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被教書事業耽誤的段子手老師

小七

在微信群里和好友聊天，他問我：還記得對你影響最深遠的老師嗎？想了很久，并沒有。從小到大，我一直是那種被遺忘的學生，沒什么傲人的成績，當然，也不是什么頑劣分子，身上散發著的是那種天塌下來也撼動不了的淡定感。平時沉默寡言，眼角低垂，坦然面對任何批判，面不改色心不跳，老師們無可奈何，家長早已對我放棄了治療。但是，我居然被一位“段子手”老師感動了，這太難得了。可惜的是。他帶的是一門極其枯燥的政治課。

第一次上課時，他穿著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的衣服，提著公文包（很破的那種），戴著眼鏡（壓到鼻梁），穿著手工布鞋，夾著一根煙，步履蹣跚地走上講臺，全班同學驚悚地在班長的“起立”聲中站起來齊刷刷地喊：“老師好。”他瞇著眼睛，狠狠地吸了一大口煙，又瞇著眼睛慢悠悠地吐煙圈。眼看著煙圈散去，我們以為他會讓我們坐下，結果他繼續吸一口，又慢悠悠地吐煙圈。我們站著也不是。但又不敢坐下。全班同學就這么靜靜地看著他“表演”，他似乎要把那根煙吸完才說話！！！

就在那根煙快吸完之際，他問道：“你們班的垃圾桶呢？”我們哪見識過這種大場面。于是全班同學又喊了一聲“老師好”。他立馬變了臉色，取下眼鏡瞪著我們：“誰讓你們喊我老師的，叫我先生。”這時大家才恍然：哦，原來這就是傳說中仁慈可愛的老先生。

先生教政治，一教就是幾十年，經驗豐富，在那個小城里也算是有點名氣。他經常和班里的搗蛋學生開玩笑：“哎，有其父必有其子，記得當年你爸也是這么調皮。那時我還年輕，有力氣打他。”先生等于拿著戒尺不茍言笑的古董？先生的課堂等于私塾時代？事實上，我們的先生幽默風趣，緊跟潮流，各種段子信手拈來。網上流傳的那些段子，我都懷疑是我們先生首創的。“什么叫貝多芬？背多了就能多得分！”“你們動筆啊！不動筆光看就會了嗎？！你們以為你們是我啊？”“這又是一道送分題，誰做錯了，舉手！（為什么永遠都是送分題啊！）”“你們不好好學習以后該怎么辦呢？哦，女孩子以后還可以嫁人。”“這道題本來很普通的，不過打扮得像個妖精一樣。”“這么簡單的題目你都不會，你也太不簡單了。”“下次再考差，我絕不承諾放棄武力。”……

先生的教學方法獨特而有趣。他從不讓我們去書店里買資料，只準他自己買，名日省錢。重點是，他會讓我們抄題目！抄完朗讀三遍并背誦！這幾乎已成定律，也是他教學的特色。每次上課，他都提著一袋子資料，選擇他認為好的題目，讓我們飛快地聽寫下來。他告訴我們一些小絕招，每次逛書店的時候都要打起精神，先看政治大題，當場背下來，看煩這本看那本，店主把你從這個門趕出去，你就去外面放松放松眼睛。然后從那個門進去繼續看。這樣就不用花錢買書了，還鍛煉了瞬間記憶能力。

先生的課堂最大特點就是自由。在他的課上，我們不知養成了多少“壞習慣”。前排有同學在講話，先生會大聲吼道：“講話的同學，聲音小點，不要打擾到后排睡覺的同學！”這一吼，睡覺的同學瞬間嚇醒了。這時，先生秒變溫柔語氣，指著睡覺的同學說：“你不要有壓力，繼續睡。講話的同學，我都制止了。”敢問誰還有困意啊？當然，先生也不是完全不管不顧，若是一大半人都不聽講，他會像個小孩子一樣，邊敲桌子邊喊：“快醒醒！快醒醒！下大雨了，快回宿舍收被子。”有時候課堂太亂了，以至于影響隔壁班上課，先生就會做出手槍的手勢，瞄準講話的同學，學生見勢做中彈的樣子，還抽搐幾下，全班爆笑，之后就領會旨意安靜下來了。對于后面幾個吵鬧得實在不像話的男生。先生每次都會做出一個“扔出去”的手勢：“再講話就把你們從窗戶扔下去。”坐在窗戶邊上的同學立刻打開窗戶，先生急忙喝住：“看看下面有沒有大樹。要不然掛在樹上死不了。”

我坐在第一排，有一次在先生眼皮底下吃零食，偷偷地從桌洞里拿出來，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塞進嘴里，畢竟還年輕，有所顧忌。先生看見了，悄悄地扔支粉筆過來：“慢慢吃，別噎著了。”搞得我都不好意思吃了。坐在第一排的“福利”，大概還有各種老師的口水。先生講話激動之處，總是會噴口水，我說“先生，你口水噴到我本子上了。”他回復：“你是祖國的花朵，不得澆點兒水啊。”我當場石化。換作其他老師。我吭都不敢吭一聲。

最自由的一點大概是，在先生的課上，可以隨意進出，不必跟他打招呼。先生經常感嘆：孩子們壓力太大了，上課上煩了，從后面悄悄地溜走，我就裝作沒看見。一開始嘛，大家扭扭捏捏、推推搡搡，矜持著不敢出去。后來，大家發現，出逃后真的沒事哎！于是，演變成大家光明正大地從前門出去。學生走后，先生就捂著眼睛當著全班同學的面說：我什么都沒看見啊。就在他捂著眼睛的一剎那又少了幾個同學。有一次下大雪。先生看我們一副心猿意馬的樣子，就突發奇想：“想出去玩雪的就出去蹦蹦跳跳吧，想嘮嗑的留在教室。”結果全班同學都跑了。后來，教導主任給班主任一頓訓，說這是教學事故，要嚴肅處理。班主任說這節課是先生的，教導主任頓時不說話了。

在先生的“包庇”下，我們總是能逃過校長和教導主任的懲罰。至于班主任，那可是我們的“頭號敵人”。班主任總是哨無聲息地出現在某個窗口，那張熟悉的瞼與明凈的窗玻璃交相輝映。那畫面太美，可我們不敢看。先生總是會和我們一個陣營，一起對抗班主任。每當班主任的臉剛在窗戶前出現，先生就“咳”幾聲，大家就明白了，趕緊收起零食，閉上嘴，拿起政治書，正襟危坐，演員退場般結束一切。班主任一走，大家東倒西歪，先生說“各位影帝、影后，辛苦了，辛苦了。”

一直覺得先生淡泊名利、心態樂觀、無欲無求，他的課堂輕松愉快。緊張的高三，只有在先生的課上能敞開心大笑，前仰后合、東倒西歪、捶胸狂笑、拍打桌子的到處都是。奇怪的是，班級的總體政治成績非常好，也許是他教學方法獨特。也許是他看題目準，也許是他教學經驗豐富，更大的原因也許是，這么好的老師，考不好都對不起他。

高考前，先生跟我們說：“等考完試，我帶你們下館子喝酒去。”但寫到這兒有點傷感。因為先生已經永遠地離開了我們。我們的先生，不在了。從此，再沒有一位老師，如他那般崇尚自由，如他那般呵護我們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