鰻魚飯

李泓閱

一

推開玻璃門，走出那家叫“浪鰻一生”的飯館，何姝虹不覺得有什么異常。

北京的晚風十分干澀，鰻魚醇香的味道還在唇齒間回旋。回到家，扔下背包，她感到自己輕盈欲飛。2025年夏末，三十歲的她對著鏡子笑，依然覺得自己很可愛。但打開背包，她發現少了什么。

二

“我在這里丟了電腦，你們店丟了監控錄像？這怎么對顧客負責？”何姝虹站在前臺，義正辭嚴，“我這臺筆記本售價一萬，最重要的是里面的文件?！毕袷腔氐酱髮W的辯論賽場，但己方辯友只有一人。

前臺小哥似笑非笑：“你自己的貴重物品不保管好?！焙捂缦胍獔蟀?。旁邊的女服務員說：“您先在這等我們老板回來吧?！?/p>

上午十點，店剛開門不久。她坐在藍色軟綿空位上，心情焦灼。窗外天地昏灰，高樓堅硬冷酷，車子的尾氣和喇叭在宣泄，路人行色匆匆。

昨天即周五下班，她從擁擠的地鐵跳出來。地鐵口的“浪鰻一生”廣告牌映入眼球，她心心念念已久。大廈每個樓層都很高，飯館在最上面的第九層，這違背市場的布局規律，她兜兜轉轉才找到。這家新開的店風格奇幻，她找到靠窗的座位，點了一份叫“鰻鰻走”的套餐。窗外是十字路口，斜陽臥在曲折的天際線上?；秀遍g她有種錯覺：暮色的藍天是大海，林立的高樓是水草珊瑚，路上的汽車在游動，行人像小魚穿梭。

餐廳的裝潢模仿海洋館，她想起曾有個少年陪她在海底世界里游玩。少年看到海豚，說：你對著它許愿，它就會保佑你實現，因為海豚是海里最善良的生物。二十歲的她閉著眼許下天真的愿望，他吻了她。少年說了半年的甜言蜜語，最后又用“魚的記憶只有七秒”告訴她，承諾是用來欣賞和遺忘的，不能用來堅信。

“鰻鰻走”套餐端上來，香氣四溢。“慢慢走，欣賞啊?！敝旃鉂撓壬摹墩劽馈罚謧€白很少人了解，開這家店的人一定很有修養。一切都太快了，工作快，吃飯快，新聞快，人來人往快，感情的來去也快。

何姝虹一遍遍回憶昨日的場景。吃完飯，在收拾干凈的桌臺上用電腦寫信，她怎么也想不起有沒有把電腦放進包里。她散步回家，沒有坐地鐵，沒有外人靠近，電腦在路上被盜的可能性為零。

近些年，她給海峽對岸的一位奶奶發郵件，還偶爾向一個熟悉的郵箱寫信，但對方最近的回復，時間停留在2018年。每一次寫，她都是用“嗨”開頭。

“嗨，請問你是何女士嗎？”

何姝虹回過神，眼前站著一位高個男人?！笆?，我是?！彼酒鹕恚揭曀募绨?。

“我是這家店的老板?！?/p>

他神色冷峻，深邃的眼里藏著商業戰場上的定力與機警，襯衣清爽干練。他說昨晚店鋪打烊，服務員撿到一臺電腦，但監控設備失調，因此不能斷定電腦就是她的。

“我的蘋果電腦，玫瑰金色，我知道密碼，知道里面的一切，這是我的遺失物，你不信可以核對，麻煩你給我?！焙捂绾芙辜?。

“監控的事，十分抱歉，我在找人還原數據。電腦我拿回家了。你先別急，坐下來聊聊吧?！?/p>

“我能不急嗎？”何姝虹移動座位。

餐廳里還沒顧客。兩人坐在窗邊，陽光穿透玻璃。

“我叫柳煦，和街上的柳絮一樣的讀音，不過我不煩人，煦是春風和煦的煦?！彼股蟽杀瓩幟什琛?/p>

何姝虹覺得他的幽默很冷。同齡的他碩士畢業五年，是一位金融分析師，開店是他的副業。他神采飛揚地講創業歷程，分析店鋪的運作與盈利。

“你很厲害，但告訴我這些有什么用呢？”何姝虹對經濟知識并不陌生，但她覺得不對勁。

“想讓你了解我。”柳煦凝視著她，聲音親切。

“不好意思，我不感興趣，你告訴我電腦還在就行?！?/p>

她擺弄桌上的飾品?；ㄆ坷锏乃{色玫瑰像是硬化的海水。十年前有個新聞，英國一小伙發明過濾空氣的裝置，用霧霾沉積物做成戒指，呼吁社會關注環境。這一年，空氣質量并沒有好轉。專家曾承諾2020年霧霾天氣降到個位數，2022年冬奧會都已過去，這也證明，承諾不等于現實，未必全能兌現。

“我家境普通，大學時沒什么錢，過節鮮花價格被哄抬。我為了追一個女孩，買藍色卡紙，親手折成一盒玫瑰送給她?！绷惚犬嬛f，“我愿意為她付出一切，可她還是離開我了?！?/p>

聊到感情，何姝虹覺得唐突，但好奇心像探照燈，在海面探測深不見底的水域。

“所以你用玫瑰花裝飾餐廳，如果她在這里吃飯，一定很幸福吧?！?/p>

“是啊，可她后來扔掉了我送的花，又怎么會在意現在這些?！?/p>

“那為什么要叫‘浪鰻一生？”

“你不知道嗎？鰻魚一生只交配一次，為了產卵跋涉千里海程。鰻魚又叫‘柳葉魚。”

“很浪漫，我懂?！焙捂绾纫豢跈幟仕?，不甜不酸，剛剛好。

柳煦皺皺眉：“你并不懂。能給我兩天時間嗎？如果你愿意聽我的故事，電腦一定拿給你。我承諾，為了補償你，一年內你可以來這吃飯，想來就來，每次免單?！?/p>

“你不怕我天天來嗎？”她一臉困惑。

“那更好，反正就日均成本增加一點點，這里多一位?？瓦€能增強顧客回頭效應，對我來說很劃算。”

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對商人的精明，她早已諳熟警惕。素不相識的柳先生是藏著秘密的盒子，只是她還沒有鑰匙。

三

作為一名資深記者，何姝虹知道新聞必須真實、簡明、及時、有價值，但社會越來越多虛假、繁雜、遲滯和泡沫。她曾穿梭于高樓大廈和胡同小巷，報道大大小小的社會民生雜事，品味人間冷暖，可那些事總會被歷史淹沒，她感到一絲虛無。明星的娛樂八卦，自媒體的奇葩熱點，新舊經濟的產業泡沫，哪個又不虛無？只有在寫作時，她才感覺充實。

那天下班在天橋上，她遇見蘇辰。他發際線后退，滄桑了不少，挽著一個年輕女孩，言笑晏晏。他沒認出她，她也不知道他們去哪。八年，在人潮洶涌的北京，每個人都是一座漂浮的孤島，碰撞在一起是“緣”，被海水沖開是“分”。

“人是一個粒子，愛上別人時就變成一道波。兩人若有一個自私，他們會以粒子形式互相粉碎。兩人若以波的形式相愛，靈魂通融，兩道波就會形成難以分開的紋理。這是人的波粒二象性。”

蘇辰二十歲時說的話，她一直沒忘。學校天文社辦活動，他給她講宇宙大爆炸，講黑洞、星座、引力波和中微子振蕩。她新奇地吸收物理宇宙學。

“你看見北斗星了嗎？”蘇辰調試好望遠鏡，牽著她在天臺上看。他說，“北斗七星是連在一起的，距地球一百多光年，其中有‘陽明星之魂神，即靈魂之星，同時看見的人可以做靈魂伴侶。”

“你相信平行時空嗎？”何姝虹望著杯中兩片平行漂浮的檸檬片。

“平行時空無處不在，比如現在?！绷阕趯γ?。

“不，其實這個理論至今沒有科學家完整闡釋和驗證，但是變成人們寄托遺憾的歸所?！?/p>

“有些東西你相信它在，它就在，不信就不在。”

“你這是唯心主義。你能不能快點把你的故事講完，我很趕時間。”何姝虹不稀罕免費的吃食。在青春的尾巴，獨立高效和豐衣足食是她的名片。

“我不趕時間，我們不一定要在今天把所有話都講完?！绷憧纯词直?。

將近正午，顧客越來越多。何姝虹看到蘇辰挽著一個女孩走近，他們在旁邊一張桌子邊坐下。她瞬間呆住。

“是他？真巧?！绷泓c點手機。服務員送來兩份精致的鰻魚套餐，熱情介紹說，這份套餐叫“鰻鰻愛”，專為情侶定制，醬汁新鮮熬制，米飯精心烹飪，鰻魚口感鮮嫩，請慢慢享用。

何姝虹漫不經心，服務員的話如風過耳。餐廳嘈雜，她轉頭看著蘇辰二十歲的臉，聽不到他和那女生的談話。蘇辰望望她，裝作不認識。她無法冷靜，站起來大聲質問：“我是你女朋友，這是誰？”

蘇辰似乎聽不見。柳煦握住她的手，她感覺到一陣溫暖的清醒。每逢入秋，她的手就發涼。

“快吃飯吧，現在這一刻，你就當我是你男友?！绷阏f。

四

二十歲時，柳煦遇上一個叫吳蔚的女生。他開始做僥幸的說謊者，企圖慢慢擺脫自己沒那么喜歡的女友。

他曾對吳蔚說，“小蔚，在月亮下唱歌的兩個人，是可以做靈魂伴侶的?！?/p>

僥幸的結果就是沒結果，女友和吳蔚都發現真相，離開了他。他感覺自己像是跳入湖水，想要撈起水中的月亮，但他的靈魂就此沉溺。

柳煦夾完盤里的最后一片魚，何姝虹卻幾乎沒吃。她看到蘇辰牽著女友離開。蘇辰肩上的黑色書包，邊緣放著綠色運動水杯，那書包和二十歲時一模一樣。這么多年，他不可能還用那個背包和水杯。何姝虹想追上去，柳煦拉住她。

“放開我，這一切都太亂了。”

“你看到的是過去，你不要離開這，相信我?！?/p>

“我憑什么相信你？請你馬上把電腦還我。我懂法律，《物權法》規定，拾得遺失物，拾得人有報告、保管、返還的義務。你已知失主，拒不返還，將電腦據為己有，你會構成非法侵占。”何姝虹一口氣說完，把杯子砸在玻璃桌上。

她想起八年前在某家報媒，部門領導是個中年已婚男，他常常對年輕女職員說些黃色言語，加重工作量，暗示女生。那時她年輕軟弱，不敢反抗。在不踩破底線的前提下加班加點，時間一久，扛不住就辭職了。如果當年她說出性騷擾的法條，結果或許慘淡，但至少立場鏗鏘。此刻正義的氣場，正是多年的披荊斬棘換來的。

“我年薪百萬，一表人才，會私吞一臺電腦嗎？我說過會給你。你也承諾給我兩天時間。”柳煦說。

“但你知道21世紀最貴的是什么嗎？不是人才，而是時間！這個時代人才濟濟，最不缺的就是人才。”何姝虹收拾背包，準備離開。

“我有很多話想和你說?！绷懵曇舫林亍?/p>

“請你今天說完，電腦金額足已向派出所報案了。我不想報道這樣無聊的新聞?！焙捂缬X得鰻魚飯索然無味。“好，就今天。”柳煦看著藍色玫瑰，“能跟我講講，你昨天在這里用電腦做什么嗎？”

五

十八歲的何姝虹站在家鄉的碼頭上。南方小城鄉音親切，海風拂浪。漁船靠岸，漁民抖落各種魚獲。郵遞員老伯騎著墨綠自行車，在外婆家門口駐足。

“小虹，這封信交給他。”老伯翻開后座的袋子。

“我知道，他去看廠子了。”

“這把年紀他還那么愛拼。小虹，你以后想做什么？”

“我想當記者，也想當一位作家?！?/p>

“行啊你。我年輕時想當天文學家，看天象算八卦，可惜沒實現。長江后浪推前浪，年輕仔一定要實現夢想啊。”老伯踏上車丁零零走了。

信封是牛皮紙，磨損嚴重，地址來自臺灣花蓮。

昱：

展信安。我孫女小茹最愛讀你的信給我聽。我們有幾十年沒見了。你當年的照片還在你送我的盒子里，最近的你什么樣子了呀？

那年我們在上海死里逃生，在教堂，在海邊，你說著你的工作抱負。我們一同許愿，你實現了嗎？分別后，我再沒去過大陸，這會是我一生的遺憾吶。

你送我的手鐲我還珍藏著，可惜當年給你唱的歌沒有東西保存，你還記得我的聲音嗎？

紙短情長，望君無恙，盼復。

你的玥

看著這些繁體字，何姝虹不覺得生疏。古漢語老師說，繁體字承載著漢字源遠流長的情脈。恩是情因心生，愛是抓住真心。她從信封中搜出幾張照片。這位叫“戴玥”的老奶奶站在海邊。她頭發花白，笑容慈祥，氣質優雅。

他終于回到家，戴上老花鏡讀信，又拿出紙筆，顫抖著回信。筆跡像印刷的行楷，遒勁有力。這封信投進綠色的郵箱，卻未必能安穩地漂洋過海。

玥：

思君如流水。我在這里很好，歷經顛沛流離，也安定了。

你最愛吃鰻魚飯，當年在上海那家飯店，是我們第一次見面。你對我一見鐘情，我對你漸漸上心。感謝那年你救了我，我身心的傷都痊愈。那一別卻沒有歸期，我多牽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