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紙鶴

□王奕博

9月28日 晴

九月下旬，艷陽透過窗子投射在房間的書架上，現出空氣中微塵的影像。她站在書架前，清點著各類書籍。地上整齊地碼著數堆書和試卷——還是留出了給她落腳的空間。小房間里顯得空蕩蕩的，注視著房間里熟悉的擺設和試卷上熟悉的筆跡，她似乎有些落寞。只是看著白紙黑字和紅勾，她還是不自覺地揚起了嘴角。兒子畢了業，意味著蓬籽徑自飄散了根，她總是有這種空寂感。兩周前兒子走過安檢回頭揮手的那句“再見”一直縈繞不散。賣廢品的婆婆已經來過了好幾遍，可整理兒子房間的事被她一拖再拖。

“沒什么遺漏了吧。”她暗自說道。踱步到窗前，她攏了攏幾縷從根上顯出白色的頭發——她心里知道。高中三年共同奮斗，而今兒子終于考上了理想的大學，自己應當高興才是。而不知何時她就隱約預見了并一直害怕著這樣的空寂。尤其是高考結束后，一種難以名狀的悵然若失一直襲擾著她。

現在呢？她決心忘記這一切，兒子的未來就讓他一個人去追。

她還是不自覺地走向書架。在某個角落，她翻到一只大玻璃罐，一只平常的罐子。但里面放滿了一只只小小的千紙鶴。

她突然回憶起十三年前的那個元旦，兒子才五歲大。那時候他多可愛呀！她又看到那天晚上兒子跑來告訴自己老師教他們折千紙鶴了。老師告訴他們，每只千紙鶴都是愿望的一點，一天折一只，折完一千只千紙鶴就能許一個愿望……

還記得那個時候我問他：“你想許愿望嗎？要媽媽幫你嗎？”她想道，我還告訴他要堅持呢……

從那天起，他天天折一只千紙鶴，要說第一只嘛……

她的目光轉向瓶底，發現一只紅色的千紙鶴，這是她和兒子共同完成的第一項作品吧？兒子還不會折，頭幾天她還手把手教了他呢。

這孩子小時候毛手毛腳的，折出來的紙鶴可難看啦，歪歪扭扭的。折完了還喜歡亂擺，這里一只、那里一只，這罐子收著的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記得有一次掃地，阿姨誤扔了好幾只千紙鶴，他難過了好幾天呢……

她小心地旋開瓶蓋，從里面輕輕地倒出幾只紙鶴。

這只黑色的，那天他只剩下這么一張紙了。他不喜歡黑色，怎么也不愿意用它折千紙鶴。最后還是我告訴他，黑色的紙鶴代表莊重，在千紙鶴里有一點嚴肅的愿望也是很重要的。他點了點頭，很認真地疊了一只紙鶴。現在看來，它多精致啊。難不成他在學習上的認真勁兒也是從這兒來的吧！她想著，不由得掛上了笑容。這只藍色的，藍色是他最喜歡的顏色。她又記起自己告訴兒子藍色代表著深遠和廣闊。正想著他聽不聽得懂呢，他就問了一句，“像大海一樣嗎？”多聰明的孩子呀！

曾經的感受如此新鮮，下一只紙鶴又有什么故事，有誰的影子？

這只白色的千紙鶴上怎么寫滿了字呢？她突然記起來了，這是最后一只千紙鶴。不過究竟有沒有折滿一千只呢？這個她不知道。但可以明確的是，在這只紙鶴上記錄了兒子的愿望，還有她寫下的愿望。她輕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地拆開這只紙鶴。

“希望我們全家都能得到很多玩具，那樣的話大家每天都會開開心心的。”

真是個傻孩子。后面還有一句：“希望小寶快快長大，快樂，健康。”

一切都明白了，早已淡去的回憶再次浮現在眼前，仿佛又回到了十三年前，做著當時的事，做著當時的夢，仿佛是理所當然的一般。

“唯一希望的是，你能快快長大，快樂，健康。”

該把地上的書收拾一下了。她想著，小心地把千紙鶴的思念一點一點收回瓶中，仔細地擰好蓋子，輕輕地放回了原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