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炬
蘇定方東征高句麗是一重大事件,其對唐朝歷史、高句麗史都產生過重要而深遠的影響。然而,對于這一事件,史籍卻未能予以應有的記載,《舊唐書·高句麗傳》甚至僅以“前后討之,皆無大功而還”①(后晉)劉昫:《舊唐書》卷199上《東夷·高麗傳》,北京:中華書局,1975年,第5326頁。而一筆帶過。至于蘇定方個人在戰爭中所起到的作用,學界則更少做深入探討。故而人們對此存在著一些模糊不清的認識。因此,筆者欲就此問題做一探討,以求方家指正。
蘇定方東征高句麗之戰發生于龍朔元年(661)至龍朔二年(662)之間,當時唐朝名將幾乎悉數出征,水路大軍共“三十五軍”。這“三十五軍”究竟是多少人,史無明載,但此前唐伐百濟,“統水陸十萬”②(后晉)劉昫:《舊唐書》卷199上《東夷·新羅傳》,北京:中華書局,1975年,第5336頁。,而此番征高句麗的聲勢之大,勝于百濟之戰何止一倍!且從其間鴨綠水之役,契苾何力所率陸軍輕松便斬首麗軍“三萬級,余眾悉降”③(宋)司馬光:《資治通鑒》卷200,唐高宗龍朔元年九月條,北京:中華書局,1956年,第6325頁。來看,東征陸軍應不少于10萬,而此次東征之主力是蘇定方所率之水軍,因而水軍之數應多于陸軍。以此推之,此次東征軍力總數絕不會少于20萬。
龍朔元年(661)四月,唐軍開赴前線。戰爭初期,唐軍一切順利,水軍先在浿江大敗高句麗軍,繼而又在平壤一帶連破敵軍,“奪馬邑山為營,遂圍平壤”④(宋)歐陽修:《新唐書》卷111《蘇定方傳》,北京:中華書局,1975年,第4139頁。。大致與此同時,陸軍也取得了重大戰果。契苾何力在鴨綠水之戰大敗蓋蘇文長子泉男生,斬俘數萬高句麗將士,泉男生只身逃回平壤。然而,這些輝煌的戰果僅是曇花一現,在隨后的戰事中,唐軍的形勢可謂每況愈下。
首先是由于唐朝北部邊境出現危機,唐朝不得不將契苾何力及部分東征軍緊急調回。隨后,唐軍中又出現糧草匱乏現象且呈日益嚴重之勢。緊接著,軍中宰相任雅相又因操勞過度客死軍中。日本史籍《日本書紀》有一段反映唐軍兵圍平壤全過程的記載:“十二月,高麗言,唯十二月,于高麗國,寒極浿凍。故唐軍云車沖輣,鼓鉦吼然。高麗士卒,膽勇雄壯,故更取唐二壘。唯有二塞,亦備夜取之計。唐兵抱膝而哭,銳鈍力竭,而不能拔。噬臍之恥,非此而何?”①[日]舍人親王田著,溶新譯:《日本書紀》卷27《天智天皇》,東京:一志社,1964年,第486頁。從這段文字中可知,此記載出自入倭麗使之口,其言語之間難免有夸大事實、有意貶低唐軍之嫌,但卻基本反映了這樣一個事實:兵圍平壤之初,唐軍攻勢猛烈,斗志昂揚,而隨著時間的推移,唐軍缺衣少食,故逐漸陷入困境,而高句麗軍得天時地利之助,逐漸取得了主動。
形勢發展到最后,蓋蘇文竟然對唐軍發起了反攻,龍朔二年(662)二月,蓋蘇文發動了蛇水之戰,將唐軍最弱的龐孝泰部5,000余人一舉全殲,這對于唐軍無疑是一個不小的打擊。然而,當年三月,唐軍卻突然又回光返照般的重新對高句麗發起攻勢,并在葦島大破高句麗軍。隨后便撤軍回國了。至此,蘇定方東征高句麗之戰結束。
僅從表面來看,此次東征似乎的確未產生重大影響。整個戰爭期間,唐軍雖在蛇水之戰中有龐孝泰的5,000余人被殲,但鴨綠水之戰的勝利則足以補償這一損失。大體而言,唐軍似乎并未吃虧。但從全局和長遠來看,它卻產生了極為嚴重的后果。因為此戰不僅白白地消耗唐朝國力,而且嚴重的損害大唐的軍威國威。所以,在蘇定方東征高句麗后,周邊各國便開始紛紛起而叛唐,尤其是吐蕃和倭尤顯突出。
吐蕃自松州之戰以來,一直對唐朝態度恭順。據史載,在唐太宗逝世之初,吐蕃還曾接受高宗的“駙馬都尉,西海郡王”②(后晉)劉昫:《舊唐書》卷196上《吐蕃傳》,北京:中華書局,1975年,第5222頁。之封。這至少說明兩點:第一,唐太宗在世時,吐蕃曾一度接受唐朝的官爵和封號,否則,因為唐太宗之死而已“有輕中國之心矣”③(宋)司馬光:《資治通鑒》卷199,唐太宗貞觀二十三年十月條,北京:中華書局,1956年,第6270頁。的吐蕃絕不會在此時反而接受唐朝的封號。第二,由此亦可知,在此后的一段時間里,吐蕃與唐朝仍保持了一段和平共處的時光。而吐蕃真正開始侵擾唐境正是從蘇定方東征高句麗后的龍朔二年(662)開始的。當時唐將蘇海政出兵征西域,弓月部勾結吐蕃來與唐軍作戰。而蘇海政“以師老不敢戰,以軍資賂吐蕃,約和而還”④(宋)司馬光:《資治通鑒》卷201,唐高宗龍朔二年十二月條,北京:中華書局,1956年,第6332頁。。龍朔三年(663),吐蕃又攻破時為唐朝屬國的吐谷渾,迫使其國王棄國奔唐。此后,吐蕃侵唐日甚。
倭亦是如此。由于對朝鮮半島久懷有垂涎之念,故倭早有與中原王朝一決雌雄之心。在親征之戰前夕,倭更與高句麗、百濟結成聯盟與唐朝和新羅相對抗。蘇定方滅百濟,福信遣使入倭迎請夫余豐歸國為主后,倭人更不斷萌發蠢蠢欲動之念。當時,倭不僅令數位將軍率兵“救于百濟,仍送兵仗、五谷”。甚至命皇太子“以織冠授予百濟王子豐璋(即夫余豐),復以多臣蔣敷之妹妻之焉。乃遣大山下狹井連檳榔、小山下秦造田來津率軍五千余,衛送于本鄉”。但懾于大唐無敵之軍威,倭卻始終未敢直接對唐朝動武。然而,在蘇定方撤軍平壤后,倭卻立即開始采取行動了。倭天智天皇元年亦即大唐龍朔二年(662)三月,也就是蘇定方撤軍平壤前后,“高麗乞救國家,仍遣將軍據疏留城。由是唐人不得略其南界,新羅不獲輸其西壘”“五月,大將軍大錦中阿曇比邏夫連等率船師一百七十艘送豐璋等于百濟國。宣敕,以豐璋等使即其位,又予金策于福信,而撫其背,褒賜爵祿。于時,豐璋等與福信,稽首受敕,眾為流涕”①[日]舍人親王著,田溶新譯:《日本書紀》卷27《天智天皇》,一志社,1964年,第486-488頁。。此后,倭不斷對唐朝有挑釁之舉,直至白江口之戰后,才懼而作罷。
此外,蘇定方東征歸來后,西域各國也紛紛叛唐并依附于吐蕃,從而使得唐朝邊境形勢趨于惡化。由此可知,蘇定方征高句麗的失利確實使唐朝軍威國威蒙受了巨大損失,使唐朝的邊疆經略大計遭受到極為不利的影響。
蘇定方東征高句麗之戰,是唐朝繼唐太宗親征之戰后又一次以滅亡高句麗為目標的大舉東征。與親征之戰相比,當時的形勢對唐朝極為有利。首先,親征之戰及后來的襲擾戰使高句麗遭受到物質和精神上的雙重打擊。親征之戰中,唐軍“前后斬首四萬余級”,俘虜“兵士十萬人”,此外,唐軍還攻克高句麗玄菟、橫山等“合一十余城,凡獲戶六萬,口十有八萬”②(宋)王欽若:《冊府元龜》卷117《帝王部·親征》,北京:中華書局,1960年,第1405-1406頁。。這對僅有“強兵三十余萬”③(后晉)劉昫:《舊唐書》卷199下,《北狄·渤海靺鞨傳》,北京:中華書局,1975年,第5361頁。,編戶不足70萬的高句麗而言無疑是重大的損失。而在后來的襲擾戰中,又使得高句麗“國人不得耕種,所克之城,悉收其谷,繼之以旱災,民太半乏食”④(宋)司馬光:《資治通鑒》卷198,唐太宗貞觀二十一年二月條,北京:中華書局,1956年,第6245頁。。與此同時,高句麗人的精神防線也開始崩潰。在親征之戰后,高句麗內部開始到處傳播高句麗政權將亡的流言,如“東明王塑像泣血三日”⑤金富軾著,孫文范等校勘:《三國史記》卷21,《高句麗本紀·寶臧王》,長春:吉林文史出版社,2003年,第263頁,“有人于馬嶺上見神人,曰:‘汝君臣奢侈無度,敗亡無日’。”⑥金富軾著,孫文范等校勘:《三國史記》卷22,《高句麗本紀·寶臧王》,長春:吉林文史出版社,2003年,第267頁。總之,無論是從物質實力還是從精神層面來看,蘇定方東征高句麗與親征之戰相比,形勢對唐朝都更加有。其次,由于吸收了之前幾次東征的經驗教訓,唐朝此次出兵的規模可謂空前,其軍隊人數至少有20幾萬,且未逐城逐地攻擊敵軍,而是水陸并進,以主力直趨平壤,攻敵腹心,以求速勝。而這一戰略又是當時包括唐太宗在內的有識之士公認的一舉征服高句麗的唯一有效戰略。最后,戰前百濟已為唐朝所滅,高句麗四境再無盟友。在這種情況之下,唐朝本該有更大的戰果,但事實上,其收獲卻遠不如親征之戰。因為親征之戰雖也未能一舉征服高句麗,但卻給予高句麗以致命打擊,從而為最后滅亡高句麗創造了有利條件。而蘇定方東征則不僅未取得親征之戰的巨大戰果,而且還給唐朝造成了難以估量的損失。那么,為什么會出現這樣的結局呢?
應該說,導致蘇定方東征受挫的原因十分復雜,但其中最具決定意義的則是唐朝將東征大軍的糧草供給之重任主要交由新羅負責,而新羅卻在長達幾近一年的時間內未向唐軍發出一兵粒米之援。從而使東征唐軍最終不得不在饑寒交迫中無功而返。
關于蘇定方平壤撤軍的原因,中國史籍較少有正面記載,只有《新唐書·蘇定方傳》及《資治通鑒》有“會大雪,解圍還”和“會大雪,解圍而還”的記載。從中可知,蘇定方的無功而返可能與天氣嚴寒唐軍無法久留有關,也就是與唐軍后勤供給不足有關。但《三國史記》卻有更為詳盡的記載:在蘇定方兵至平壤不久,便派兵到新羅催促糧草援軍:“我受命萬里涉海而討賊,艤舟海岸,既愈月矣,大王軍士不至,糧道不繼,其危殆甚矣!”①金富軾著,孫文范等校勘:《三國史記》卷42《金庾信傳中》,長春:吉林文史出版社,2003年,第496頁。由此可知,唐軍到達平壤僅一個月后,便開始糧草極度困乏。在龍朔元年(661)十月二十九日,唐朝又為解決糧草問題,特遣“含資道總管劉德敏至,傳敕旨:輸平壤軍糧。”②金富軾著,孫文范等校勘:《三國史記》卷6《新羅本紀·文武王上》,長春:吉林文史出版社,2003年,第81頁。而從結果來看,新羅方面卻是尋找各種借口一拖再拖,最終還是“所將兵糧,不能勝致”③金富軾著,孫文范等校勘:《三國史記》卷7《新羅本紀·文武王下》,長春:吉林文史出版社,2003年,第94頁。。也就是說,唐軍自始至終也未能得到新羅人的粒米之援。由此可知,當時平壤城下的唐軍可謂缺衣少糧,饑寒交迫,若不撤軍,則實有覆亡之險。
然而,此番東征,唐軍是做了充分準備,勢在必取的,卻為何在后勤保障方面出現如此嚴重的漏洞?事實上,此番東征,唐朝是將后勤供給的任務交由新羅人負責。關于這一點,史籍雖無明載,但從唐朝的軍事部署與后來發生的一系列事件中,我們完全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首先,從唐軍的作戰部署上看,此次東征唐軍至少也應有20幾萬,契苾何力所率的陸軍顯然是直趨平壤的,沿途之上根本未建立自己的交通線,也未設法因糧于敵,而唐朝作為一個傳統的陸地國家也不可能靠海上運輸完成如此龐大的糧草供應任務。由此可見,唐朝必定將糧草供應的問題交由新羅負責。其次,從后來唐軍前線乏糧,唐朝屢屢派人到新羅催糧,而新羅雖不肯從命,卻從未明言拒絕這一點來看,新羅肯定于事先已經答應了唐朝的要求,做出了供應唐軍糧草的保證。
那么,新羅人又為何不肯兌現自己的承諾呢?這是因為在對高句麗政策上,新羅人是有著自己的利益的。
雖然史籍所載,皆以為在對高句麗和百濟的問題上,唐朝與新羅有著一致的利益,當今學界的主流觀點也認為新羅聯合唐王朝滅掉百濟和高句麗只是為了救亡圖存。但事實上,在高句麗與百濟的問題上,新羅人是有著遠大抱負的。早在金春秋入唐王朝求兵之際,就流露出這一野心。當時,金春秋女兒一家被百濟所害,“春秋聞之,倚柱而立,終日不瞬,人物過前而不之省。既而言曰:‘嗟乎!大丈夫豈不能吞百濟乎!’”④金富軾著,孫文范等校勘:《三國史記》卷5《新羅本紀·善德王》,長春:吉林文史出版社,2003年,第67頁。可見,當時金春秋已有了吞滅百濟之志。而從其向高句麗求援兵滅百濟這一點來看,當時其應該尚無占據高句麗之心。且以當時的形勢來看,如果新羅追隨唐朝先滅百濟后滅掉高句麗,那么新羅不僅占據百濟的希望渺茫,而且難免有主權喪失之虞。故此當時對新羅最有利的狀況就是讓高句麗存在下去并始終與唐朝保持對峙狀態。只有這樣,新羅占據百濟故地的機會才更大。因此,以當時的情況來看,高句麗政權繼續存在下去要比其滅亡對新羅更有利。也正是因為如此,所以在整個唐麗戰爭期間,新羅只有在滅百濟之戰中才表現出高度的熱情,而在對高句麗的歷次戰役中,卻始終抱著冷眼旁觀的態度。在親征之戰中,新羅便就是只攻克了水口城便止步不前了。在蘇定方東征期間,更是堅決不肯將軍糧運至平壤。而在李勣東征期間,其也是直至大局已定后才姍姍來遲,與唐軍會師。
事實上,新羅不僅不肯協助唐朝滅掉高句麗,而且還一直有在唐軍身后插上一刀的打算。據《三國史記》載:在唐軍滅百濟后,新羅人就曾產生過偷襲唐軍的念頭。當時有人傳言,唐朝有意侵新羅。金春秋與群臣商議,“多美公進曰:‘令我民詐為百濟之人,服其服,若欲為賊者,唐人必擊之,因與戰,可以得志矣。’”當時金庾信也極力贊成其計,只是最后因“唐偵知我有備”①金富軾著,孫文范等校勘:《三國史記》卷42《金庾信傳中》,長春:吉林文史出版社,2003年,第494頁。而撤軍,此事才不了了之。
說唐朝有意侵新羅,純系無稽之談。因為當時唐朝已制定了“欲滅高麗,故先誅百濟”②(宋)司馬光:《資治通鑒》卷200,唐高宗龍朔二年七月條,北京:中華書局,1956年,第6330頁。的戰略方針。而其所以制定這一戰略,就是為了讓新羅能夠全力支持自己東征。故而在高句麗滅亡之前,唐朝不可能產生吞并新羅之心。但史籍所載,也不可能是空穴來風。筆者以為,說唐軍打算吞并新羅是假,而新羅找借口偷襲唐軍則是真。因為當時百濟雖滅,卻被唐朝占據,故而新羅人心有不甘,便生出了乘唐軍不備而襲滅之,然后再奪取百濟之心。于是造此謠言以勸金春秋起事,而主謀應該就是金庾信。而此計未成,則是由于金春秋識破眾人陰謀而加以拒絕的結果。
而在蘇定方東征期間不肯運送糧草至平壤,則是新羅人的又一條毒計。其實,新羅人根本就沒想將軍糧運往平壤。這一點可從蘇定方東征之戰的整個過程中得到證明。當時唐軍連續到新羅催促糧草援兵,但新羅卻一再推三阻四,虛與委蛇。最初,新羅人是以百濟故地,亦即熊津都督府缺乏糧草,需優先解決為由,拖延向平壤輸送糧草。其后,在再無法推脫的情況下,新羅文武王才不得不問計于群臣,而群臣竟皆言:“深入賊境輸糧,勢不得達矣。”最后,當文武王直接求教于金庾信時,他雖允諾前往,卻又“至懸鼓岑之岫寺齋戒,既靈室閉戶,獨坐焚香,累日夜而后出,私自喜曰:‘吾今之行,得不死矣。’”③金富軾著,孫文范等校勘:《三國史記》卷42《金庾信傳中》,長春:吉林人民出版社,2003年,第496頁。
須知,當時高句麗精兵猛將盡聚于平壤,麗羅邊境并無強敵,新羅眾將何以斷定無法運糧至平壤?而金庾信一生勇冠三軍,此時又何以畏敵如虎,必齋戒累日后方知此行“得不死”。考慮到早在滅百濟之初,金庾信便竭力主張突襲唐軍而取百濟,此時又有種種拖延之舉,可知他應該就是背后的主謀,眾將正是在他的慫恿之下,才不肯運糧到平壤的。金法敏明知內情,所以才直接找他商議,金庾信因王命難違,只好用“齋戒累日”的方法拖延時間。最后,他雖然率領軍隊上路,但最終結果卻還是“所將兵糧,不能勝致。平壤大軍又欲歸還,新羅兵馬,糧盡亦回。”④金富軾著,孫文范等校勘:《三國史記》卷7《新羅本紀·善文武王下》,長春:吉林文史出版社,2003年,第94頁。
其實,金庾信和新羅群臣所以要這樣做,就是為了讓唐軍因糧草斷絕而遭受毀滅性打擊。因為唐軍如果被高句麗殲滅,對新羅有三大好處:首先,唐軍實力大減,因而將無力經略百濟故地,新羅就可以順理成章地成為當地的新主人。其次,東征唐軍被殲,可加深唐朝與高句麗的仇恨,從而使兩者之間的關系更加緊張。這有利于緩解高句麗對新羅壓力。最后,唐軍實力的削弱會使得唐麗力量更加均衡,從而導致唐麗對抗的持久化。這也有利于新羅拓展自己的發展空間。因此可以說,此次蘇定方征高句麗,完全是中了新羅的連環計。首先,是讓唐軍在滅亡百濟之后連續千里遠征,損耗國力為自己做炮灰,此為損人利己;然后在唐軍激戰之際,不肯對唐軍輸送粒米之援,使之陷入覆亡險境,此為釜底抽薪;最后,令高句麗殲滅隋軍,此為借刀殺人。總之,新羅人是要令唐朝與高句麗鷸蚌相爭,而自己坐收漁人之利。
新羅人居心如此叵測,而唐朝卻對之信任不疑,將后勤供給之重任完全交于其負責,這才是蘇定方東征受挫的決定性原因。
蘇定方東征期間,唐朝其實并未明確任命一位統帥,但無論是從資歷、威望還是從官爵來看,蘇定方都實際上承擔著統帥之責。因此,此次東征失利的過錯也就順理成章地由他來承擔了。于是平壤就成了蘇定方的麥城,他一生的輝煌至此而達到了終點。此后,蘇定方再也未曾揮師沙場,建功立業。然而,此次東征失利的責任真的應該由蘇定方來負嗎?
西方著名現代軍事理論家利德爾·哈特曾講:“政治不可以要求軍事去完成它所辦不到的事情。”①[英]利德爾·哈特著,中國人民解放軍軍事科學院譯:《戰略論》,北京:戰士出版社,1981年,第471頁。而當唐朝將后勤供給的任務交由新羅負責時,滅亡高句麗便已成為一項無法完成的任務了,失敗則成為唐軍無法避免的命運。但這一致命的錯誤決定顯然不是蘇定方所做出的,因而失敗的責任也不應有他來負。據說在奧斯特里茨之戰后,俄軍統帥庫圖佐夫曾對人講,自己絕不對這次失敗負責,言外之意就是應該承擔失敗之責的是沙皇和俄國統帥部。而龍朔二年(662)東征高句麗歸來的蘇定方內心肯定也有著類似的苦衷。然而,雖然兩位偉大統帥的境遇相似,但在關鍵時刻,庫圖佐夫也確實無所作為地將俄軍將士趕向了屠宰場;而蘇定方卻帶領著唐朝大軍全軍而退了。由此而言,則蘇定方不僅無過,而且有功。
應該指出的是,在蘇定方撤離平壤之前,唐軍其實已陷入絕境。無論是上引《日本書紀》所載的“唐兵抱膝而哭,銳鈍力竭”,還是《三國史記》所載之“糧道不繼,其危殆甚矣!”都是當時東征唐軍的真實反映。當時前線將士深入重地,又在幾近一年的時間內未得到新羅粒米之援,軍中饑寒交迫,人心渙散,麗軍又開始了咄咄逼人的進攻,蛇水之戰的結果,更是令人近乎絕望。戰爭中歷來都是進軍容易撤軍難,而當時之唐軍又要在如此窘境之下安全撤軍,這簡直有登天之難。毫不夸張地講,當時唐軍的情況并不比“薩水之戰”前的隋軍更好些。以常人的眼光來看,其時唐軍已經是難逃滅頂之災了。然而正是在這種形勢之下,蘇定方卻真的將唐軍安全地帶出險境,全軍回國了。
在現存史料中,我們很難找到正面敘述蘇定方撤離平壤情況的記載,但通過對一些零散史料的深入分析,還是可以略窺其端倪的。據董越《朝鮮雜志》記載:“渡大同江,至生陽館,路有古冢,相傳為唐征高麗時營壘,大小參差無序,絕類蘇州者。予初道薊時嘗疑焉,詢一老卒,云是唐王征東時謊糧堆,謂其下皆著土,上以米覆之,如檀道濟囊沙唱籌之類,意此地之營壘亦此類也。”據此,這些“謊糧堆”就在平壤附近,但縱觀唐麗戰爭的整個過程,并無“唐王”到達平壤,而唐軍到達過平壤只有三次:一次是李勣軍在總章元年(668)到達平壤,但當時兵精糧足,軍事上也占絕對優勢,故絕無必要采取這種欺騙手段;二是李勣的部下郭待封曾一度先期到達平壤,并有乏糧之憂,但當時其軍力有限且行色匆匆,不可能有如此大的動作。由此基本可以斷定,這些“謊糧堆”就是蘇定方所為。假如上述推斷無誤,則足見當時軍糧奇缺給唐軍帶來的深重危機。另據《三國遺事》載:蘇定方平壤撤軍之前,新羅大將金庾信曾欲強行前往唐軍運糧,先遣人到唐軍,“唐帥蘇定方紙畫鸞犢二物回之,國人未解其意。使問于元曉法師,解之曰:‘速還其兵,謂畫犢畫鸞二切也。’于是庾信回軍欲渡浿江。”①一然著,孫文范等校勘:《三國遺事》卷1,《紀異·太宗春秋公》,長春:吉林文史出版社,2003年,第61頁。由此兩條史料可知,當時蘇定方為穩定軍心、擺脫危機確實做出過巨大努力。同時也說明了當時能夠安全撤軍是多么不容易。
然而,蘇定方最高明之處則是他在唐軍剛遭受蛇水之敗,軍心接近瓦解之際,突然出人意料地向敵軍發起大舉進攻。這條被人忽視的史料就載于正史中:“(龍朔二年)三月,癸丑,蘇定方破高麗于葦島,又進攻平壤城,不克而還。”②(后晉)劉昫:《舊唐書》卷4《高宗本紀》,北京:中華書局,1975年,第83頁。這條史料的真正價值,在于它不僅讓我們知道了蘇定方東征期間發生過葦島之戰,而且讓我們了解到此役之后,唐軍隨即便撤軍回國了。如果我們在據此做出深入分析,就會發現,此次對麗軍發動的攻勢乃是唐軍得以全軍而退的最關鍵步驟。
蘇定方發動此次攻勢的用意有二:其一,是鼓舞士氣,凝聚軍心。在戰爭中,沒有什么比進攻更能打擊敵人的氣焰和鼓舞本軍的斗志了,哪怕這種進攻并不能取得真正的戰果。此時的唐軍雖已斗志大衰,但在蘇定方的指揮之下,他們依然鼓起了勇氣,先大破麗軍于葦島,又乘勢向平壤發動了猛烈攻勢。其二,是為了打亂敵軍的戰斗部署。蘇定方這一突如其來的攻勢,使得正因“蛇水之戰”而躊躇滿志的蓋蘇文頓時亂了手腳,慌亂之余只好重新采取守勢。而蘇定方則乘其不知所措之際,突然帶領著余勇尚存的唐軍撤離了平壤。而當蓋蘇文醒悟過來時,唐軍卻已經脫離了險境。就這樣,蘇定方以自己杰出指揮才智帶領著唐軍走出了困境,安全地班師回國了。
我們說,任何人也無法脫離客觀條件而贏得戰爭的勝利。但是,一位偉大的統帥卻常常能根據客觀條件創造出驚人的奇跡,從而將損失最小化、戰果最大化,進而使戰爭的結局更有利于己方。蘇定方就是這樣一位偉大的統帥。他在唐軍陷入危機之際,出人意料地巧運機謀,安然撤離平壤,從而使唐軍主力得以保存,也使大唐王朝度過了一場危機。這是何等高超的指揮藝術!又是何等偉大的功勛!可以說,唐軍在平壤城下能夠全軍而退,乃是蘇定方指揮藝術的極限發揮,更是戰爭史上的一項奇跡。有時候,拯救一次慘敗要比贏得一次勝利更困難也更有意義,雖然前者不會獲得大捧的鮮花和無數的榮譽。
蘇定方東征高句麗之戰的失敗者是唐王朝,但絕不是蘇定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