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見了 一頭馴鹿

格日勒其木格·黑鶴

我走到那片谷地時，太陽剛剛升起一會兒。

我在馴鹿殘骸的附近看了一下，顯然，那頭野獸還沒有來過。

自昨天我們離開之后，只是馴鹿的內臟被烏鴉吞吃了一些，在夜晚也沒有其他的獵食動物來過這里。

我將舔濕的手指舉了起來，試了一下風向，然后走向下風向，在一片茂密的灌木叢后面找到一個平坦的藏身之處，鋪好防潮墊。這個位置距離被殺的馴鹿大概有二十米左右吧，非常好的視野，我避開了那頭野獸離開時留下爪印的路徑。

在這個位置，我可以很好地觀察一切。我帶了食物和水、望遠鏡，還有一本書，打算用來應付無聊的時間。

在叢林之中，沒有無聊的時間需要打發，那本書我一直沒有機會翻開。

剛剛安頓好，就有一只鳥悄然從林間飛了過來，飄落在馴鹿的殘骸上。

是一只游隼，它被這頭死去的馴鹿吸引過來了。

在陽光之下，它那光潔的羽毛像海魚漂亮的鱗片，閃閃發亮，只有在荒野之中自由飛翔的鳥兒才有這樣一塵不染的漂亮羽毛。這俊俏的猛禽渾身上下都閃爍著冷峻的緊湊與無畏的漠然，它長著一副梭形的身體，在叢林之中，它是頂尖的無形殺手。

它低頭從已經被剖開的腹腔中叼起一塊組織，猶豫了一下，又吐掉了，然后在馴鹿的皮上擦掉了讓它感到不爽的味道。

看來這腐肉不太合它的胃口。藍天勇士，還是喜歡剛剛捕獲的鳥類新鮮的血肉。

它飛走了。

隨后不久，林地間樹影的光斑中走出一個俊俏的身影。

這種叢林中羞怯的精靈幾乎不是在行走，它的出現更像是一個又一個靜止畫面的組合，每向前無聲地邁出一步，它的整個身體都會像凝固一樣定住，一動不動，渾身上下，只有那雙靈巧的耳朵像雷達一樣輕巧地轉動，尋找靜寂之中隱藏的最細小的聲響。無限的謹慎，極盡的警惕，這幾乎是這種在林地世界中處于食物鏈末端的小動物唯一的生存之道。

它這種似乎不斷定格式的謹慎的行進方式突然停止了，它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前面，也就是那頭倒斃的馴鹿所在的地方。當然，在它的位置是看不到馴鹿的，不過在林地的世界里，它不僅僅憑借視力觀察周圍的一切，它的嗅覺和聽力同樣出色。

在望遠鏡中，我可以看見它鼻孔上的皮瓣輕輕地翕動著，并且輕輕地將鼻子仰起，空氣中顯然游離著令它不安的什么因素。

也許它聞到了空氣中散發的馴鹿的死亡氣息，或者還有那頭野獸留下的標明食物所屬的氣味。

隨后它更加確定，它輕輕抬起一只蹄子，它在顫抖，甚至沒有勇氣讓這只蹄子落下去，生怕這微小的動作引起捕食者的注意。

終于，這只蹄子緩慢地落下之后，另一只蹄子又像慢動作回放一樣抬了起來。

用了很久，它轉過身去，再次驚恐地回頭向散發出可怕氣味的空地上看了一眼之后，猛地跳了起來。我從來不知道一只狍子可以跳得這么高，這么遠，它那柔韌的腰身在空中極盡伸展，那四條細長的腿像是裝了勁度系數最大的彈簧，再次彈起時，已經隱沒在灌木叢中了。

后來，還出現了一只花鼠。

等我注意到它的時候，它已經一本正經地蹲坐在一根樹樁上，正向我這邊傻呵呵地張望，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發現了我。

總之，它就那樣一動不動地蹲坐著，將兩只前爪端到胸前。

突然之間，它不見了，似乎僅僅是對蹲坐這種狀態感到厭倦了，轉瞬之間就在樹樁上消失了。

它的速度太快了。我甚至不知道用什么來形容這種小動物的敏捷與速度，在林地之中，它們的出現與消失都像金色的光線一樣，倏忽而逝。

就這樣，我一直守在灌木叢的后面，啃了半塊列巴，喝光了帶的水，還在溫暖的陽光下睡了一小覺。

但它一直沒有出現。

太陽漸漸偏西，黛色的山影將整個山谷籠納其中，寒意悄然襲來。我估算著回去的時間，收起防潮墊。

天色暗淡，但在不遠處的山脊之上一抹淺淡的云卻在夕陽的映射之下流溢出橘色琉璃般瑩潤魅惑的色彩，而叢林之中，如藍色輕紗般的薄霧正輕緩地彌漫開來，周圍的一切恍若夢境。

我無心駐足觀看這難得的美景，在林地間快速穿行，萬一找不到來時路上我砍下的樹號，恐怕要迷路的。在這種季節，我可不想在森林里獨自挨上一夜。

我回到營地的時候，炊煙正從帳篷上升起，外出覓食的馴鹿三三兩兩地回來了，正在營地前的空地上休憩。

維加累壞了，坐在帳篷里喝茶。他的臉頰上新添了一道細長的擦傷，估計是被鹿角挑中了。

我給自己倒了杯茶，一飲而盡。維加遞給我一杯鹿乳，倒第二杯茶時，我加入了濃稠的鹿乳，茶水立刻擁有了與眾不同的香味。

走了那么遠，我也累壞了，就沒有興趣再跟他談起在森林里看到的那些動物了。

我們等著吃飯，在這種時候，食物對于我們總是擁有更大的魅力。

維加要繼續設套捕捉那些變野的鹿，鋸掉它們的鹿角之后再關進鹿圈，過一段時間再放出來，那時它們又變成真正的馴鹿了。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