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憶蕾

11月15日晚,史燕來徹夜難眠。當晚,《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學前教育深化改革規范發展的若干意見》(以下簡稱《意見》)發布,一紙令下,民辦幼兒園與資本隔河兩端。
《意見》提出,民辦園一律不準單獨或作為一部分資產打包上市。上市公司不得通過股票市場融資投資營利性幼兒園,不得通過發行股份或支付現金等方式購買營利性幼兒園資產。
股價應聲而落。史燕來的紅黃藍教育盤前股價一度暴跌23.48%,開盤后從16.65美元迅速跌到7.83美元,跌幅高達53%,期間兩度熔斷,最終收于7.83美元。碧桂園旗下的博實樂盤初即大跌29%。紅黃藍上次股價巨幅波動還是在去年11月虐童事件曝光時,曾一度爆跌38.41%。
民辦幼兒園是變革的產物,自1997年社會辦學合法化后,20年來,資本和創業者闖入這一賽道,但始終沒有真正觸碰到教育問題的核心,甚至,在管理不善、人才緊缺的大環境下,民辦幼兒園自身都成為社會問題的一部分。
2018年的歲尾,政府踩了民辦幼教市場化的急剎車。中國民辦幼兒園的黃金時代,驟然逝去。
2017年9月7日,史燕來一身黑底藍邊連衣裙套裝,脖頸處閃耀著一串珍珠項鏈,得體又春風得意,在美股的敲鐘現場,她向臺下前來祝賀的觀眾豎起了大拇指。
“讓每一個孩子從出生起就享有優質教育的權利,一直是我自己的夢想,也是全體紅黃藍人的夢想。”與史燕來口中的夢想同來的是財富。上市當天,紅黃藍收盤于25.9美元,相比起18.5美元的發行價,創始人曹赤民與史燕來的身家頓時上漲40%。
創業20年,永遠爆滿的游樂園為史燕來與曹赤民掘了第一桶金,更重要的是,他們嗅到更大的商機——早教市場。
上世紀90年代以前,幼兒園幾乎全部為公辦、集體,跟著父母到工廠上全托幼兒園是一代人的集體記憶。隨著開放改革深入,各級政府和企事業單位后勤部門也開始社會化改革,單位幼兒園被剝離出來又紛紛關閉,民辦幼兒園應運而生。這些新興幼兒園很快占據了這個領域的半壁江山,有些地方甚至“一統天下”。
1997年,國務院頒布《社會力量辦學條例》。這項條例的頒布意味著,國家鼓勵社會力量辦學的合法性。第二年,初為人母的史燕來創辦親子教室,取名為“紅黃藍”。史燕來要拿兒子當“試驗品”,涉水早教。史燕來走進中國幼教行業發展的“黃金十年”。
同樣意識到政策紅利的還有程躍。1996年,38歲的程躍辭職下海,創辦金色搖籃。此前他的身份是北師大兒童心理研究所任副教授。靠著“因教育才”、“高質量兒童可以批量生產”等當年讓家長動心的理念,程躍的生意一開始就順風順水。
史燕來則沒有這么輕松,38個股東東拼西湊,集齊180萬元,注冊開了三家早教中心。史燕來跟家人、親戚、朋友借了40萬元,“把能借的錢全都借了”。她日后回憶,那是沒有退路的創業,只有往前看。
紅黃藍的起步并不容易。2003年,“非典”肆虐時,第一家幼兒園在3月開園,一個月后關門。直到6月才又重新開園。那時,紅黃藍現金流遭遇極大考驗,史燕來實行工資職位倒掛制,自己每月只領300元。
史燕來曾在采訪中反復強調,紅黃藍的幼兒園比公立幼兒園更有愛心。她鼓勵老師主動蹲下向學生認錯,強調不會歧視反應遲鈍的孩子,等待慢慢跟上,還會用“孩子拉在褲子里了,你怎么辦”的問題去面試老師。
在第一個十年內,根據教育部統計的數據,民辦幼兒園的數量從占比13%提升到60%。一切還在蓄勢待發。
幼教的門外,資本聞風而動。
紅黃藍早已鋪好上市的道路。2008年,資本寒冬沒有打擊到紅黃藍,史燕來“是穿著棉襖過冬”。在金融市場落入低谷前,紅黃藍完成A輪融資,從Hagerty公司獲得1000萬美元的投資。2011年,它又完成B輪融資,紀源資本、銀瑞達亞洲、和通集團等投入2000萬美元。
徐小平也是紅黃藍的投資人之一。不同于其他的投資,教育永遠是投資人最佳的名片,也是情懷之選,特別是對教育出身的投資人而言。徐小平帶著剛成立的真格基金到哈佛宣講時,“紅黃藍”甚至出現在他的PPT中,此外他還出任紅黃藍教育機構的董事。
金寶貝、金色搖籃……市場上早教品牌越來越多,資本也將其作為一個賽道來布局。原凱鵬華盈中國基金的董事、現創世伙伴創始合伙人周煒曾表示,人還在美國,已經嗅到中國嬰幼兒教育是一個數百億規模的市場。十多年過去,這個市場已經達到千億量級,當年的預測還是保守了。
2015年,紅黃藍完成了IPO之前最重要的一筆融資,上達資本旗下的Ascendent Rainbow購買了紅黃藍5170萬美元的可兌換票據。
2015年這個年份,對于程躍而言,也格外重要。經和君資本介紹,金色搖籃與A股上市公司威創股份結緣,被以8.56億元的價格并購。威創股份主營數字屏幕,這已是它并購的第二家幼教品牌。
作為朝陽產業的幼教產業成為二級市場的熱門,除了威創股份,LED行業還有勤上股份、長方集團等跨界進入幼教。市場不景氣,原有業務正面臨失血,2014年威創股份營業收入8.03億元,凈利潤1.06億元,同比去年分別下滑20%和65%,急于尋求新業務支撐盈利。
2017年,威創股份又以3.85億元買下第三家幼教公司——可兒教育。
回憶起這段經歷,程躍喜憂參半。他缺少經營經驗,也清楚自己的短板。2015年前,金色搖籃只有研究和培訓人員,沒有營銷部門,同時也清醒的意識到資本高歌猛進之下,行業潛藏的問題。“當你快速發展時,你就會發現你需要教學人員、管理人員參與到市場運營、培訓這樣的業務服務中,這就會帶來一些園所管理上的不確定因素。”他曾感嘆,“服務會出現瓶頸,現在這個東西平衡很難。”
而此時看著風光的紅黃藍實際上仍在虧損。2014年、2015年,紅黃藍營收分別為6505.6萬美元、8285.8萬美元,凈利潤分別為-133.6萬美元、-129.6萬美元。
紅黃藍的主營根基是直營店,這直接導致紅黃藍的毛利率在行業內偏低,2015年其毛利率為10.3%。依賴加盟、教具銷售為主的金色搖籃和紅纓時代,毛利率最高可超過50%。2015年,紅黃藍還一度試水電商,沖擊營業額,但在上市前被叫停。
資本跑步進場最為人詬病的是帶來了幼教行業的加速擴張。
紅黃藍的轉折發生在2016年,為了做大利潤,紅黃藍開始選擇走輕資產高利潤的加盟模式,僅2016年,加盟幼兒園擴張了46%。紅黃藍才扭虧轉盈,2016年以及2017年上半年的營收分別是1.08億美元、6433.8萬美元,凈利潤588.7萬美元和490萬美元。
資本進場,不僅帶來了巨額的財富,還有嚴苛、殘酷的對賭協議。威創股份從2015起共收購了4家幼教公司,每家都簽有對賭協議即業績承諾,承諾期為三年。
營收利潤、開設園所的數量成了硬指標。2016 年,金色搖籃實現收入 1.09 億元、凈利潤 6038.92 萬元,成功完成5300萬承諾凈利潤對賭業績。業績還在翻倍增長。2017年半年報顯示,金色搖籃實現營收8814.20 萬元,同比增加89.19%,凈利潤5619.64 萬元,同比增加99.52%,凈利率為63.76%,超6成。
加上審批和政策體系束縛、牌照的稀缺,大量具備辦學質量且有意長遠發展的“黑幼兒園”難以入圍正規軍。這無形中為實力雄厚的企業和資本創造并購的機遇。
當紅黃藍赴美上市時,這家公司已經在中國300多個城市擁有1300多家親子園和近500家幼兒園。
這場關于教育的豪賭,瞬間演變成數字游戲,財富的倒賣。愛心、耐心、責任,一切有關于教育的本質都在為增長、為指標讓位。
2017年11月22日,北京市朝陽區管莊紅黃藍幼兒園(新天地分園)的虐童事件,撕扯著家長與看客的心。冬日寒冷,家長候在幼兒園門口,想就孩子身上的針眼,討要一個說法、一個真相。
隨后,更多的虐童事件被曝光。打罵、猥褻,甚至性侵……再早7個月,網傳視頻中紅黃藍幼兒園的老師對孩子推搡踢打;再早兩年,吉林省四平市鐵西區紅黃藍幼兒園紅三班的兩位教師,用針狀物(縫紉針)等尖銳工具將多名幼兒頭部、面部、四肢、臀部、背部扎傷……。
跟不上幼兒園增長腳步的是教師資源。一項數據表明,教師吃緊,優質教師更吃緊。按照標準,全日制幼兒園的教職工與幼兒的比例需達1:5至1:7。但數據顯示,2016年我國幼兒園教職工為381.8萬人,師生比約為1:12,若要達到1:7,需新增幼教職工248.8萬人。
此外,每一位老師都在超負荷工作,卻拿著與高學費不匹配的底薪。疲憊、倦怠、焦躁不安,成為幼兒園老師常見的心理疾病。
資本在瘋狂拓荒,與此同時,人才的培養、審核的體系、政策的完善、牌照資源……關聯到幼教行業的每一環都未能跟上市場膨脹的速度。教育天然地帶有公益性,關乎成長,而非單純趨利的標的,資本為品牌賦能,卻丟棄了對教育本質的尊重。
放開二孩后,嬰兒潮也隨之到來。英國《金融時報》曾將2008年的北京城形容為,“到處都是塔吊和嬰兒車”。那么,一兩年后,這些到了入園年齡的嬰兒將去往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