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湯餛飩最知味□

王 約

10月26日 晴

雨水打在落地窗上，發出細微聲響，留下一個橢圓的水痕，不等這個水痕散開去，就又有一個橢圓疊上來。橢圓越來越多，越來越密，玻璃上就有一道道水痕，滑下去，滑下去。無數的水痕落下去，又有更多的水痕淌下來。

我抿著唇，假裝漠不關心卻又始終心煩意亂。悔意從我心口某個剛剛裂開的口子中滲出，一點一點，侵蝕著我的思想。我蹙著眉，早知道，剛才我就不該那樣……

鉛灰色的云塊在空中漸漸聚集，遠處傳來悶雷聲，窗外是尖銳的風，窗簾和風狂舞。忘了是因為什么事了，我生了氣，竟連飯都不肯吃。媽媽早已被我氣得回了房。我把自己鎖在房里，撐著腦袋，有一搭沒一搭地撥轉著手中的筆。門外傳來敲門聲，一陣急過一陣。

“干什么？”我打定主意不搭理，可奈何那聲音實在令我心煩，就隱忍地回了一句。“乖，出來吃飯。”門外的人似乎松了口氣，開口是溫和的口氣。

“我只想吃知味觀的知味餛飩。”說完這一句后，我便不再說話。

門外靜了一會兒，沉默彌漫著。我想門外的人一定僵住了，但沒有多久，似乎有輕微的轉身，拖鞋嘎吱嘎吱地漸行漸遠。我趕緊起身用耳朵貼著房門。那人窸窸窣窣地理東西，然后就是大門落鎖的聲音。

一聲驚雷讓我嚇了一跳，抬眼望向窗外，雨正下得極大，狂亂的雨點狠狠砸在窗上，窗只得無力羸弱地呻吟。白洋洋的汪洋似的水傾瀉而下，天像漏了一樣。一道霹靂劃破黑沉沉的天幕，也閃在了我的心上。

他是騎著自行車去的，我家到知味觀來回要三十分鐘，現在都快一個小時了，怎么還不見他回來？心緊張地揪了起來，我徘徊著，躊躇著，已經點出了他的號碼，顫抖的手指離撥打鍵越來越近，門外卻突然傳來開門聲。我的心一下子舒展開來，一個箭步沖到我的房門前。腳步聲越來越近，然后是輕輕的敲門聲。過了好幾秒，我才開了鎖，假裝自己才剛剛從座位上站起來開門一樣看著他。

他的短發被雨水打濕反射出點點白光，蒼白的臉色，幾條皺紋已追尋著時光的軌跡悄然爬上眼角，但眼睛里卻是盈滿對我終于開門的笑意。他的衣服幾乎全濕了，分不清是雨還是汗，褲子的顏色也比原來更深了。見我一直盯著他，他有些慌亂似的拿出一個一次性塑料盒遞給我。我接過，沒有將門關上，轉身進了房間。我感到背后一道沉默的目光在我身上定了兩三秒，然后他就自覺地轉身離開。

我小心翼翼地打開塑料蓋子，漂亮的餛飩皮在清湯中靜靜舒展，薄皮似乎有些包不住油亮亮的肉餡，紫菜悠閑地飄浮著，清湯上浮著金黃的油、翠綠的蔥花和一點蛋花，榨菜沉在湯底。用小勺輕輕一攪，畫面頓時變得繽紛起來，餛飩上上下下、迷迷糊糊般沉浮著，煞是好看。水蒸氣帶著一絲熱意緩緩上升，而我的眼淚就在這氤氳的水汽中肆無忌憚地大滴滾落。我大口大口吞咽，似乎從未吃到比這更好吃的餛飩。

雨后的陽光清澈透明，潮濕的泥土氣息從微開的落地窗滑入，像濃墨淌過宣紙，浸出夏的味道。我走出房門，看見他正在收拾餐桌，上面是基本沒怎么動過的飯菜。突然一陣心酸，感到某個地方被尖銳地刺痛。沒等大腦反應過來，腳步就已經邁了過去，沒有任何猶豫，我輕聲喊出了那個稱呼：“爸爸。”爸爸似乎想要說些什么，最后還是什么都沒有說，只是望著我笑了笑。

這一刻，我突然明白了那碗餛飩為什么那么美味，因為，湯雖淺愛至濃，那或許，就是傳說中幸福的味道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