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給我講述的故事

文/鄔麗雅

秀蘭把它牽來時它顯然犟頭倔腦。秀蘭說，它是一個聰明透頂的狗。我懷疑秀蘭說話有點問題，“一個聰明透頂”總像說人而非說狗。這樣我就轉過眼去看用了人的定語的狗，倒確實有些另類：雙眼皮，金眼珠，耷耳朵，毛色煙黃，腳棒高挺。狼狗不像狼狗，草狗不像草狗，我就斷定它的娘一定有些作風問題。秀蘭說，關什么事，“混血兒”聰明。是啊，是啊，時興的，我管那么多干啥？不就一條狗，能陪我父母解悶就行啊。

這條狗的聰明真的不吹牛，就秀蘭進來到出去那一會兒就讓人嘖嘖稱奇。進來時憋屈著不肯進，秀蘭走的時侯，它差點沒叫聲出來“拜拜”。原因是我母親用柳條魚招待了它，母親的客氣是司馬昭之心。柳條魚小是小了點，但新鮮，不開玩笑，剛起水的野魚，什么滋味兒，如今吃野貨的是什么身份？這柳條魚原本是想給抓了鼠的貓吃的，臨時挪用招待狗。母親不會管貓會不會有意見，母親只管她眼下的需要，這就是她領導貓狗的藝術。吃了就吃了，什么挪用不挪用？因此，秀蘭走的時侯，狗已經忙著規劃我們家的土地了一一這兒撒一泡尿，那兒蹭點毛，就差點沒在我家門口立塊牌子：此地屬本狗管轄，閑狗莫入。

我即時就給它注射了狂犬疫苗，我想這是一個聰明狗應有的待遇，病毒的侵犯決不分聰明或愚笨。我甚至妄想，一旦一個聰明狗染上了此疫，危險性會比愚笨狗大幾倍。我曾經在上班途中見過患了那種病的狗，拖著尾巴，斜乜著眼，滿嘴淋漓的口水。我想那肯定是一條愚蠢的狗，病出樣子給人看，看了也沒人管它，不久將倒斃哪個旮旯。如果一個聰明狗染上此病的話，不定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不讓人看出破綻，瞅準機會咬人，你想，它怎么不會臨死找幾個墊背的？所以，疫苗沒有不打的理由。

不管在什么時侯，它只要看見它認為的窮人就咬。它為什么只咬窮人不咬富人。它為什么就不能只咬富人不咬窮人？這是我至今搞不明白的事情。難道窮人才會干壞事，富人就不干壞事？按照我愚笨的智力看，眼前好多富人竟就是靠干壞事發家的呢。你說這狗東西呢，誰穿了破衣裳就咬誰，我大伯噴農藥穿一身破衣裳，它見了就吼，我母親在一邊呵斥都無濟于事，母親說，畜生，自己人都認不出來？狗卻不信，狺狺不休。那意思是說我母親搞錯。隔壁的王老板的女人，什么時髦穿戴什么。時下興繡大花的衣褲，那狗認不出來，以為是打了補丁，放開嗓門兒吼，那女人伸出大蘿卜似的腕子說，金手鏈可認得，那畜生競不吭聲了。古語說，人之道，損不足以補有余：天之道，損有余以補不足。從狗身上看，這句話不見得真。

我總以為，它對主人還算忠誠。家里人上班上學的時候它就躺在院子里休閑，吃過飯陪我父母散步，父母高興時逗著它玩玩（哦，我有點搞不清，或許是它逗著我父母玩，兩老給逗得一楞一楞）。反正在我們面前它一臉忠厚。但是后來的一件事讓我對“忠厚”也感到迷惘。那天，我跟我父親下了棋，是那種算盤珠子似的中國象棋。之后我父親有些累，上床睡去了，我就在院子里打盹。狗就在我的身邊蹭來蹭去，我最膩心有毛的東西蹭我，我的皮膚很會過敏，所以就隨手打了它。我哪里知道我這隨手一打，它便懷恨在心呢。它恨我卻不動聲色，在離我不遠的地上躺著，眨巴著眼睛一臉的無奈。我還天真地認為它一定服帖了，或愧疚了。我就不跟它計較，寬容地合上眼。但是等我醒來整理棋子時發現少了6顆。我斷定是它的貓膩，因為我迷迷糊糊時聽見棋子的響聲，沒有人來過，還能有誰拿我的棋？我問它：棋呢？它一臉無辜，仿佛很委屈。我疑心是不是錯怪它了，但想不出棋子失蹤的第二個去向。便操起家伙朝它掃去，這畜生嗷嗷亂叫，卻不說藏在哪。父親也懷疑說，要么真的冤枉它了。但棋子失蹤得實在太離奇。

后來，還是被我起了贓。掃地的時侯，我發現棕櫚樹底下有新土，用小棍子一撥拉，竟是5個棋子。我對父親說，看見了吧，還缺一個，呵，缺個“帥”。居然也知道留一手！父親對它大聲呵叱：還有一個呢？這回它沒有那種“一臉無辜”的樣子，賊頭賊腦亂躥。我給它一個雞爪，好聲好氣給它看棋，再問它“帥”的去向，它便領我去了屋后的竹園，一個被狗綁架的“光桿司令”四仰八叉躺在枯干的竹葉上。

至此，我的腦子一片糊涂，我怎么感到它竟像是人呢？這到底是人教會了它，還是它教會了人？自從有它以后，我感到自己心力交瘁，價值觀念也在發生動搖。我每天吃飯睡覺就是為了防范一條狗的陰謀，它每天吃飯睡覺就是為了與我較量。我感到我確實應該去打一條合適它的鏈子了。我對它說，明天給你買條和王老板女人一樣的“金項鏈”。它高興得朝我直晃尾巴，它不知道這是我的陰謀。

不久，我在一本雜志上看到，說狗和人有著相似的基因數。哦哦，那么這世上何止狼狽為奸呢，人與狗不也……怪不得眼下那么多人待狗比待人還真心誠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