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自亮
良渚博物院
玉鳥啄食光芒的殘片,
太陽的黑陶在天空飛旋、煅燒,
大象耕地,鳥兒吞咽蟲卵。
這片潮濕而錯落的土地
被人一次次翻耕,分割,蒸熏,炙烤,
終于呈現出陶片的光澤。
人與建筑,大地上的雕像。
眼光隨著山勢起伏,祭臺與稻作
讓人的身體與精神同時愜意。
玉鐲、絲綢、漆繪陶器驟然興起,
斧鉞落下,手臂與愛環繞。
故事開始的地方為憂傷之盡頭,
白晝與黑夜交匯處。
人,再次在額上雕刻花紋,染黑牙齒,
企圖在大街和舞臺上重構時間。
從遠處看,良渚博物院外墻
是玉的合圍,灰陶的馳驟,石斧的列陣。
落地玻璃窗映射睡蓮、陶壺與玉琮,
一個夢攪動水面,玉鳥依然
啄食光芒,掘進機書寫褐色詩篇。
富春山居圖
一
從來沒有人進入過這片山水。
黃公望與富春山水之間的距離,
恰好是筆墨與紙張的距離。
一個被賦予進入山水特權的人,
身體抵達,一定伴隨著精神抵達,
心情的到位先于眼睛的占據。
一個被松樹、石頭和江水允諾的人,
手的觸摸,稍后于靈魂的注視。
讓時間整理墨色,大癡道人
他的皮袋子里裝滿了空無之景。
注視著萬物發生,樹木繁冗,
想到的卻是身世轉折,人事變故。
災異,在江水撫摸下漸次平息,
而日子隨著山勢起伏不復追憶。
黃公望的心境由平靜到闊遠,
唯有他熟知路徑,獨自進入這片山水。
二
快要80歲了,才與富春山水真正結交。
可以猜想他以各種理由撕掉的畫作,
多少倍于那些傳世之作。
老了,才明白山水背后的深意,
閱盡人世,渾身長了眼睛,或閉或開。
那時,黃公望的眼睛就像碧玉,
他看到了對面的山在謙遜地作揖,
看到一萬棵松樹站成大軍,黑色,森然難犯。
他還看到了什么?沒有人能回答。
沿岸林木扶疏,人家隱約,沙渚逶迤,
生活之中隱含著清晰之后的神秘。
老了,才真正知道山水隱藏的匠心,
那些深意只顯示給有心無用之人,
慫恿像他這樣胸有溝壑的人拿起畫筆。
山脊棱線像一生的遭遇,峰巒就是事件,
江水在他的眼中,是永恒的化身,
穿過了所有的紛爭、榮耀與恥辱。
老了,卻意味著他的真正開始:
一場對談,一次獨步,一種筆與墨的融合,
一個被停頓、猶豫所裹挾的即興氣息,
一次連貫的創作,伴隨著瞬間的決定。
進入晚年,才可能在律動中發現可貴的寧靜,
山水的戲劇性改變,預示了塵世無常。
黃公望明白,山水縱然是無所用心,
或體現為散漫的匠心,卻能為他所用。
他構筑的山崗、巖石、灌叢和高樹,
在佇立時充滿生氣,于筆墨中發出邀請。
三
在富春山居圖中,你會發現
人只是個隱約的存在,山水的補丁。
你看到了山巒,黑色的樹林,鼓凸的圓石,
也看到了房屋、小徑與平緩的沙岸,
唯獨人是微不足道的,找到船只之后
才發現人,當你掃視松樹下的石橋時,
意外發現人的在場:一個側影而已。
一個人兩次出現在船上,以垂釣者的形象,
或者,同一條船兩次載人垂釣。
黃公望呈現富春山水殫精竭慮,
對人物卻輕描淡寫,不成比例,
山水是自我呈現,而人卻需要尋找。
人只是一棵樹,一條船駛入江中的動機。
人是一粒石子,一次風中的搖晃。
你會發現,黃公望對人采取漫不經心的處理,
基于動感、傳神與融合。
人的存在是一種寓意:行動、隱逸或逃避,
人在山水進程中最后卸下重負,
人的隱逸正是山水的目的。
無論是枯墨、淡墨還是濃墨,
都是他的表情,他的語句,他的無言之言,
在大片山水之間,黃公望是唯一的人。
四
黃公望抽象山水,又呈現山水,
凝視是抽象,枯坐是想象力,交談是展開。
于是黃公望開始安排山水與事物,
拿起畫筆之際,也就是收工之時。
他在尋求對應,從出生、入仕到牢獄之災,
蒼茫時刻的渾厚,幻化之后的簡約,
一切發生在他成為全真派道人之后。
黃公望同時為世人和山水占卜,
探尋自身,將命與運分開,人與山水交融。
從松江到富春,為了找一片好山水
他動用了所有的精血與氣韻——
視線延綿之處,正是山河整合之際,
隔斷的地方意味著呼應中止,
秋天來臨給他找到一個恰當的借口,
意味著樹枝簡潔、花葉凋零、江流澄澈,
人生與筆墨同時水落石出,
留白期待著事物、情境和人。
他在返回。他的目光游移,他的內心如鐵匠。
筆觸啟動了就不會關閉,
這幅畫一直處于進行時。
失落在云煙里的,不是枯樹和黑色的鳥,
而是紙張、描筆和他的皮袋子。
除了黃公望,誰也沒有進入這片山水,
富春山居圖,時間的絕對布景。
南宋官窯博物館
一切都冷卻了。碎裂之火,
冷卻成完美的雙重蓮花瓣。
降溫,并非意味著遺忘,
只為凸顯那些花卉、蛺蝶和云。
那只上了灰青釉的梅瓶,
令梅枝斜逸而出,勾勒虛無。
花朵遮蔽傷口,傷口恰似花朵,
鏤空瓶、女俑和盞托,確定現世。
這一顆帝王之心尚未破碎?——
那些鼓腹酒杯,手繪紋飾,
具有神跡一般的彌合功效。
練泥池、轆轤坑與釉料缸蒙塵,
后人的清洗術卻如此嫻熟。
郊壇下,這座炙熱的紅色龍窯中,
皸裂的雙手捧出了晶瑩之瓷,
這些陶器制作者,統稱“無名氏”。
茶館
茶是術,茶更是道。茶還是茶。
焚香沐浴之時,聞及尺八之聲,
意在淺斟,衣袖遮杯,殘香浮動。
酷暑中,倚靠大樹,也可海碗喝茶,
說:“汝等炙熱,獨吾清涼?!?/p>
茶館,堪稱袖珍社會,輿論工坊,
侍者水井邊站立,或店堂里飛奔。
藍采和、鐵拐李都到哪兒去了?
獨白或對談之中,八仙少了好幾位——
在這短促的時辰里神祇成為茶人,
因為另一種饑渴,智者更需飲茶。
八卦田賞荷
一陣微風掀動深綠色的盾形荷葉,
某種旨意被表達著,又被傳遞。
水是運命。根莖,擎舉著美的主張。
荷花有復瓣與單瓣之分,
有粉紅、淡紫、黃色或間色之變化,
整個宇宙也不過如此。
水,鏡子;岸,永不抵達之境。
所有低語,所有目光,
都通向佛性,凈土,烏有之鄉。
荷葉是秘密盾牌,星星們沉醉其中,
誰能知悉荷花的構造和所有氣息,
誰就是先知,或語言的祭司。
魔幻之荷葉,幻化為雄蕊,圓鈍或微尖,
與雌蕊并無愛情,卻上演了千年戲劇,
一切都埋藏在倒圓錐狀的花托之內。
賞荷,等于閱讀一部百科全書,
等于窺見無數個蜂窩狀孔洞——
那些戰亂、騷動、性和意外之事。
菡萏之輕,即大地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