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靜
懶惰的人們習慣把難以討論的問題劃歸到抽象的言辭之下,實際上抽象不是終點,它會再次萌生它的具體、縱深、細微、枝節(jié)和邏輯。王蘇辛的《在平原》跟模仿世界、與生活平行走動的寫實作品相比,選擇了一條艱澀的道路去接近“靈”的部分。這樣的作品是反常態(tài)小說的。滯重的時間流,拒絕滑動的線條,沒有什么特意被對焦的人事,王蘇辛祛除了很多年輕作家慣常依恃的男女故事、家庭關系、社會沖突、自我情緒,她所操持的只是師生二人的談藝錄對話,青年畫家李挪和藝術生許何關于美術作品的技藝討論。
藝術的層級與人生、人性,對敘事性文學作品來說是特別有風險的,金字塔尖很難找到合理、機智的途徑去攀爬,可能只有最原始的方式去直面迎接。毛姆的《月亮與六便士》是這個類別的作品,但是毛姆包藏了更多的議題和寬松的環(huán)境。《在平原》不加掩飾地直接拋出一個無法具象化的藝術之評判,在小說的開端即是關于何為作品的獨一無二性這樣的辯詰性話題,兩人有來有往。
李挪亮出“獨一無二”的武器,立刻遭到許何“什么是獨一無二?獨一無二就是好嗎?”的回嗆,李挪說:“知道自己所處的位置,知道自己想畫的是什么,知道這些想畫的東西打動自己的原因。”“這樣就獨一無二了嗎?”許何繼續(xù)回擊。李挪的回答終結了這一輪對話:“這樣就具有了獨一無二的基礎和可能。獨一無二的程度在哪里,你畫的層級就在哪里。”
藝術的判定與標準,進階與獲得,在整篇小說中始終站在太陽底下,迎接著炙烤、酷熱、單調(diào)、一本正經(jīng)和可能的嘲笑。這是一個讓我震驚的實驗性寫法,是那種看你究竟如何維系、如何結束、能走到哪里的好奇心推動著閱讀往前走。能夠帶動閱讀者的好斗心和挑戰(zhàn)欲望也是寫作應有之義吧,作者有向她不以為然的寫作挑戰(zhàn)的愿望,有愿意跳脫此在的現(xiàn)實、打破習慣性文本思維虛假幻覺的意念。所以,《在平原》是在謹嚴和奢華的構筑中包藏了放肆和隨心所欲、不管不顧的作品。它是在松弛自然為標準的文學生態(tài)中蓄意制造的擺拍造型,是戲劇化和對白,是以稚嫩之心進入思想生活,它可能是我們最重要、最令人滿意、最有特點的一個存在維度,但它又是非常脆弱的,容易在行走的文字中被毀滅或丟棄,也可能言不及義。
圣伯夫評價拉辛的時候把作家分為天才型和理智型兩個家族;后者是研究型的,他們考究而溫和。第一個家族的成員就像夜晚從不望向自己,不會回顧自己走過的路和剩下的路程;他們大步向前走著,從不疲倦也從不滿足,秘密的變化是在他們內(nèi)心進行著,他們像服從法則一般服從著這些變化,從不參與也不人為地改變路徑。第二個家族的成員則需要在適合的場合誕生,由教育深化他們的才華,在陽光下成熟;他們慢慢地有意識地發(fā)展著,在學習中豐富著,然后謹慎地寫出作品。他們一步步向上走,穿越一道道溝壑,而不是一步邁過去;他們的天才隨著時間推移成長,像建造宮殿一樣每年增添一層;他們長久思考和沉默以便停下來檢點和思索他們的計劃。藝術是相通的,《在平原》里的對話談論畫畫的技巧,仿佛讓我看到圣伯夫描述的第二家族的作家,他們以教育深化才華,在陽光下成長,王蘇辛以其諳熟的專業(yè)知識形象化地再現(xiàn)了這個深化的過程。我相信關于畫畫的一切也適用于其他的藝術,我們也有理由相信這個“談藝錄”就是隔山打牛,它可能說的也是文學。
在藝術的暗影里,如切如磋,如琢如磨,關于光線、顏色、走向、節(jié)奏和細節(jié)的討論,兩個人在語言之中暴露問題,再去試圖解決問題。在技藝的辨析中插入的三組藝術家故事,那是人事的部分,只不過是為了自己的觀點找到切實的落腳點。他們兩個在創(chuàng)造自己的世界,笨拙地營造一個想象中藝術的殿堂,一磚一瓦都對應著在現(xiàn)實繪畫中所遇到的技術、精神的難題和可能的克服方式,“想成為一流本就得有足夠一流的能力”、“畫畫本身是人面對自己人性的過程”。
在兩個人的對話之外,跟隨李挪的視點,可以看到她在藝術世界里天才傳奇般的經(jīng)歷,她獲得的贊譽和她內(nèi)在的精神緊張,然后她是如何做出了準確對應內(nèi)心律動的選擇,然后轉變成關于藝術的語言和貼己理解。由于小說特定的自我期望,那讓一切理念產(chǎn)生的“真實”,譬如李挪的人生鋪展到藝術上的形狀,她到西北各地游歷,拜訪少數(shù)民族的民間藝人,參與一些藝術公益項目,轉行做策展人等等,變成太過杳渺的天邊灰色。許何作為一個被動的對話者,個人生活相對簡單,與父親的矛盾也被糅合進了李挪的龐大語系中,雖然他的藝術表現(xiàn)能力隨著談話慢慢精進,但在這個談話中他的形象與整個小說的密度適配的延展性尚有待提升。
在小說中我們能夠感受到借由對藝術的注視而呈現(xiàn)出的敘事者和后臺的作者對于自我的清醒冷峻、嚴苛和要求,重重無盡于身的疊影。閱讀這篇小說的時候,重新看了一遍張文江先生對《風姿花傳》的解讀,他在《管錐編讀解》中對東西方藝術有個比較,他說:“西洋文化乃至藝術示森羅萬象于外,中國文化乃至藝術體重重無盡于身。”森羅萬象和重重無盡可以貫通,那就是“嵩”。什么是“嵩”?“我來了就是戲,演員本人就是戲,我體現(xiàn)了所有的風景。”《在平原》讓我意猶未盡的地方在于,關于生命“成長”的巖層、“年年去來之花”(獲得、失去和永恒的失去)與李挪要去交鋒的真實,在作品中是缺位模糊的,如果加入這兩個維度,可能那些關于技藝和人性的討論有重新洗盤的可能。以作家王蘇辛的年輕和小說中畫家李挪的年齡閱歷,這些尚未打磨到的部分尚有來日,藝術總是螺旋式上升,會有多次機會再次“面臨著一個新世界”,“和曾經(jīng)熟悉的那些事物再次面對面”。
(責任編輯:丁小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