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風景

符欣荷

在泰國讀本科時，中文古典文學課講過王維的《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課堂上中國老師說他到泰國后才真正感受到詩人寫這首詩時的心境，并意味深長地對我們說：“將來，等你們出國學習或工作時也會對這首詩有更深刻的理解。”果不其然，畢業后，我來到北京大學讀研很快就體會到“獨在異鄉為異客”的滋味。特別是剛進學校的那幾天，眼前的一切都是陌生的，校園里來自各地的乃至各國的同學川流不息，可沒有一張熟悉的面孔，感覺好孤獨，好想家啊！

好在那種孤獨感很快就被學習、生活的新鮮感沖淡了。留學于世界人口大國的一流學府，與那些千里，甚至萬里挑一的優秀人才同窗，頗感榮幸。只見他們上課發言，侃侃而談；課下討論，唇槍舌劍，實在佩服和羨慕。幾堂課下來，就感到每一位同學也都是自己的老師，與他們在一起，我的專業知識和語言能力時時刻刻都在提高。就連如何搶時間、占座位這些在泰國從未考慮過的生活技巧也有提高。

記得第一次到離教學樓比較近的燕南食堂吃飯，走到門口便被魚貫而入的吃飯大軍驚呆了，在泰國的學生食堂或商貿餐廳，我從未見過這么多人。當時是下午六點，正好同學們剛下課，饑腸轆轆的同學們自然選擇到這里用餐。我被人流裹挾著進了餐廳，發現一些同學不去買飯，而是先找餐桌，把包包或熱水瓶放到桌子上，然后才去排隊買飯。當時我不明白他們為什么要那么做，等我買完飯，找不到吃飯的座位時才恍然大悟。原來，他們的包包和熱水瓶都是預定座位的合法工具。后來，我也學會了這一招，吃飯時帶個泰國式布手包，當然進餐廳時必須要沖在前面，否則有包也無計可施。

在北大學習，搶時間也是必要的技能。例如，晚上六點半要繼續上課的話，你必須要在半小時內吃完晚飯，吃不上就得餓到下課，絕不能像在泰國讀書那樣散漫，即使飯點不吃飯，課間休息也能出去買杯咖啡和一些零食。時間長了，我也有了切身體會，不知不覺也和中國同學一樣了，即使沒座位站著吃飯，也能吃得很快。這使我對“入鄉隨俗”這個成語有了進一步的理解。

不管是坐著吃還是站著吃，燕南食堂是個令我興奮的地方，除了用手包占座的樂趣，還能在那里交朋友。有一次，坐在餐桌對面的中國同學問我：“你的菜是哪兒買的？”我回答：“那邊！”并指給她看。沒想到這么簡短的回答，竟然打開了她的話匣。接下來她問我是哪里人……我們邊吃邊聊，成了飯友。來北大留學一年了，我對這個就餐人數眾多的燕南食堂產生了一種溫暖的情感，感到每次就餐都有很多人陪著，一點兒不孤單。

在北大，不僅吃飯要占地方，自習更是如此。一般中國同學會在各教學樓的教室里自習，我也不例外，常常到第二教學樓的教室讀書和寫作業。這就需要為電腦占一個有插座的座位。可是人多，有插座的座位少，所以每次我都要在第二教學樓里走來走去找半天。后來，我想出一個辦法，自己拿插座板過去，跟其他同學分享。已經占用插座的中國同學看到我拿插座板，便拔下自己的電腦電源，讓我把插座板插上，然后與我分享插座板。這使我對“窮則思變”又多了一份理解。盡管中國現在已經不窮了，而且躍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但是眾多的人口與有限的資源仍是矛盾，即使在國家最好的大學里，小小電腦插座的資源也不能保證現有學生的需要。爭座位、占座位這類事我以前從未遇見過，或許是我們泰國人口沒這么多，所以什么都不必搶著用的緣故吧。

說到人多，上下班交通高峰時間的馬路最為壯觀。北京的堵車與曼谷的不同，可稱得上“水泄不通”。我們的曼谷是世界上最堵車的城市之一，可不管車多堵，但摩托車或者自行車之類的車輛行駛絕對沒有問題，都能在汽車群里找到空隙穿行。而北京，盡管很多馬路比曼谷市區的路寬，可一旦堵車，我的小電動摩托怎么也走不動，只能等著和汽車同行。這再次令我感到人口眾多的國家在資源方面的壓力。

在中國最大的感受就是人多，慢慢地覺得看人也是一道風景，即使到廣闊無涯的內蒙古大草原也能欣賞到人多資源不足的現象。在北大的第一個五一假期，我和朋友包了一輛車去內蒙古旅游。我們參觀了幾個地方，體驗騎馬、騎駱駝、喝馬奶、吃地道蒙族菜、睡真正的蒙古包，非常開心，其中給我印象最深的就是騎駱駝了。我從來沒騎過駱駝，連摸都沒摸過，此前也只在動物園里遠遠地看到過，這次來內蒙古有了靠近駱駝的好機會，很興奮，期待著導游帶我們去沙漠與駱駝親密接觸那一刻。可真的到了駱駝圈，情況并不是我心中所想的那樣浪漫！我們去騎駱駝的那一天正好是“五一”節，駱駝圈外人山人海，只見人頭攢動，看不見駱駝在哪。我本來想從圈外就可以看到駱駝了，遠遠地拍一張全景。事實是，除了拍黑壓壓的人頭，什么都拍不到，還沒有在動物園里看得清楚。我暗自感嘆，不愧是人口大國，到處都是人！顯然這里人比駱駝多，輪到我們騎上駱駝還不知道什么時候。

只見人，不見駱駝的場面，讓我感到十分掃興，可既然來了，就不會放棄，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嘛，所以我和朋友們都愿意等。我們站在觀光的人群里，只感到被推來推去，像波浪一樣身不由己地晃動著，晃著晃著，不知哪來一股推力，駱駝圈的大門被沖破了。頃刻間，潮水般的游人涌進駱駝圈，我們也被卷了進去。盡管沒想到是以這種方式走近駱駝，但能觸摸，能騎在它身上，我仍感到興奮不已，抑制不住地喊著：“天啊！”或許是老天爺聽到了我想摸駱駝的心聲，特意給我安排了這個奇妙的入圈儀式吧。

在回京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中國人爭強好勝的性格一定跟人口環境有關。我常常在校園里看到中國學生很早就去湖邊背英語，去教室上早自習。他們中很多人都在為考研、出國而努力。記得中國有句俗話“早起的烏有蟲子吃”，可見競爭意識不是現代人的專利，而是隨著時代的發展，人口數量的增多，競爭愈加激烈，所帶來的壓力也就愈大罷了。就是因為這一點，養成了中國人勤奮、勤勞的品格，他們寧愿吃苦也不愿意停止提高自己的水平。我有很多中國朋友，他們都是好學上進，十分努力的人。在激烈的競爭中努力奮斗，始終堅持，不放棄任何機會，積極地去追求夢想。他們這種鍥而不舍的精神實在令人佩服。

在中國，無處不在的人的風景常常激發我去思考，作為泰國人，我是幸運的，國家人口不多，自然資源豐富，不像中國年輕人的壓力那么大。可是，如果我不努力學習，不努力創新，完全依賴自然資源，不但自己會被社會淘汰，國家也會被世界淘汰。想到這兒，我感到肩上的擔子越來越重，因為將來回國參加建設，不僅要靠專業知識，更要靠中國人那種競爭、向上、鍥而不舍的精神。

（本輯作品均選自“公主杯·泰國留中學子散文大賽專欄”，承泰華詩人曾心供稿）

本輯責編_馬洪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