《隋書》卷31《地理志》，北京：中華書局，1955年，第897頁。一個李重的出現不足以改變對整個該區在文化上的落寞局面的認知。東晉南朝時期，今信陽西部在感覺文化區上似屬于楚地范圍，實則不然，戰亂期間，其地域社會變動之遭際絲毫不亞于豫東南其他地區。僅從軍事角度來看，義陽（申州）在南北對峙時期的戰略地位甚至高于淮北的汝南郡和淮南的今信陽東部。

南北朝后期以來，豫東南淮南地區的政區初具雛形，入隋后即基本定型為義陽郡（唐代的申州）和弋陽郡（唐代的光州）。《隋書·地理志》按《禹貢》“九州”的劃分略述各地民風習俗，雖然考慮到南北朝戰爭的洗禮，大而化之總難免失之準確。豫、荊、揚三州之劃分界限，主要是有山川形勢、歷史傳統之考量。蔡州所屬豫州“今則好尚稼穡，重于禮文，其風皆變于古”；弋陽郡所屬揚州“人性并躁勁，風氣果決，包藏禍害，視死如歸，戰而貴詐，此則其舊風也。自平陳之后，其俗頗變”；義陽郡所屬荊州“其人率多勁悍決烈，蓋亦天性然也”。①《晉書》卷46《李重傳》，北京：中華書局，1974年，第1309頁。卷末“贊曰”（第1313-1314頁）：“李重清雅，志乃無私。推賢拔滯，嘉言在茲。懋哉兩哲（劉頌、李重），邦家之基。”豫東南既分屬豫、荊、揚三州，又是其地理與區域文化的邊緣、交匯地帶，不可以其整體風俗面貌籠統言之。《隋書》所載豫、荊、揚三州風俗，實即隋唐以前中原文化、楚文化、吳文化之整體概括，與《漢志》所述相差甚微。而南北朝以來，豫東南（汝南郡、義陽郡、弋陽郡）之風俗亦不可簡單根據“九州”區劃對號入座。誠如呂思勉先生所言：“一時一地，必有其俗，然此特以大較言之，行事之見于此時此地者，不必其皆風同而道一也。”②分見《隋書》卷30《地理志中》，北京：中華書局，1973年，第843頁；卷31《地理志下》，北京：中華書局，1973年，第886-887、897頁。

唐前期的道級區劃是以山川形勢原則為主要參考的典型模板。淮河上游是淮南、河南、山南三道的交接區，亦依舊是中原、荊楚、江淮三大文化區的交匯地帶。隋唐一統后，政治、經濟、文化中心再次回歸中原。在中原文化區重新構建的過程中，蔡州（汝南郡）已淪為邊緣之地，不復兩漢時的風光。時人包括后人多將中原地區與中原文化區等同視之，淮河上游流域的山川則被看作是中原、荊楚兩大文化區分界坐標。橫亙于申州、唐州、隨州之間的桐柏山的象征意義強烈，從南朝江淹《望荊山》的“奉義至江漢，始知楚塞長。南關繞桐柏，西岳出魯陽”到唐后期錢起《過桐柏山》的“秋風過楚山，山靜秋聲晚”，都將其看作兩大文化區分野的感覺化實物標志。從張偉然列舉唐人對淮漢之間文化分野的感覺判斷來看，以桐柏山為中心的地域文化是一個感覺模糊區，其文化歸屬因時人判讀角度、標準的不同而異，沒有形成較為一致的看法③呂思勉：《兩晉南北朝史》，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年，第151頁。。在唐前期的政區（監察區）劃分中，今信陽之地（申、光二州）首次歸于同一區劃（淮南道）下。淮南道轄區的西進，使山南（東）道失去了原荊州東部大多數州郡。從地域文化角度看，是江淮文化區與楚文化區的交接地帶皆被劃屬淮南道；從自然地理形勢上看，江淮西部丘陵（即淮陽丘陵西部）歸屬同一區劃，不再是兩大區劃的分界區。劉禹錫《和州謝上表》有“地在江淮，俗參吳楚”④見張偉然《湖北歷史文化地理研究》，武漢：湖北教育出版社，2000年，第249-250頁。本文所引江淹、錢起二人詩亦得之于張著，不敢掠美，謹識于此。之語，它道出了江淮地區民風的底蘊⑤（唐）劉禹錫：《劉禹錫集箋證》卷14《和州謝上表》，瞿蛻園箋證，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年，第369頁。。申、光二州與今鄂東北雖在政區上都被納入吳文化區（江淮文化區），但政區很難決定地域文化的歸屬，如“唐人對今鄂東北的感覺一直歸屬于江漢之間的楚”⑥鄒逸麟：《江淮平原的人文》，《椿廬史地論稿》，第375頁。鄒文（第357頁）對江淮區域范圍的界定與唐前期淮南道的范圍大致相當。。

要之，唐前期，豫東南所分屬的淮漢之間、江淮西部，其文化歸屬受時人判讀標準不同和政區設置干擾等因素的影響，整體上是一個雜糅中原、荊楚與吳文化的模糊區。相比文化歸屬的模糊不清，漸次脫離中原文化區的蔡州明顯是失落的一員，邊緣化于河南又無法融入淮南。

安史之亂持續七年有余，中古世局為之一變。蔡、申、光三州在唐后期之所以能首次置于同一政區之下，安史之亂是其直接成因。唐帝國后期版圖內政治、軍事、經濟、族群等多方格局的劇烈變動促使諸多區域文化發生變異，蔡、申、光三州社會文化能夠統一，除與淮西鎮的割據生態息息相關外，地域社會生態的影響至為重要，它為淮西風俗的全面體現提供了舞臺。唐后期，藩鎮之間、藩鎮與中央之間時有戰爭沖突發生，本質上都是對權力、利益的爭奪。對唐廷統治造成威脅的除了部分藩鎮，還有主要由社會邊緣群體如盜賊等組成的地方不安分勢力。以活躍于淮河流域的江賊為例：“濠、亳、徐、泗、汴、宋州賊，多劫江南、淮南、宣、潤等道，許、蔡、申、光州賊，多劫荊襄、鄂岳等道。”①張偉然：《湖北歷史文化地理研究》，武漢：湖北教育出版社，2000年，第252頁。如是觀之，蔡、申、光三州在唐后期是江賊等社會邊緣動亂勢力十分活躍的文化邊緣區。動亂時期，江淮流域區域之間的文化互動在民風習俗上得到統一。史載原屬淮南道的鄂岳民風：“地險民雜，夷俗慓狡為奸。”②（唐）杜牧撰，陳允吉校點：《樊川文集》卷11《上李太尉論江賊書》，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第169頁。這個描述雖有地域偏見，仍具一定的合理性。成書于北宋初期的《太平寰宇記》載“淮南之地，人多躁急剽悍，勇敢輕進，斯地氣之使然也”③《資治通鑒》卷244，唐紀·文宗太和五年八月，北京：中華書局，2012年，第7877頁。，此必是對淮南道在唐后期五代飽經戰亂后民風極端表現的深刻描述，申、光二州未嘗不是如此。中唐淮西鎮鎮割據與晚唐秦宗權逆亂為此地域風俗提供了集中甚至極端的展現平臺，是地域文化影響政治生態的貼切寫照。不屬江淮之間的蔡州獷戾尚武之風俗亦不曾減退，與同一時期的淮南之俗沒有本質差別。淮河流域地域社會風俗特征相近，明顯是受到戰亂的影響，與南北朝時期頗為類似，而與是否受中原文化還是楚文化、吳越文化等區域文化的影響沒有直接關系。史載江淮地區在國家一統、社會安定時期，“其俗頗變……率漸于禮”④（宋）樂史撰，王文楚等點校：《太平寰宇記》卷129《淮南道·壽州》，北京，中華書局，2007年，第2544頁。。蔡州稍顯不同，其形成于南北朝戰亂時期的地域文化在隋唐一統時期沒有發生本質變化。

四、若即若離的汝寧府

五代亂世結束后，全國政治、經濟、文化中心最后一次集中在中原，蔡州在其輻射之下，經濟、文化皆有一定程度的恢復。程民生從宏觀上將宋代地域文化分為北方、東南、四川三個文化發達區和中南一個文化落后區⑤《隋書》卷31《地理志下》，北京：中華書局，1973年，第887頁。。自西晉以來淪落為文化落后區長達六百多年的蔡州是北方文化區中較為弱勢的一點，可以繼續將其歸為中原文化邊緣區。蔡州往南，是分別劃歸京西北路的信陽軍（唐代的申州，元明清時期稱信陽州）和淮南西路的光州，它們都屬于程民生分劃的中南文化落后區。淮河上游大致可以看作是北宋文化發達區與落后區的分界線，尚無明顯的過渡痕跡，因為唐后期以來經濟、文化重心日益呈現出向東南過渡的趨勢。民風風俗方面，統一于淮西風俗之下的豫東南三地在北宋開始出現尚不十分清晰的分野跡象。《太平寰宇記》所載三州風俗關系為：申州同光、蔡二州，而光州與安州同，安州與復州同，復州與荊、襄州同。所載襄州信仰為“信鬼神，崇釋教”；稱荊州民風“氣急悍，故人多剽悍。唐至德之后，流傭聚食者眾，五方雜居，其俗大變”。⑥程民生：《略論宋代地域文化》，《歷史研究》1995年第1期。從南宋以后的記載來看，荊楚“氣急、剽悍”等俗未有大變①分見《太平寰宇記》卷145《山南東道四·襄州》，北京：中華書局，2008年，第2813頁；卷146《山南東道五·荊州》，北京：中華書局，2008年，第2833頁。。宋人陳造又稱“夫淮、漢之俗，大抵略同”②見張偉然《湖北歷史文化地理》（第247頁）所引二例：“其民敦實雄健，涉歷世故，頗知用武”；“自昔荊楚多奇才劍客，其氣勁，其才可用，異于江以南之俗”，分別出自《浪語集》卷二一《上湯相論邊事書》、《吳文正集》卷五四《沔陽尹氏家世跋》。，此處的“淮”主要指淮河上游以南地區，故信陽州和光州之俗大致可以與荊楚歸為同一風俗文化區。《太平寰宇記》所載蔡州風俗有過譽之嫌，只能表明農業經濟相比唐后期五代亂世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恢復，獷戾風俗未曾退卻。蔡州風俗與淮漢風俗貌似相差無幾，實則有本質的不同，蓋“地氣”相異也。易言之，北宋以后，今信陽之地逐漸回歸楚俗之區，蔡州則日趨向淮北平原（今豫東、皖北、蘇北）靠攏。淮北平原文化區的前身可上溯至西漢時期的宋地風俗區，歷經一千多年的演變，區域文化又出現驚人的相似性，這也回答了本文第二部分提出的問題。

南宋蒙元之際，淮河流域再遭戰爭蹂躪。社會經濟的衰落與自然環境的破壞使蔡州加速向皖北平原文化區融合。若將視角放寬，包括蔡州在內的今河南東部在北宋以后與皖北平原地區經歷了一次區域文化的整合過程，即成為邊緣性質的淮北平原文化區，這也是人文環境與自然環境的統一。皖北在司馬遷時代形成的剽輕民風歷經兩漢、南北朝、唐宋后始終沒有改變，在元明清時期，各地剽悍、尚武、好斗之風甚濃，是皖北典型的民俗事象之一③（宋）陳造：《江湖長翁文集》卷30《房陵勸農文》，見四川大學古籍研究所編《宋集珍本叢刊》第六十冊，北京：線裝書局，2004年，第669頁。。蔡州獷戾尚武之俗與皖北別無二致，又同屬經濟、文化邊緣區，在自然地理上不存在空間障礙。在此諸多因素的影響之下，它們之間的地域文化融為一體是應有之事。

在遠離政治、經濟、文化中心后，自然地理對淮河上游地域文化的影響越來越大。具體體現在山區與平原的不同上：蔡州平原地區與淮北平原落后文化區融為一體，西部丘陵山區與信陽州、光州則主要受到江漢楚文化的輻射。《廣志繹》載“確山南多稻田，近楚俗”④陳業新：《明至民國時期皖北地區災害環境與社會應對研究》，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年，第338-341頁。。確山縣地形屬于丘陵，與淮源所在的南陽連為一體。它們都屬于荊楚文化區北部邊緣帶，今河南東南部的淮河一線可謂淮北平原文化區與荊楚文化區的分界線。明清時期，光州經濟、文化地位上升，居于汝寧府之首⑤（明）王士性撰，周振鶴點校：《廣志繹》卷3《江北四省》，北京：中華書局，2006年，第229頁。，主要形成原因有：相對較佳的農業條件、漕運水利以及來自南方文化相對發達地區的移民等。但是，依托桐柏山、大別山的天然地理條件，處于邊緣區的今信陽之地一直以來，無論是唐宋以前，還是元明清乃至民國，從未改變是社會邊緣勢力或暴力分子生存溫床的面目，與蔡州一樣，獷戾尚武的民風一直是其地域文化面貌的重要表征，動蕩時期尤其如此。自然地理的差異使得今信陽之地與江漢平原的楚文化區并不能完全一致，同時又緊鄰淮陽丘陵和淮北平原，社會文化面貌亦受其浸染。與光州一山（大別山）之隔、毗鄰江漢平原的麻城有類似特征，可茲比較⑥（明）王士性撰，周振鶴點校：《廣志繹》卷3《江北四省》載（第229頁）：“汝寧惟光州所屬光、固、商、息為南五縣，通淮河，稍集商旅，聚南貨，覺文物與諸縣差殊，人才亦輩出。”又有《光山縣志·風俗》（乾隆五十一年本）載：“仕宦之業，甲于中州。”。故，豫東南在中古以后仍在地域社會文化面貌維持一定程度的統一性，或者可以稱其處于若即若離的狀態。

余 論

在今中國版圖內，自古以來就形成的多種區域文化共同發展、相互影響格局，主要是受自然環境、歷史傳統等因素的綜合影響。“六合同風，九州共貫”①在[美]羅威廉《紅雨——一個中國縣域七個世紀的暴力史》（李里峰等譯，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4年，第340頁）一書對麻城縣自元末至民國的長時段“暴力史”的分析中，作者認為，與淮北平原相比，麻城既有相似性，也有顯著的不同。是大一統者的文化愿景訴求，事實上，“八方殊風，九州異俗”②《漢書》卷72《王吉傳》，北京：中華書局，1962年，第3063頁。才是永恒的基調。《禮記·王制》“廣谷大川異制，民生其間者異俗”是對自然環境作用的強調，秦皇掃六合、一統寰宇后，區域文化之間的互動進度提速。中古時代逐漸確立了以中原文化為主體的多個大文化區并立格局。移風易俗幾乎為歷代統治者所倡行，其核心是儒家文化的推廣。結果如何呢？譚其驤大概論之曰：“姑且不講全國……專講漢族地區，二千年來既沒有一種縱貫各時代的同一文化，更沒有一種廣被各地區的同一文化。雖然儒家學說一直是二千年來中國文化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卻從沒有建立起它的一統天下。”③（曹魏）阮籍撰，李志鈞、季昌華、柴玉英、彭大華校點：《阮籍集》卷上《樂論》，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第41頁。斯為不易之論。

長期以來，長城、玉門關等地是華夏與域外的兩條感覺文化分界線，在秦漢以后統一王朝的版圖內也有一條南北感覺文化分界線——淮河。以平原為主的淮河中下游流域是中國古代歷史大勢變遷的重要見證者，政治、經濟、文化中心之轉移皆是掩其而過，自身則成為“被犧牲的‘局部’”。淮河中游南北兩岸（淮北平原）因此淪落為同質化的邊緣文化區，與宋代以后同樣失去政治、經濟強勢輻射的豫東平原漸趨神形兼備。上游的情況則不一樣，雖有“天下之中”之譽，卻一直未能全部接受政治、經濟、文化中心的強勢輻射，只是南北對峙時期的軍事重鎮。自然地理的復雜性使它不能如淮北平原一樣消弭南北文化之別，豫東南蔡、申、光三州內部文化差異只有在動亂時期才有機會趨于一統。宋代以后，淮北平原地域社會文化的蛻變間接加劇了上游區域文化的內部裂變：蔡州融入淮北平原文化區；申、光二州回歸荊楚文化區。不過，這不是全部，三州之地在文化面貌上并沒有完全背離。處于荊楚文化邊緣區的申、光二州無法擺脫宋代以后淮陽丘陵、淮北平原兩大動亂與暴力事件高發區的影響，包括蔡州在內的汝寧府在一定程度上依舊保持著政區與文化的統一。豫東南地域文化的各自歸宿是對自然地理的契合，同時又不完全受制于山川平原之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