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彼得·詹姆斯

謀殺妻子的想法并非維克托·斯邁利一時心血來潮。他極少心血來潮,做事從來細心籌劃,什么都會一步一步地想個清楚。
一點一點接一點。
事實上,不將每一個選項都仔細盤算完,維克托絕不會做決定。這種行事風格常令他的妻子瓊氣得抓狂,程度幾乎與被他的呼嚕激怒時不相上下。她開玩笑說,總有一天這幾個字,“一點一點接一點”,會被刻在他的墓碑上。她還說他可能連死都是一點一點接一點。
維克托42歲,頭頂漸禿,患有糖尿病。他留著遮掩禿頂的“一邊倒”發型,還挺著個啤酒肚。瓊40歲,長得圓圓胖胖,雙下巴。兩人初遇時,瓊覺得維克托英俊瀟灑,維克托則覺得瓊是個性感尤物。
他們住在布賴頓一所半獨立住宅里,地方很安靜。小房子面朝一處高樓林立的山谷,他們能看到南部丘陵蔥郁的山坡從遠方升起。這些日子,兩人只要全在家,大部分時候都在吵架。彼此不吵架時,他們就和鄰居吵。
維克托跟所有鄰居都鬧過矛盾。他惹瓊惱火的地方很多,這是其中之一。大多數日子里,她每天要對他發幾次火。昨天她對他發火,是因為他買了一臺大電視,占了半個客廳的空間。當她花大價錢買了一臺烤箱時,他火得更厲害。他覺得舊烤箱完全沒問題。
當天晚上他們又吵了一架,因為她想訂一套新的廚房地板,而他對現在的地板十分滿意。它還能用好多年呢,他對她說。
夜里他們再度開戰,這次是因為他打鼾。以前維克托從不打鼾。現在呢,每夜她都得叫醒他,說他打鼾了。她說,活像有頭該死的大象在她旁邊呼呼大睡。越來越多的情況下,為了能睡一小會兒,她只能去客房休息。她會拖著身體下床,裹上一條毯子,爬到客房那張硬邦邦的單人床上。
維克托21歲那年,兩人在一個搖擺舞培訓班相遇。他當時在布賴頓技校學習一門計算機課程,和寡居的母親同住。瓊則在一家出租車公司做調度員,住在父母家。一位朋友告訴維克托,舞蹈班是遇見靚妹的好地方。一位女性朋友告訴瓊,舞蹈班是遇見如意郎君的好去處。
那時的維克托看起來的確十分如意,就是有點靦腆,跳起舞來也挺笨拙。“你有兩只左腳吧!”維克托過來選瓊做下一場舞的舞伴時,她調侃他。你有很大的咪咪,還有很撩人的一雙腿,他在心中自語。
瓊覺得他風趣、溫柔、英俊,看起來還有點才氣。在她眼里,這是個能出人頭地的男人。她對父母的意見置若罔聞。她父親認為維克托一副懶骨頭模樣,母親則說他眼神貪婪。
維克托覺得瓊是他見過的最可愛的尤物。她看起來像個三版女郎。青春期的他曾把三版女郎的圖片貼在臥室墻上,對著她們想入非非。當然啦,他也覺得她有個好生養的屁股。當她同意和他約會時,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運氣。后來,第一次和她父母見面時,他仔細打量了她的母親。他在哪里讀過,女人總是隨媽媽。在他看來,盡管已經40好幾了,瓊的媽媽還是非常性感,所以這方面沒什么好擔心的了。母女兩人完全符合他的標準。
結婚那天,瓊遐想維克托會在20年內成為成功商人。她認為他們會有四個孩子,兩男兩女;他們會住在帶泳池的豪宅里。維克托則幻想20年后瓊依然苗條美艷,他們還會一天享受兩次狂野性愛。他覺得有孩子也不錯,只要孩子別太干擾他們的生活,尤其是性生活!
事實卻是,維克托被困在一個沒前途的職位上,同時他們19年來也一直困居在那所簡陋的房子里,更沒生下一男半女。他們養了一只名叫格雷戈里的黃貓。兩人都不討貓喜歡。
瓊不愿面對殘酷現實:生活可能永將如此。他們兩個都不會幸福。這樣的未來會成什么樣子?
每件事上他們都有分歧。大多數夜晚,他們甚至為關不關窗爭吵。維克托說他在不通氣的房間里睡不著,瓊則說她在冰冷的房間里難以入眠。
對她來說,最糟糕的事莫過于下館子。周六晚上出去吃飯是他們的老規矩,而瓊越來越害怕這樣的夜晚。她總要拉上另一對夫婦,以免飯桌上只有他們兩人在斗嘴。然而,這些夜晚還是以維克托和瓊的互相謾罵告終,因此多年下來,他們的朋友也日漸減少。只除了特德和瑪奇,這對夫婦也沒有其他朋友。
在每家餐館,維克托都會花上好幾分鐘研究菜單,再叫服務員詳細解釋每道菜。之后,他通常會點些菜單上沒有的東西,每次幾乎都點一樣的菜:大蝦冷盤,外加牛排和炸薯條。他真正喜歡吃的東西差不多也就是這些。哪怕是去瓊和瑪奇熱衷的中餐館,或者特德更加喜愛的印度餐館,維克托依然會點那該死的大蝦冷盤、牛排和炸薯條。如果餐館做不了這些菜,他就會低聲罵些種族歧視的話。
“總該有點你在家吃不到的東西!”他會大聲說,然后對特德眨眨眼,又用胳膊肘捅捅瑪奇。
瓊鬧了個大紅臉,向服務員賠不是。她很想加上一句:很抱歉我和這個又肥又禿,自命不凡,留著“一邊倒”,穿著花哨西裝,戴著難看領結的小男人坐在一起。我和他結婚時,他其實又瘦又英俊的!當然,她從來不敢說出口。
她只能厭惡地對丈夫說:“你怎么就不能嘗點別的東西換換口味?勇敢一回嘛!”
“因為我就喜歡吃這些,”維克托總是這樣回答,“干嗎冒險吃自己不會喜歡的東西呀?我可能明天就死了呢。”
哦,上帝,拜托就讓他明天死吧!瓊會在心里想,想得越來越頻繁。
在書本和電視方面,維克托也是這個德行。他向來只讀偵探小說,也只看偵探劇。福爾摩斯探案系列是他的最愛。他不僅把夏洛克·福爾摩斯的每個故事都讀了好幾遍,還觀看了據此改編的每部影視作品。巴茲爾·雷斯伯恩是他最喜歡的福爾摩斯扮演者。在維克托·斯邁利看來,巴茲爾·雷斯伯恩才是飾演福爾摩斯的不二人選。
維克托凡事都固執己見,包括開車。他開車時從不說話,正如他一遍又一遍告訴瓊的,開車說話很危險。“慢點!”他開車時她會不停地這樣說。“閉嘴,娘們!”他會回答,“你說著話要我怎么開車?那才危險呢!”
維克托喜歡在家抽雪茄。“抽煙有害,沒錯,但雪茄不一樣!”他如此聲明。就算瓊抱怨他抽完雪茄后呼吸像噴火龍一樣嗆人,他也不放在心上。早年間,當他們還相愛時,這對她來說不算什么。她曾說他是個很色的家伙,說自己愛他帶著煙味的氣息。后來的年月里,周日早晨變得尤其糟糕,因為他從周五起就沒刮臉。她說感覺就像在和一頭吃了火藥的豪豬做愛。
至于維克托,在布賴頓紅燈區的貓咪客廳,漂亮女孩們可沒有誰抱怨他嘴里有味兒。她們欣然奉上的服務比他自己想要的還多。她們還會把他捆起來打屁股,一遍又一遍地告訴他,他是個多么下流的男孩。
每次光顧貓咪客廳后,他會回到家里,爬到熟睡的妻子身邊(她的體重與日俱增),再讀些偵探小說。他會回想白天訪問過的關于毒藥的網頁,之后便沉沉睡去,每夜都能夢見幸福的未來。
維克托的頭份工作是在布賴頓郊區的一家公司,該公司生產汽車維修業所用的油漆。氰化物,一種致命毒藥,是生產過程中使用的化學物質之一。有天晚上,他趁加班偷拿了一瓶氰化物。幾年來,他一直將它藏在花園棚屋那堆除草劑罐子和其他零碎雜物之間。
因此謀殺妻子的念頭在他腦海里盤算了不止一天兩天,不止一周兩周,甚至不止一月兩月,而是兩三年。然而,有些事情他不知道。在這兩年里,瓊也開始計劃謀殺他。
如果維克托有心留意的話,跡象都是明擺著的。它們越積越多,一點一點接一點。
他們婚姻變質,始于瓊生不出孩子。他們努力過幾年,那一段日子過得還是頗有趣味的。然后他們開始不停地尋醫問藥。他們被告知,問題在于維克托的精子數量過低,而瓊的宮頸黏液過厚。兩人都認為是對方不好。瓊奚落維克托,說他不是個真男人。她冷笑著說,真男人都有功能正常的老二。他反唇相譏,說真女人不需要6500萬個精子,因為一個就夠了。
他們做愛的次數也越來越少,后來除了星期天的早晨干脆不做了,再后來連這一周一次都沒法保證。
維克托在貓咪客廳尋找慰藉。瓊則找了個情人。情人不在身邊的時候,她就狂吃巧克力和奶油蛋糕。有時她會從自己任職的超市帶回特價白葡萄酒,喝得酩酊大醉。
維克托發現瓊另有新歡的第一條線索可能是她的新發型。一開始,他甚至沒有留意到她換了發型。她體重一增加,他便不怎么正眼瞧她了。
當時他正坐在電視機前,手里拿著一聽啤酒,那只黃貓在房間一角陰沉地瞅著他。他在看根據阿加莎·克里斯蒂偵探小說《寓所謎案》改編拍攝的同名電視劇(劇中的偵探是馬普爾小姐)。瓊進屋坐了下來,讀起一本她喜歡的蹩腳言情小說。整整半小時,維克托都覺得妻子的外表有些變化,但具體哪里變了卻說不出來。
最終他恍然大悟!她的棕色長發自從19年前結婚時起就一直留著同樣的長度和發型,現在卻換了模樣。長發剪短了,發型層次豐富,顯得利落又新潮。維克托說她看起來像個男人。瓊反駁說他太落伍,這是現代時尚。
第二條線索是瓊開始買新內衣。這條線索也同樣被他忽視(直至收到月底的信用卡結算單)。那是價格不菲的絲綢內衣。然后她開始買各種各樣的新衣服。他每個月都發現這些東西出現在他們的信用卡結算單上。或者更確切地說,是他的信用卡結算單,因為所有費用都用他的錢支付。她在超市的收銀工作收入不多。她的花費令他叫苦不迭。她回答說她決定投身慈善事業,因為她需要將一些美好的東西帶回這個世界。她告訴他,她得打扮得漂漂亮亮去開會。
夜復一夜,她的會開個沒完。造福世界,她對他說,幫助挨餓的人。這意味著她在外待得越來越晚。她離開時給他留下做好的飯菜,只要放進微波爐熱一熱就行,他則只管看他的偵探劇和體育節目。他樂得輕松。不輕松的是賬單。
她的花銷已經超出了他的收入,他不得不動用自己的積蓄。這徹底打亂了他的長期計劃。他設想的用錢計劃比給瓊買新衣服好多了。好得多得多!
瓊告訴他,夫妻興趣不同是好事。她親昵地拍了拍他的腦袋,告訴他,她外出幫忙拯救世界時,他可以盡情看他的電視劇。
開始時相安無事,除了她的開銷。維克托是斯坦利·史密斯父子公司的IT經理,該公司是英格蘭第九大蛋盒生產商。既然瓊晚上忙得很,他正好可以去圣池金桶酒吧,悠閑地喝上幾品脫哈維斯酒。他可以和其他抽煙的人一起到外面去吞云吐霧,聊個痛快。
一周兩次,借著酣濃的酒勁驅走怯意,他會去緊臨西沃德大街的貓咪客廳來上一炮,然后再回家。在等待微波爐發出叮的一聲的時間里,他會檢查自己的血糖水平,再注射晚間的胰島素。他會看一集重播的《神探莫爾斯》或《波洛探案》,感覺心滿意足。
貓咪客廳有個與眾不同的姑娘,他對之漸生情愫。她叫卡米拉,有一頭蓬亂的金發,還有苗條的身材。她告訴他,她是逃到布賴頓來的,為的是躲避男友卡什帕,對方經常毒打她。在鋪著粉紅床罩、掛著價目表(手活、口活、全套、接吻另算)的斗室里,小小的電視屏幕上播放著色情片,他則傾聽她的遭遇。一天晚上,在十分鐘的親熱后,他躺在她身旁,說他想幫她。
卡米拉對維克托說她喜歡他。他給了她安全感,她喜歡他的男子氣概。這話他聽得很受用。瓊從來不夸他有男子氣概。
他想給卡米拉更多的錢,幫助她在布賴頓開始新生活。他想保護她不受那個暴力男友卡什帕的傷害。
他為卡米拉規劃了一個新的未來,包括他自己。
每次給他做口活前,卡米拉都會對他說,和他共建的新生活就是她心目中天堂的樣子。所以事后他都會給她越來越多的小費。
這加劇了他的經濟危機。房子的抵押貸款已使他囊中羞澀,由于瓊索要的家務開銷,他透支得也越來越多。這些日子,她花了好多錢買性感內衣,買新衣服,做花哨的發型。本來這些他也承受得住,因為他的銀行經理很肯幫忙。自打某天和維克托邂逅在貓咪客廳后,那位經理就更熱心了。現在那位經理離職了,新來的經理對他說很抱歉,因為信貸危機,沒戲了。沒錢拿了。
現在他面臨選擇:少去貓咪客廳,不再給卡米拉高額小費。或者,阻止瓊花錢。
答案顯而易見。
他沒通知她便停用了他們的聯名信用卡。那天晚上她回家后沖他大喊大叫,說在用信用卡買博姿護膚品時被拒了,她這輩子從來沒這么尷尬過。她說他是一坨又大又肥又懶的臭狗屎,她說她父母當年是對的,她應該聽他們的話!
維克托正在看電視上阿加莎·克里斯蒂的《閃光的氰化物》,把她的叫罵當成了耳旁風。他想著如果給瓊喝上一杯氰化物會是什么樣,想著注視她跟電視里的女演員那樣倒在地板上痛苦死去,會是什么感覺。
他不知道,瓊恰恰也在想著同樣的事。只是她想謀殺的人是他。
唐·巴克斯特是出租車司機,因此他老婆永遠不知道他身在何方。這樣挺好,因為這幾個月來,唐很多時候都是在床上跟瓊鬼混,不管是白天還是晚上。他們在布賴頓的一間小公寓相會,公寓是唐一個哥們的,那人在阿聯酋的一家石油開采公司工作。
他使瓊感覺重獲青春。
唐的妻子在次女出生后就不再有性生活,那還是12年前的事。和瓊在一起,他彌補了失去的時間。他覺得過去的三個月里,他享受了足足12年的性愛。他要不夠瓊,瓊也要不夠他。他喜歡她豐滿的身體,喜歡她碩大的乳房。他告訴她,他就是喜歡她的醇美可口。
唐塊頭很大,各部分都是。躺在維克托身邊時,瓊總是傻笑著想著他。她會夢見第二天和他重聚的情景。唐曾是拳擊手,后來成了瓦工,再后來當了的哥。他堅持鍛煉,練習舉重,保持著緊繃的六塊腹肌和硬實的二頭肌。他身上硬實的地方可不止那一處,她壞壞地想。
唐與維克托從未謀面,卻從不放過說他壞話的機會,對他的工作更是頗有微詞。唐討厭虐待動物。他告訴瓊,維克托所在的公司是給層架式養雞場生產蛋盒的。層架式養雞不道德,他說,因此維克托是個壞蛋。
瓊愛死唐了。她欣賞他的道德原則,那正是維克托所缺少的。她喜歡唐不拘一格的思維方式。不拘一“盒”!
唐貪杯好飲,某晚瓊與其對酌之后回到家時已是一臉醉態。她告訴維克托,他靠支持一項虐待動物的產業維生,真是太惡心了。她質問維克托,對此有什么打算。
“我又不是國家道德衛士,”維克托回答,“如果我不干了,也會有其他人做蛋盒。”此外,他還告訴她,由于各項減縮政策,如今全國到處都有人失業。現在不是找新工作的好時機。
隨著對唐越愛越深,瓊對周末的厭惡也與日俱增,特別是周日。她知道唐在家陪伴妻女,自己卻被困在家里和維克托相處。她沒法讓周末過得快些,但至少找到了一個能讓維克托特別惱火的辦法!她買了一張《小雞快跑》的DVD,這部動畫電影講的是一只母雞從殘酷的層架式養雞場逃跑的故事。她會打斷維克托的偵探劇或者足球賽,在電視上放這部電影。
她每放一次電影,維克托的火氣就大一分。
所以她放得越來越多。
過去的幾年間,維克托跟瓊一樣憎恨周日,因為周日他就不能去見卡米拉。那一天他會花些時間在花園里干些瑣碎活,或在溫室里澆灌蔬菜。他甚至就坐在棚屋里,盯著那瓶蒙塵的氰化物。他在想象中謀殺瓊,以此打發時間。在他的想象中,他正在殺死瓊。對他來說,周日唯一的好處就是他至少有周一這個盼頭。
2月的一個周一早晨,維克托像往常一樣6點半起床。瓊還在睡覺。他沖澡,刮臉,哼著《轟炸魯爾水壩記》的調子。這部老電影的主題曲是他最喜歡的音樂,他總是在心情愉快時哼起它。
這些日子的周一早晨,他心情總是很愉快。
他小心地在腋下噴了除臭劑,在松弛蒼白的全身都灑了古龍水。他理理“一邊倒”,穿上新洗的內褲,再穿上最好的西裝,打上最漂亮的領帶。
他知道由于某種原因,《轟炸魯爾水壩記》總是比其他調子更能惹瓊生氣。因此在將茶端到她床邊,給她打開電視時,他哼得更加響亮。然后他告訴她,她該減少花銷,不能再揮霍了。他們得維持收支平衡。他趕在瓊清醒過來與他爭吵前出門上班。他仍然哼著歌。
斯坦利·史密斯工廠是一座位于布賴頓北郊的二層樓房。維克托上班時先跟幾位同事打了招呼,然后倒了杯咖啡,從別人忘記收好的餅干袋里順了塊餅干。他快活地小跑著來到自己的小辦公室。
只有在這里,他才能靜悄悄地避開瓊的目光,用他最后的一點積蓄給她買上一份人壽保險。她的死亡能帶來可觀的保險賠償金,足夠還清他的債務,還有大筆富余供他開始新生活。
的確是非常美好的新生活,和卡米拉一起!
維克托·斯邁利的名片上寫著“IT經理”,但他的工作其實擔不起這么高大上的頭銜。他是成本控制文員和工資結算員,負責提交每月賬目。很多時候他其實無所事事。蛋盒生產主要由機器完成,公司的大多數員工則負責照看這些機器。沒人注意到他的工作有大把空閑時間,因為他總是精心裝出忙碌的樣子。
當然,維克托·斯邁利的確忙得很。一天里的大部分時間他都在網上學東西。學習內容與他的計劃息息相關,比如針對人壽保險公司的詐騙案例。
維克托很快就明白,人壽保險公司并不傻。如果有丈夫給妻子買了大筆保險,妻子幾周后死去,保險公司就會調查。試圖玩這類花招的人大多因為謀殺罪被送上法庭。
維克托意識到明智的做法是等待,不管等待可能有多艱難。他必須耐心些。他決定在殺死瓊之前先等一年。卡米拉同樣要耐心。最大的好處是,這會給他充足的時間來思考和策劃。
他有一整年來策劃這場完美的謀殺。
因此,日復一日,在處理完與工作相關的要緊事務之后,維克托就會搜索網頁,在谷歌的搜索框里輸入“完美謀殺”這幾個字。
之后,他又開始搜索“毒物”。
最后,是搜索“毒物檢測”。
他需要的一切都在那里,通常只需鼠標一點就能找到。他做了詳細的筆記,建立了一個文檔。最后,他列出一長串進行完美謀殺所需遵守的規則,共有52條。以下選摘若干:
規則1:不能有犯罪記錄。
規則2:不能有太過明顯的犯罪動機。
規則3:計劃要仔細。
規則4:血跡很難清除干凈,要力避出血。
規則5:毒物能在死后被檢出,應避免使用。
規則6:塑料袋窒息法干凈利落,不會搞得一團糟。
規則7:處理掉尸體。
規則8:別告訴任何人,絕對不能!
規則9:記住每年都有數千人失蹤。
規則10:做好否認一切的準備。沒尸體就沒證據。
規則11:裝出想念她的樣子。
規則12:殺人后別太急著和新歡出雙入對。
維克托急切地期盼著時機到來。計劃在他腦海中順利成形。他開始將它付諸筆端,一點一點接一點。每讀上一遍他就得意地哼起歌來。是個好計劃。天才啊!
他將其命名為A計劃。
然而有一天,老板毫無征兆地走進他的辦公室。老板是斯坦利·史密斯工廠創立者的兒子,即斯坦利·史密斯父子公司里的那個“子”。羅德尼·史密斯是個人高馬大、令人不快的討厭鬼,開一輛金色保時捷。根據辦公室謠言,他與他的女秘書有一腿。史密斯說很抱歉,因銷量下滑,成本上漲,公司不得不縮減開支。維克托得走人了。
公司會根據他的工作時間給他遣散費。他在公司工作了16年,每年可發一個半星期的薪水,加起來共有六個月的工錢。
猶如晴天霹靂,維克托徹底蒙了。下班后他在圣池金桶酒吧灌下了五品脫啤酒,接著又吞下四杯威士忌。他本想瞞著瓊,但歸家時他已爛醉如泥,張口就把被辭退的消息說了出來。
那天晚上,瓊向他狂怒地號叫,將他罵得一無是處。
第二天早上維克托坐在桌旁,被宿醉弄得非常難受。他仔細算了算,靠自己六個月的薪水和剩下的積蓄,他還能再去幾次貓咪客廳,能給卡米拉更多小費,前提是不再給瓊家務開支。
為了省錢,瓊必須比原計劃消失得更早。別無選擇。
A計劃肯定是沒時間了。
他得實行B計劃。
唯一的問題是,他還沒想出B計劃。
但瓊已經想出來了。
那天晚上,維克托得到了解決辦法。
像大多數夜晚一樣,他在凌晨2點被叫醒。瓊捶著他的胸口,幽怨地說:“別打鼾了!”
凌晨4點,瓊又吵醒了他。她邊下床邊說:“老天,維克托,你比以前更糟了!你鼻子和喉嚨里安了什么東西?喇叭嗎?”
他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聲“抱歉”,聽見她離開房間,在身后砰地摔上了門。接著他聽見客房的門也砰的一聲關上了。突然之間,他完全清醒過來,興奮難抑。他想出了一個主意。
被鼾聲吵得失眠時,瓊會去小客房睡覺,她對那個房間總是抱怨個沒完。房間太簡陋了,她說。而她這話不假。墻壁是泥漿的顏色,纖薄的窗簾上有蛀孔。他們買下房子后,只有這個房間沒有下功夫整修。開始時,他們計劃把它用作第一個孩子的臥房。可是當然了,他們沒有孩子,所以里面還放著前一位房主留下的老舊單人床。這是個令人傷感的小房間。
每隔幾周,瓊就要為它跟維克托鬧上一場,告訴他這房間早該整修了。她說他應該把它弄得漂漂亮亮,以備萬一有客人來過夜。他至少該為她把房間弄得好看些,因為被鼾聲吵得在臥室待不下去時她要來這里睡覺。她不停地提這事,已經鬧騰好多年了。
現在他認為有了一舉兩得的好辦法,既能給瓊一個漂亮房間,又能給他一個B計劃!
他再也無法入睡,于是披上睡衣,來到廚房。他泡了杯茶,動作很輕,免得驚醒瓊。他太激動了。然后他來到書房,打開電腦,在谷歌網站的搜索框里輸入“氰化物”這個詞。
他之前已經發現,氰化物這種毒藥,相關的網頁有成百上千個。今夜,他明確地縮小了搜索范圍。他輸入“氰化物蒸汽”,然后是“氰化物氣體”。他逐字逐句地讀著,貪婪地將它們全部吞下。讀得越多,他就越激動。有些內容他讀了好幾遍,因為用腦子記勝過用筆。這是規則52的內容:不留痕跡。
這就是他記住的東西:
氰化物中毒的嚴重程度取決于人接觸氰化物的劑量。
吸入氰化物氣體所造成的傷害最為嚴重。
氰化物氣體在無法散去的密閉空間尤其危險。
對有些人來說,氰化物聞起來類似苦杏仁味。
某些涂料中含有氰化物,如普魯士藍。
現在他真的露出了微笑。普魯士藍向來是瓊最喜歡的顏色之一。
瓊搞不懂維克托中了什么邪。那個周末,他沒看偵探劇,也沒去棚屋或者溫室搗鼓。整整一個周六加周日,他都待在客房里。他忙著為她裝修房間。
“為你,我的天使!”他告訴她,“你說得很對。這房間是寒磣太久了。現在我要為你把它搞得漂漂亮亮。”
他干活時不許她進來。他告訴她,他想給他的天使一個驚喜。所以完工之前都不許她進!
他時不時出來一次,又是咳嗽又是吐唾沫。他把防毒面具推到頭頂,身上穿著一件白色帶兜帽的連衫褲工作服,上面濺滿了顏料。這使她想起電視新聞上那些法醫在謀殺現場穿的一次性工作服。
“是你最喜歡的顏色!”他告訴她。
“普魯士藍嗎?”
他沖她燦爛一笑,“你怎么猜到的?偷看了嗎?”
她只是指了指他的衣服,皺著眉頭說:“你濺得渾身都是!”
“我還在裝新的百葉窗。”他告訴她。
“它們可能會掉下來,”她說,“你撐起來的任何東西,不一會兒肯定會掉。”跟你那個丁點大的老二一樣,她差點加了這一句。
維克托對她的粗魯無動于衷。他已經不在意了。只要在客房里關窗睡上幾晚,她就再也不會對他口無遮攔。
當然,警方尸檢時會在她體內發現氰化物,但過失將由涂料制造商承擔。他們會為賣出一批氰化物超標的劣質普魯士藍油漆而陷入麻煩。他只要確保沒人發現他用過的罐子就行了,而處理它們輕而易舉。
周日晚上完工后,他將客房窗戶完全敞開,并告訴瓊這是為了風干涂料。從周一晚上開始,不管他什么時候打鼾,她都可以睡在這個房間。啊呀,他打算明天晚上就打鼾!他會發出前所未有的響亮鼾聲。他會為英格蘭而打鼾!
第二天,瓊目送維克托懷著周一早晨慣有的愉快心情開車上班。他甚至比平時還要快活,她想,盡管他最后一周的工作已開始進入倒計時。
她忙著做家務,沒花太多心思考慮這個。待會就該乘公交車去超市上下午班了。她裝出一切正常的模樣,從洗衣籃里拿出維克托所有的臟內衣清洗。她發現他的工作服不在其中,有些驚訝。她四處翻找,想著他可能把它扔在哪里了,但就是找不到。
無所謂,她想著,露出一絲惡毒的微笑。依照她的計劃,他不會再需要它了。他要去的地方不需要工作服……
是人就有弱點。瓊知道,維克托的弱點是糖尿病。只要吃下過量的糖,他就會倒頭大睡。接著他會像大象一樣打起鼾來,吵得她整晚無法入眠。她的計劃很簡單,所要做的僅僅是把他注射的胰島素換成糖水。他會睡得很死,非常死。
當他睡著后,她就再給他注射些糖水。然后再注射一些。
直到他停止打鼾。直到他停止呼吸。
她將其周密謀劃,完美到甜蜜。
在職最后一周的這個周一晚上,維克托回到家,用鑰匙打開了前門。眼前所見令他吃了一驚。他老婆全身赤裸,只穿了黑色蕾絲胸罩和配套的丁字褲,腳蹬紅色高跟鞋。她渾身散發出濃烈的香水味。
“你不冷嗎?”他問。現在是2月中旬。
“我以為你想來一次口活呢,親愛的老公!”她說。
“其實嘛,并不太想,”他回答,并沒有補充說自己在貓咪客廳剛來過一次,“我更想來杯啤酒。你看上去很冷,都起雞皮疙瘩了。”
“我能讓你暖和起來,親愛的。”她回答。
“我很暖和,”他說,“但我比較擔心你。”
她風情萬種地靠在他身上,手指按住他的褲襠。“上床吧,我的天使。”她說。
“謝了,可我9點要看《波洛探案》呢。”
“我們可以把它錄下來。”
“我情愿現在就看。”
她吻了吻他,“告訴我,我的天使,如果明早你就要被吊死,你最后一餐想吃什么呢?”
他思索片刻后回答:“大蝦冷盤,肋眼牛排,蘑菇,番茄,薯條和豌豆。吃完再來一份熱巧克力布丁配熱巧克力醬。問這個干嗎?”
“哎呀,太巧了!”她說,“猜猜晚飯吃什么?”
“我剛才說的那些你不會都做了吧?”
“為了我親愛的維克托,少做一點都不配端給你!”
瓊認為熱巧克力布丁配熱巧克力醬能掩蓋住糖的分量。
維克托尋思她是不是喝酒了。也許她嗑了藥。又或許她想自己買一輛車,不想再跟他合用了?
做夢吧!他想。
吃完飯后他很快在沙發上睡著了,波洛就在他面前忙著破案。
根據計劃,她給唐發了短信。
20分鐘后,唐出現在斯邁利家的前門口。可他那緊鎖的眉頭并不是他們計劃的一部分。
“有個問題。”他說。
“我剛在看美劇《犯罪現場調查》。”唐邊說邊把瓊的胳膊從自己脖子上拉下來。
“我喜歡《犯罪現場調查》。”她說。她喜歡這部劇,因為維克托不喜歡。太現代了,不合他的口味。
“是呀,唉,你可不會喜歡今晚這一集。是關于糖尿病人的。是不是很巧?”
“給我講講。”她說,被他說話的語氣嚇到了。
“幾個糖尿病人被殺了,兇手給他們注射了過量藥品。有幾個案子是注射了過量胰島素,其他案子里是過量的糖。警方有新的刑偵檢測手段。我們不能冒險!必須把尸體處理掉。”
“不行!”她說,“計劃不是這樣的!我們都說定了,等早晨他涼透以后,我來打電話叫醫生。這才是我們的計劃。”
“已經不管用了,”唐回答,“他們會發現他服過大量的糖。”
“我可以告訴他們,他失業后一直情緒低落。”她熱心地加了一句,“我還可以偽造一份絕命書。”
“太危險。”
“沒人會知道的!”瓊說,“他們怎么可能知道呢?”
“筆跡專家!”唐幽幽地說,低頭看向維克托,發現對方正掙扎著想睜開眼睛,不禁嚇了一跳。他急忙后退一步,躲到維克托的視野之外。
“可我們要把尸體丟到哪里?”
“你剛才不是提到口活什么的?”維克托突然口齒不清地說了一句。
“口活?哦,親愛的老公,就來!”瓊說,“等兩分鐘,你就能享受一次永生難忘的口活,我的親親!”
她疾步走進廚房,戴上黃色橡膠手套,隨即沖進車庫。維克托的工具齊整地掛在鉤子上,她挑了一把重量適中的羊角錘,迅速返回客廳。她將錘子藏在身后,沖維克托問道:“你現在想要口活嗎,我的親親?”
維克托點點頭,“唔唔。”
唐還沒看清她拿著什么,瓊就一錘重重砸在維克托的腦門上。她此前從沒用羊角錘砸過任何人的腦門,因此也不太明了這一錘下去的后果。
她砸完后立刻看了眼維克托,便清楚沒必要再這樣用力補一錘了。她腹部劇烈起伏,沖擊一波波傳遍全身。她又瞧了他一眼,轉身跑進廚房,在水池邊嘔吐起來。
她回到客廳,凝視著他。兩個男人都沒動彈。唐僵立在原地,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張得更大。
“真是血腥的地獄。”他喘著氣說。
維克托一動不動地躺著,頭骨開裂,像一只被砸壞的椰子,往四面噴涌著血漿。眼球從眼窩里凸出,眼神凝滯。舌頭剛才彈了出來,此刻就這么掛在外頭。橙灰相間的腦漿黏糊糊地從破裂的太陽穴往外漏。
唐說:“我看他已經嗝屁了。”
瓊在黑幫電影中聽過倫敦佬的俚語。她知道嗝屁是什么意思。意思就是死了。
她一句話也沒說。
錘頭上粘著頭發和血。她瞪著它,仿佛剛施展了某種召喚魔法。現在我有把干凈錘子。急急如律令!現在錘子上變出頭發和血啦!
現在她變出了個死了的老公。
死了的老公正往沙發上漏著血和腦漿。
漏著犯罪證據。
她把錘子放在地板上,渾身禁不住瑟瑟發抖。這時她才開始意識到自己干了什么。
她絕望地看著唐。他則睜大眼瞪著維克托,依然大張著嘴,猛搖腦袋。“上帝啊,”他說,“耶穌啊。”然后他回頭看著她。
她不知道此刻他腦子里在想什么。
“你干嗎——干嗎砸得這么重?”他問。
“換了你就會砸輕些,是嗎?”
片刻后,唐說:“現在可能不是吵架的時候。”
瓊有臺大冰柜放在廚房邊的儲物間里,塞在洗衣機和滾筒烘衣機旁邊。她買冰柜時維克托很生氣。他說這是浪費錢,而且他們究竟要把它往哪里擺放?
當時瓊回答說冰柜物有所值,她在超市買來的到期打折食品都能放得下。此時她站在冰柜旁,冰柜蓋子大敞,直往外冒冷氣。她正在把去年一年堆在里面的打折食品掏出來。
先是一包羊羔肉片,還貼著特價標簽。接著是一大袋凍豌豆和一大桶沃爾牌香草冰淇淋。還有三塊巧克力芝士蛋糕,她本來打算自己吃的。她覺得這些蛋糕太美味了,維克托不配分享!她把每樣東西都遞給唐,唐再把它們放在地板上。
每過一陣她就沖窗外瞄一眼。他們已經把樓下的其他窗戶全都拉上窗簾或者百葉窗了,防止萬一有人碰巧看進來。然而,這扇窗戶的百葉窗幾個月前就脫落了。懶漢維克托從沒費神把它重新裝好。
她能看到下方山谷里房屋的燈光,還有遠處山崗的黑色輪廓。她能看到星星和冉冉升起的月亮。快到滿月了。借著月光她能看見花園里的小溫室。她想了一會兒維克托種在那里的番茄。他再也看不見它們,也嘗不到它們了。維克托連日光都見不到了。
有一會兒,只有那么一小會兒,她喉嚨里有種哽咽的感覺。維克托也沒有那么壞,她心想。并不是真的很壞,對嗎?他也是有點好處的,是不是?
唐的聲音粗暴地打斷了她的思緒,“快點,別停下,就要掏完了!”
她彎下腰,伸手從冰柜底部掏出一塊盒裝海綿蛋糕,然后是一些貼著優惠標簽的豬排。
“行了,”她說,“就這些。”
她又朝冰柜里看看,心情忐忑,腦子里一片混亂。如果放不進去怎么辦?
五分鐘后,唐和瓊扒光了維克托的衣服。他們還摘掉了他的手表和婚戒。
“沒必要把東西都糟蹋了。”瓊說。
他們費勁地抬著維克托肥胖滾圓的身體穿過廚房,進入狹小的儲物間,身后灑下一串血滴和腦漿。
還好唐身強體壯,因為瓊覺得自己已經筋疲力盡了。他們終于費力地把維克托弄到了冰柜口上。令她如釋重負的是,維克托接著很順溜地滑到了冰柜底部。她只需要挪挪他的四肢,免得阻住蓋子。整個過程瓊都避免去看他凸出的眼睛。事實上,她盡量不去看他的任何部位。
但她還是忍不住瞥了一眼他小小的陰莖。這是你身上我最不會想念的部分,她想。她開始把冰凍食品放回去,堆在他身上。
“希望他別餓著肚子醒過來。”最后用力推上冰柜蓋子時,唐說。
瓊震驚地看著他,“你該不會覺得……”
他把厚實的大手放在她肩上,握了一握,“別擔心,他死了。他死得不能再死了。”
晚上剩下的時間他們都在打掃。他們把樓下的地毯和廚房地板都猛擦了一遍。他們也不得不去擦客廳的墻,因為在那里也發現了血點和腦漿。天花板上更多,燈罩上也有一處,甚至電視屏幕上也濺了一滴血。
“但愿波洛偵探沒留意這一處。”唐說著擦掉了屏幕上的小血滴。
瓊沒有笑。
臨近午夜時,唐已累得筋疲力盡,連喝咖啡都喝得渾身打戰,最終不得不先回家去。他說明天一早再過來。
瓊在樓下待了很長時間。她盯著軟墊上的凹陷看,維克托就是坐在那兒被她砸了一錘。屋子里一片寂靜。空氣感覺沉甸甸的,仿佛壓在了她身上。她能聽到冰箱偶爾發出滴的一聲。但在今晚,在一片黑暗中,她不敢獨自去廚房查看。
最終,她還是上了樓。浴室里能聞到維克托的古龍香水和須后水味兒。臥室里也有他的味道,但沒那么濃烈。盥洗盆里有幾縷他的頭發,這又是一個令她惱火的地方。他總是把頭發留在盥洗盆里,從來不會費心把它們扔掉。這個懶惰的混賬。現在她拿著紙巾把頭發拈起來。這是她最后一次做這種事了,她帶著小小的喜悅想著,將頭發丟進垃圾桶。桶蓋合上時發出很響的當啷一聲,把她嚇了一跳。
老天,我真是草木皆兵,她想。這也難怪。
她拉上浴室窗簾,然后走進臥室,把那里的窗簾也拉上。她希望沒有什么多管閑事的鄰居在往外看。他們會奇怪為什么她凌晨2點后才拉上窗簾。她和維克托一般11點就上床睡覺了。
她按唐的指示脫下所有衣服,裝進一個黑色垃圾袋里。他明早會把它們帶到市里的垃圾場扔掉。他也會去扔維克托的衣服和那把錘子,這些他已經放在自己工具箱的底層了。
套上睡袍后,她吞下兩顆阿司匹林。她把維克托那半邊床上的條紋睡衣扔在地板上,然后爬上染有維克托氣味的空床,關上燈,但立刻又開了燈。今晚的黑暗令她恐懼,許多念頭在腦子里嗡嗡作響。她已經和唐列了個單子,明天有很多事要做。
她呆呆地望著掛上墻上的電視,過了好久才扭頭瞧瞧地板上維克托的棕色皮拖鞋,又看看他那側床頭柜上的阿加莎·克里斯蒂小說。她傾聽著夜晚的寂靜。聽起來真吵。她耳朵里響起一種輕微的嗡鳴。遠處傳來警報的哀號,可能是警車,可能是救護車,也可能是消防車。然后是兩只貓打架的尖叫。其中一只可能是格雷戈里,她想。她看了看床頭鐘。
2點59分。
接著是3點。
接著是3點01分。
她打開電視。她認出電視上是一位靈媒,正在對演播室里的觀眾講話。“我這兒有一位叫瑪麗的,”他說,“有人最近失去名叫瑪麗的親友嗎?”
平時,她是喜歡看這類節目的,但今晚它使她很不安。
她換了頻道。真人秀《老大哥》。兩個年輕男子和一個金發胖姑娘坐在巨型煙灰缸旁,抽著煙。她聽他們聊了幾分鐘,又換了臺。這個頻道在放一部老電影。格倫·克洛斯飾演的女主角正待在家里,突然,一只戴著黑手套的拳頭擊碎門上的玻璃,從里面打開了房門。
她趕忙又換了臺,然后看了看鐘。
3點14分。
她想上廁所。喝了那么多該死的咖啡!她下了床,躡手躡腳地走進浴室。她撒完尿,走到盥洗盆前洗手。
她整個人突然僵住了。
維克托的兩根黑色頭發正躺在那兒。
“是你的想象!”唐上午9點過來時說。
“不,唐,不是的,”瓊說,手抖得厲害,幾乎打不開貓食罐頭,“不是我的想象!”
“當然是。你的神經已經脆弱到極點了!”
因為失眠,她感覺雙眼腫痛。“不是我想象出來的!我在垃圾桶里看過了,拈出來的頭發還在那,包在紙巾里面。”
她把臭烘烘的貓食從罐頭刮進格雷戈里的碗里,放在地板上。像往常一樣,貓先瞪瞪碗,再瞪瞪她,仿佛懷疑她下了毒。
“你一定是看漏了,親愛的,”唐說,“我倆當時都累了!”他雙臂摟住她,將她緊擁在懷里,用嘴吻吻她的耳朵,“咱們上床吧,我今天饑渴得很呢。”
她推開他,“我沒看漏那些頭發。我們也不能上床。我得去報警,像你告訴我的那樣。我還要去上班。你說過我們要照常行事。”
“是呀,照常!所以咱們上床吧,這才是照常行事。”
“維克托還在冰柜里,絕對不行!”
“來吧,天使。咱倆就是為了在一起才把他放進冰柜的。”
她看著他,“我不能。這么做不對頭。我沒那個心情。行吧?”
他們在寂靜中對視。
“你倒是輕松,唐,屁股一拍就回家找老婆去了。我他媽的可是獨自一人待在家里,冰柜里還藏著老公血淋淋的尸體。”
“是呀,沒錯,那又怎樣?”
“怎樣?”她重復著,火氣騰地升了起來,“怎樣?你他媽的就這一句話嗎?”
“我愛你。”他說。
“我也愛你。我們——我們只是必須——”
“必須什么?”
她搖著頭,眼淚從雙頰上滾落,“你得幫幫我,唐。”
“我們必須保持冷靜。”
“我他媽的夠冷靜了!”她吼道。
他舉起兩只大手,站在她跟前。他身材高大,白T恤外套著棕色皮夾克,下身是牛仔褲和小山羊皮的靴子,男子氣概十足。“好啦,”他說,“好啦!”
“不好!”
“那么,我們就來把事兒辦好。行不行?”他又把她擁進懷里。
“行。”她輕聲說,“計劃。我們必須遵守計劃。”
“我們要遵守計劃,”他說,“所以你不能因為漏看了兩根頭發就驚慌失措。成交嗎?”
“成交。”她悶悶不樂地同意道。
半小時后,瓊開車去了布賴頓警察局。維克托的這輛紫色歐寶雅特是三年前在易貝網上買到的特價車。她將車停在計時器旁,走進前門。第二道門上標記著入口,門那邊有幾個人在排隊。
她加入到隊伍中,在排隊的當口,讀了幾份墻上的告示。其中一份的標題是“失蹤人口”,上面有幾張照片,都是臉部特寫,每張照片下面是相同的文字:如果你見過此人,請和最近的警察局聯系。
照片里的人瓊一個都不認識。她讀了另一份告示,內容是警告酗酒危害,還有一份是關于毒品的。最后,她站在了前臺跟前。一位穿白襯衫系黑領帶的30多歲女人問她有什么事。
瓊慶幸那女人看不到她打戰的膝蓋。“我想報警,有人失蹤了。”她說。
“好的,”女人說,“能詳細說說嗎?”
“維克托……我老公。他昨晚沒回來。我很擔心,因為……他……這個……他……很反常……我是說……不是反常……我是說……他這輩子都沒在晚上……下班后……不回家。”瓊磕磕巴巴地說著,感到臉頰滾燙,渾身發熱,不知所措,“他不會……你知道……我是說……他總是……會回家的……我老公。”
短暫的沉默。突然,在這沉默中,瓊的思緒完全被盥洗盆里那兩根頭發占據。
“我知道了,”女人說,“你是?”她拿起筆。
“他太太。”瓊呆呆地說,聲音顫抖。她能感覺到汗水正沿著脖子淌下來。
“姓名?”女人耐心地問。
“是,是。我是瓊。斯……呃……斯邁利太太。”
女人記了下來,“請你到旁邊等一會兒,我去找位警官過來記錄詳細情況。”
瓊站到一邊。女人走到電話旁,她的一位同事過來接待排在瓊后面的人。這是個年輕姑娘,看起來魂不守舍,說她把手機弄丟了。
瓊做了幾次深呼吸,嘗試鎮靜下來。她看到又有幾個人依次走向前臺,但沒有聽他們說話。她在努力復習唐教她的臺詞。
“斯邁利太太?”
聽到自己的名字,瓊轉過身,看到一個矮矮胖胖的短發姑娘。這位女警官也穿著白襯衫,外面套一件黑色制服背心,下身穿黑色褲子,正掃視著房間里的人們。
瓊舉起一只手,“是的,就是我。”
警官胸前口袋里露出無線話筒,胸口一側別著枚警徽,上面有警方飾章以及“布賴頓-霍夫”的字樣,另一側的徽章則印著“社區支持”。“你能到這邊來一下嗎?”她說。
瓊跟著她穿過房門,沿走廊來到一個沒有窗戶的狹窄房間。房里只有一張金屬桌,兩邊都有椅子。“我是社區服務警察沃茨。”她說話很有禮貌,但也非常嚴肅。
“很高興見到你。”瓊說。
沃茨警官請她坐下,自己坐在了桌子的另一邊,然后打開上面印有表格的大筆記本,“斯邁利太太,你丈夫失蹤了,是嗎?”
瓊點點頭。
沃茨警官拿起圓珠筆,“好,先告訴我他的名字。”
“維克托·約瑟夫·斯邁利。”她說。
警官記了下來,寫得很慢,“年齡呢?”
“42歲。”
“你擔心是因為他昨晚沒回家,對嗎?”
瓊點點頭。她不喜歡警官仔細打量自己的樣子,好像對方能看穿她一樣。“他這樣很反常,”瓊說,“我的意思是,已經不僅僅是反常了。你懂我的意思嗎?”
警官皺起眉頭,“恐怕我不懂。”
“維克托以前從不這樣。從沒夜不歸宿。自打我們結婚以來從未有過。”
“你們結婚多久了?”
“19年半。”瓊回答。她差點加上一句:零3周4天16小時7分鐘。
接下來的一刻鐘里瓊覺得自己像在受審。警官向她拋來一個接一個問題。瓊聯系過朋友嗎?是的,特德和瑪奇,但他們也沒見過他或者聽到他的消息。維克托的親屬呢?他只有一個妹妹,在澳大利亞的墨爾本。
警官將每個回答都記錄下來,筆速慢得讓她心慌。
談到維克托時,瓊竭力裝出她想象中深情妻子的模樣。他各方面都是個完人。她對他傾心愛慕,他對她一往情深。結婚這么多年,他們從未分開過哪怕一天。當然,他們也經歷過波折,跟其他夫妻一樣。她說他被裁員后情緒非常低落。非常非常低落。
但他從來,從來沒有不回家。直到昨晚。
瓊都說到了這份上,沃茨警官還是問以前是否發生過類似事情。瓊再次告訴警官沒有。她重復說被告知裁員后,維克托情緒低落。
沃茨警官態度和藹,富有同情心。“你打過他的手機嗎?”她問。
瓊的臉唰地一下白了。她感覺胃里像水泥攪拌車一樣翻滾起來。眼前的警官時而清晰時而模糊。唐那個蠢貨!他該死的為什么不提醒我打電話?我怎么會這么蠢,連這都沒想到?
“哦,打了,”她說,“我一直都在打。給他打了一次又一次。”
“你是擔心失業可能會對他的自尊心造成影響?”沃茨警官問。
“他人很要強。”瓊說。好吧,她想,總不能說他是個自大的討厭鬼吧。
“你能否提供他的照片,好讓我們對外公布?”
“我能找一張。”她說。
“那對我們幫助很大。”
“我會送一張來。”
“你看,”警官說,“我知道這個問題大概會讓你為難,但維克托是不是可能有了外遇呢?”
瓊搖搖頭,“不會。他愛我。我們非常親密。我們非常非常親密。”
“所以,你是擔憂他失業后的精神狀態?”
“我非常擔憂。”瓊說。唐告訴她要著重強調這一點。唐告訴她要讓警察認為他可能自殺。“維克托自尊心特強。聽到消息那天他淚流滿面地回到家,哭得心都碎了。”
當然啦,這是一句彌天大謊。他回家時喝得爛醉如泥,對她說他剛告訴老板,這份活誰愛做誰做!
“你是擔憂他可能自殺嗎,斯邁利太太?”
“是的。”
開車離開警察局時,瓊對自己十分滿意。她覺得自己相當出色地扮演了一個丈夫失蹤后悲痛欲絕的太太。
朱麗葉·沃茨警官則另有看法。“此人疑點不少。”她在報告中寫道。
是啊,瓊想,她的確對自己十分滿意。她確信自己應對得不錯,表演得很漂亮。沃茨警官相信了她,這很重要。同樣重要的是,警官說她已將維克托標記為高危對象。
太成功啦!
她迫不及待想告訴唐。
首先她必須照常行事,所以她如常去超市上下午班。但她心不在焉,一直出岔子。一到6點,她便準時下班,開車回家。不用等公交車本身就是一種奢侈。
拐進家門口那條路時,她看見車道上停著一輛白色貨車,頓時嚇得渾身一抖。貨車尾部緊靠著車庫門。
瓊把車停在街上,急匆匆跑到門口,進了屋。唐站在門廳里,穿著臟兮兮的牛仔褲和襯衫,一身是汗。他渾身都是灰色的塵土,看起來像個幽靈。“怎么樣?”他問。
“貨車是怎么回事?是誰的?”她張口就問,語氣十分緊張。
“平靜點,親愛的。就不能給我個吻嗎?”
她沒理他,只是焦急地重復了一遍,“誰的貨車?”邊問邊朝門廳的桌上望去,看看維克托的手機在不在那兒。
“放松!車是我從哥們兒那里借的。待會給你看看我用車的成果。那么?”
“那么?”
“那么,警察局怎么樣?”
“輕松搞定!”
“瞧,你是個大明星!”他摟住她,想吻她的嘴唇,她卻轉過臉去,他便親了親她的臉頰。她掙開了他的懷抱。
“你這一身汗。”她說。
“你扮演明星的時候,我可一直在干活呢!”
她沒感覺像個明星。她倒是感覺想喝一杯。她想要一杯葡萄酒。喝完后,她覺得她會再來一杯,再一杯。
然后可能還想再來一杯。
“我得給維克托打電話。”她說。
“如果他接了,你準會嚇一跳!”
“這話可不好笑。警官問我有沒有給他打過電話。我們本該考慮到電話的事。太蠢了。你怎么就沒想到呢?”
他聳聳肩,搖搖頭,“不知道。疏忽了唄。”
“真是偉大。”她挖苦道,“還有什么是我們沒想到的?你對我說過,這事完全在你掌控之中。你全都計劃好了。完美謀殺啊!”
“沒錯,”他點點頭,“但后來情況變了,我們發現警方會驗出服用過量的糖,你又砸死了他。”
“你應該早點發現法醫能驗糖。”她說。
“是啊,好吧,現在咱們只能面對現實,積極應對了。別擔心,我都想好了。”
她從包里拿出手機,撥了維克托的號碼。維克托放在門廳桌上的諾基亞手機響了六聲。她傾聽著,片刻后聽到了他的語音留言。
“你好,我是維克托·斯邁利。抱歉現在接不了你的電話。我不方便。請給我留言,我會打給你的。”
聽他的聲音有種怪異的感覺,使她渾身刺痛,很不舒服。瓊別別扭扭地說:“你好,親愛的維克托,你在哪里?請給我回個電話。我好擔心你,也很想你。愛你!”
“騙子!”她掛掉電話時,唐說,“你不愛他!”
她臉上發燒,像著了火一樣,“對死人不存在撒謊一說。”
“我們得把他的手機藏起來,”唐說,“提醒我待會把它帶走,找個地方丟了。你不該留那條信息的。很蠢。真的很蠢。”
“不留言才更蠢。”
“很蠢,”他又說了一遍,“你心慌了。我們可慌不得。”
“我得喝一杯。”她說。
唐堅持先去車庫。他們有活要干,他說。
她跟著他穿過從門廳通往車庫的門。車庫里冷颼颼的,腳下的水泥地面冰涼。空氣里全是塵土,她幾乎看不見東西。灰塵嗆得她喉嚨發癢,她咳嗽起來。
通常他們夜里會把歐寶轎車停在這兒,現在卻已無處可停。車庫中間被唐挖出一個大坑,大約6英尺長,3英尺寬。混凝土碎塊和泥土堆在坑的兩側。遠處墻邊堆著幾袋預拌混凝土,另有一把鶴嘴鋤、兩把花園鏟和其他幾樣工具。
“看吧,”唐自豪地說,“我今天忙壞了。我可是個單人維處隊啊。”
“維處隊?”她問,“那是什么?”
“維克托處理小隊!”
“那不好笑。”她說。
“得了,寶貝,想除掉他的人是你。你要我幫你忙,我現在就在幫你。”
她低頭看看坑里,大概有2英尺深。“太淺了。”她說。
“我還沒干完呢。我們得把他埋下整整6英尺才行。我可不想尸體爛掉的時候有味兒散出來。”唐說。
維克托是她曾經愛過,曾經與她同床共枕的人。想到他會腐爛,瓊的胃里突然翻江倒海。“你不是——你不是認真的吧?你要把維克托埋在這里?”
“太對了。”
“埋在我的車庫?”
“地方很完美!我當過瓦工,記得不?我能做出無可挑剔的水泥地面。沒人會知道。”
“那我呢?”她說,“我可是知道的。”
就在這時,前門的門鈴突然響起。
兩人都僵住了,愣愣地看著對方。“是誰?”唐問。
“不知道。”瓊將一根手指舉到唇邊,示意他安靜。她走進門廳,在身后關好車庫門。塵土嗆得她又咳嗽起來。
走近前門時,門鈴又響了。
她快步上樓,進入維克托用作書房的房間,透過窗戶往下瞧。
兩個警官正站在她家前門口。
兩人都是男性,身穿黑色制服背心,頭戴飾有格紋環帶的警帽。她打量了他們一會兒,看見他們已顯得不耐煩了。她跑下樓告訴唐待在車庫別出聲。打開前門時,她心里七上八下的,“抱歉,讓你們久等了,我——我剛才在衛生間。”
“斯邁利太太?”兩人中年紀較大的那位舉起警官證,“我們是布賴頓警察局的羅斯警長和布萊克警員。”
“是的,”她說,“你們好。”然后她閃電般接了一句,“你們有維克托的消息嗎?找到我丈夫了嗎?”
“不,恐怕沒有,女士。你大概也沒和他聯系上吧?”
“沒有。”
“我們能進去嗎?”
“能,能,當然能。謝謝你們,謝謝你們過來。”
她挪到一旁好讓他們進門廳。兩人都摘下帽子。羅斯警長40多歲,一頭黑色短發已有些花白,面容和藹,態度干脆又不失親切。他的同事25歲左右,高個兒,相當瘦,金色短發用發膠打理成了刺猬頭。
領著他們進客廳時,她發現維克托的手機還放在門廳桌上。她一時驚慌失措,但接著意識到他們不知道手機是他的。
她指了指長沙發,兩位警官便在那里坐下,警帽放在大腿上。她坐在他們對面的扶手椅上,竭力裝出悲傷的模樣。
羅斯警長拿出筆記本,警員也照做了。“車道上的貨車是你的嗎,斯邁利太太?”警長問。
“白——白的那輛?”瓊說,好像車道上停了一排各種顏色的貨車。
兩位警官快速交換了一下眼色,瓊不禁更加緊張起來。
“白的那輛,是的。”羅斯警長說。
“不——呃——那不是我的——我們的——呃——是水管工的貨車。”
“下水道出問題了,是嗎?”警員問。
瓊出了一身汗。她想起維克托看過的一部電視劇,是關于連環殺手丹尼斯·尼爾森的。尼爾森殺害了很多年輕男子,在廚房將他們分尸。然后他把一部分尸塊丟進水池沖走,另一部分則沖進馬桶。下水道堵塞時管道公司在其中發現人的殘骸,他便被捕了。
越來越強烈的恐慌使她喉嚨發緊,擠出的聲音像是尖叫。“不。不,不是那樣!只是——呃——換浴室龍頭和淋浴頭。維克托和我在裝修浴室。”
警長點點頭。沉默了一陣之后,警員說:“你請的這位水管工,干起活來真夠輕的。”
“是啊,”瓊說,“千金難買!你都感覺不到他在這兒。”
“除了外面那輛貨車。”羅斯警長說。
瓊點點頭,“是呀,嗯,當然,除了那輛車!”
又是一陣沉默,比上一次更長,氣氛也更尷尬。“我們這次來,斯邁利太太,是對你丈夫的情況有些擔憂。”羅斯警長終于開口了。
“謝謝你們,”她說,“我感激不盡。”她從手提包里拿出手帕,輕輕擦拭眼睛,“我太難受了,太難受了。”
警長低頭看了一眼筆記本上的內容,“在失蹤人員報告里,你說你丈夫患糖尿病。你知道他隨身帶藥了嗎?”
“我——我想是吧,”她說,“他總是隨身帶著的。”
“昨天你檢查過他帶藥了嗎?周日晚上是你最后一次見他,對嗎?”
“對,”她說,“周日晚上,那是最后一次。”
“你能向我復述一下周日晚上發生的事嗎?”
她覺得臉上發燙,身體被汗液浸得黏滑。她得確保告訴這兩位警官的內容與告訴警察局那位警官的相一致。
“我那天不太舒服。維克托在家里。我很早就上床了,留下他在樓下看電視。第二天早上他已經離開了。開始我以為他是早早上班去了,但情況有點怪,他從前離開時總要給我端杯茶的。”
“他失業后精神狀態如何,斯邁利太太?”警員問。
“糟透了。他都蒙了。他把一生中最美好的歲月都奉獻給了公司,然而老板一句話就把他打發掉了。他整晚整晚地坐在這間屋里哭泣,精神徹底垮了。”
瓊停下話頭,覺得有了些底氣。她已經鎮定下來,開始步入正軌,“他跟我說過好幾次不想活了。他無法面對不再有人需要他的現實。他垮了,整個垮了。”
警長皺起眉頭,“我們今天下午到霍靈伯里工業區的斯坦利·史密斯父子公司去過。你丈夫在那里或者說曾經在那里上班,對嗎?”
她點點頭,這個話題她并不喜歡。
“我們和他的幾位同事談過,想了解他的精神狀態。我們問過的每個人都說他看起來十分快樂。”他又低頭去看筆記,“有個人說昨天,即他在公司最后一周的第一天,他常常哼歌,微笑。他對他們說,他這輩子第一次有了自由的感覺。他說他要享受人生。他還說人生苦短,不該全都泡在辦公室里。”
“那就是我的維克托,”她說著把眼皮緊緊擠在一起,想讓自己哭出來,至少擠出幾滴眼淚,“他生前是多么要強的一個人呀。”
“生前?”警員尖銳地問。
“我在說什么呀!你瞧我都急成什么樣了!不是生前。不是生前。我親愛的維克托是個有自尊的人。他不會讓那些混蛋得意!”她用手帕沾沾眼睛,“哦,是呀,他在那幫人面前好生表演了一番,想讓他們以為他不在乎。但內心里,他已經垮了。他只是回到家里時才哭啊哭啊哭啊。求你們為我找到他。求你們找到他。一想到他可能去做什么沖動的事,我就怕得要死。我可憐的親親。我的維克托。沒有他我就活不下去了。”
“我們會盡力而為。”兩位警官做出承諾后便離開了。
警官剛走,維克托的手機就發出了顫聲。瓊關上門,走到桌邊將它拿了起來。它在她手中一邊響鈴,一邊振動,屏幕上顯示的是“私人號碼”。她清楚自己不能接,便任由它繼續響了幾聲,直至它消停后才松了口氣。
之后她查看打電話的人是否有留言,但對方沒有。
樓下,在貓咪客廳的地下室,有間休息室,里面有舒適的椅子和一臺電視,以供姑娘們在等待客人時輕松一下。
晚上7點,卡米拉放下了手機。她點燃一支煙,又抿了一口咖啡。她在擔心維克托。昨晚他一個電話、一條短信都沒有,今天一天也是。
從前他來電不斷,也會給她發短信。他通常一晚會發兩三條短信,上午也總在辦公室給她打電話。現在這樣不像他的做法。卡米拉極其需要和他說話。她的男友卡什帕已經發現她在布賴頓,也知道她住在哪。他在她的語音信箱里留言威脅她。維克托承諾過要照顧她的。
她喜歡維克托。他幽默風趣。他給她安全感。最重要的是他很有錢!他有辦法除掉卡什帕,他承諾過。他在大人物里有人脈。卡什帕會成為歷史的。
現在他消失了,她則拼命期望成為歷史的不是維克托。她不敢留言,因為維克托告訴她絕對不能那么做。
懷著忐忑的心情,她將香煙吸得只剩下煙頭。正想再點一支時,樓上的女傭在內部通話器里叫了她的名字。
“卡米拉,你有客人!”
她快步上樓,心里指望那是維克托。當然,來人并不是他。
警察離開后,唐把貨車開走了。他說不能把車整晚停在車道上,不然鄰居會覺得奇怪。他把車停在幾條街外,又走了回來。他穿著黑衣服,在夜色中幾乎是隱身的。
11點,瓊走進車庫,給他端來了大概第10杯咖啡。那時已幾乎看不到他的腦袋了。墓坑兩側堆起了高高的土堆,整個車庫地面都拋灑著泥。灰塵的氣味已經不那么重了,取而代之的是潮濕土壤陳腐的味道。
瓊又冷又累,全身是泥。剛才唐休息時她代他挖了幾鏟子,現在兩手都起了水泡。
對把維克托埋在自家車庫這件事,她依然一點都不情愿。
“這地方再好不過,”唐說,“相信我!看看大多數殺人犯是怎么被抓的,都是因為某地出現了一具尸體。埋在樹林淺坑里或者被沖到岸上的尸體被發現是常有的事,也有兇手在拋尸時被抓住。如果沒有尸體,警察就沒有追查的依據。反正他們也沒理由懷疑你,對吧?”
“對。”瓊表示贊同。她其實感覺到警察有那么一點懷疑,但唐的話也很有道理。
所以她站在那里,看著他越挖越深。他以緩慢而穩定的速度接近目標,一點一點接一點。
午夜過后幾分鐘,瓊幫助唐把維克托的尸體從冰柜里拖了出來。尸體又硬又冰,肌膚呈現出一種灰色,上面結著點點冰霜。她盡量不去看他的臉。她不想看到他的眼睛。
他們半抬半拽把他弄進門廳,再弄進車庫,然后將他拖過一個個新挖出的泥堆,丟進那狹長的坑里。
在駭人的一瞬間,瓊以為坑過于狹窄了。維克托的身體墜落了幾英尺,肩膀和肚子卻被卡住了。
唐在一側坐下,蹬了他一腳。維克托像個假人似的滑動滾落,最終落在坑底的濕泥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尊重點兒,”瓊說,“你不該用腳蹬他。”
“抱歉,”唐說,“為啥你不給那個討厭的教區牧師打個電話,叫他過來一趟?他能主持一場得體的葬禮。”
瓊什么也沒說。她低頭凝視那個赤身裸體、姿態別扭的皮囊,那曾是她愛過的男人。她心中五味雜陳。她感到悲傷,恐懼,愧疚。
她感覺不到喜悅。
本以為從維克托死去的那一刻起,她就會擁有喜悅的心情。本以為對唐的愛意會變得更加深厚濃烈。但此刻她根本不覺得對他有愛可言。事實上,她希望他能走開,讓她獨自待著。她想私下里向維克托告別。
她跪在地上,捧起一抔土,撒在尸體上,用唐聽不到的聲音悄聲說:“再見,親愛的。這也沒那么糟糕,是吧?”
最后她起身幫唐把土鏟回坑里。
直到凌晨1點以后,他們才鏟完。瓊幾乎站著睡著了。“你老婆不會奇怪你去哪里了嗎?”她問唐。
他看了看表,“曼迪已經睡了。我告訴她我會工作到很晚。我一早要去希斯羅機場接人,所以跟她說好了,我可能要整晚工作。”他在她臉頰上輕啄了一下,“別擔心。”
瓊把所有浮土都掃到墓坑的土堆上,唐則在上面走來走去,把它踩平。終于,它和車庫地面齊平了。
他們又喝了一杯咖啡。唐割開第一袋預拌混凝土,瓊去廚房拎來一桶水。然后,唐有條不紊地把混凝土澆在整塊地面上。一點一點接一點。
凌晨4點,他們完工了。所有的工具和空混凝土袋都放在門廳里,他稍后會開貨車過來取。
“你覺得怎樣?”他一邊說一邊用一只胳膊摟住她。
她站在門外注視著潮濕反光的水泥地面,已經看不出墓坑挖在哪里了。地面毫無瑕疵,平整光潔。
“是的,”她說,“非常好。”
“明天之前不能踩在上頭。”
“行。”
“我看維克托是哪兒也不會去啦!”他說。
他們彼此注視了一會兒,唐給了她一個擁抱。“一切都會好的,”他說,“只要保持鎮靜,沒人會知道。明天下午,你下班后,我們來喝一杯,怎樣?到床上喝,好嗎?”
瓊咬著嘴唇,點點頭,勉強擠出一絲微笑。維克托埋在車庫下面,她根本沒有尋歡的心思。
他打開前門,輕快地消失在夜色里。瓊關上門,扣上彈簧鎖。
她有一種被人注視的奇怪感覺,于是轉過身。
維克托正站在樓梯中間看著她。
她尖叫起來,喉嚨里卻只有氣流涌出。她又尖叫了一次,依然發不出聲音。她整個身體都在顫抖。她閉上眼睛靠在墻上,雙手在身后慌亂地摸索著,想開門。然后她睜開眼睛。
維克托不見了。
樓上?他是上樓了嗎?
心臟在胸腔里突突亂撞。她大口吞咽著空氣,抬頭看著黑暗的樓梯平臺,傾聽著。
傾聽著。
寂靜。
接著廚房里傳來很響的咔嗒一聲,嚇得她差點跳起來。她隨即意識到那只是貓洞門開合的聲音。格雷戈里溜進了門廳。它瞪著她,仿佛知道這么晚了她要在它的地盤上干些什么勾當。
“維克托!”她喊道。她突然又能出聲了,但嗓音十分刺耳,“維克托?”
寂靜。
當然只有一片寂靜。她剛埋葬了他。這只是她過于豐富的想象力在作怪。不是嗎?
瓊走進廚房,感覺頭腦清醒,不可能睡得著了。反正她此刻也不敢上樓。她需要喝一杯,極其需要。
她從冰箱里拿出一瓶葡萄酒,倒了一杯。她將酒一飲而盡,然后又倒了一杯。正要喝第二杯時,貓用爪子扒拉她的腿。
“怎么啦?”雖然沒必要,她還是壓低了聲音,“餓了?”
貓只是瞧著她。她向來不喜歡格雷戈里瞧她的樣子,現在更加不喜歡了。好像它知道她剛剛干了什么一樣。她打開一罐貓食,挖了一些放在碗里,再把碗放在地上
格雷戈里立馬轉過身,又開始注視她。瓊喝干杯里的酒,倒了第三杯。幾分鐘后,酒精開始發揮作用,她才覺得稍微好了一些。
維克托是她想象出來的,僅此而已。她的腦袋在捉弄她,因為她太累了。過去24小時里,她經歷了太多。
突然間,她聞到了雪茄味。熟悉的味道,是維克托的雪茄。氣味迅速變得濃烈起來,接著傳來一種詭異可怖的嘶嘶聲。恐懼像電流一樣傳遍了她的全身。
聲音來自格雷戈里。它站在那里,后背弓起,毛發倒豎。它齜牙咧嘴,沖著她左側那扇打開的門發出嘶嘶的威脅聲。
一個很大的藍色雪茄煙圈從門廳那邊慢悠悠地飄了進來。
瓊沖出房間,奔出前花園,跑到街上。當她奪路而逃時,前門在她身后重重地關上了。
她站在那里喘著粗氣,周圍是街燈昏黃的光芒。她大口大口地喘氣,心臟怦怦直跳。她聽到了車聲。有那么一刻她很想跑到馬路中間去。她可以大喊救命,把車攔下。
那是一輛巡邏的警車。
她慌忙后退,躲進灌木的陰影里。她意識到自己從頭到腳都臟兮兮的,警察會問她問題。她知道警察可能會想了解這么晚了她在做什么,為什么她要從家里跑出來。
基督啊,她想。她抬頭看向房子的窗戶,仿佛指望著能看到維克托站在窗前望著她。
維克托不信鬼。她喜歡看靈媒秀,但他總對其嗤之以鼻。他曾說:“鬼都是腦子里的錯覺,僅此而已。”
看見樓梯上的維克托也是腦子里的錯覺嗎?雪茄煙圈呢?昨天盥洗盆里的頭發呢?
警車的尾燈在拐角處消失了。她哆嗦了一下。一陣寒風吹過,一滴雨打在她的臉頰上。她被鎖在外面了,她意識到,被一個鬼鎖在自家房子的外面了!
混蛋。可惡。該死。
她的手機在里面。所有東西全在里面。她不想再進去,但又能去哪呢,尤其是現在這個點兒?她本可以去找特德和瑪奇,但他們住在3英里之外呢。
她想到了備用鑰匙!維克托在后門口的一塊磚頭下面藏了鑰匙。至少他以前藏過。她只希望現在鑰匙還在那兒。
她從垃圾箱旁擠了過去,打開側門,來到廚房門外的臺階前。在黑暗中,她找到那塊磚,將它揭了起來,伸手去摸磚下的地面。鑰匙在那里,她松了一口氣。她小心地將它捧在手里。她又回到房子前面,打開門走了進去。她將前門鎖上,大聲說:“腦子里的錯覺。僅此而已。腦子里的錯覺!”
她太害怕了,不敢上樓,只好沖進廚房,把自己鎖在里面。夜色中,貓已經跑得不知去向。它屬于夜色,她想。
她打開電視為自己做伴,在桌邊坐了下來。接下來的20分鐘里,她喝光了整整一瓶葡萄酒。
卡米拉凌晨4點才上床。上午8點30分,睡在單間小公寓里的她被手機鈴聲吵醒了。
她睜開一只眼,透過劉海看著手機。她希望那是維克托。難道是卡什帕?拜托不要是卡什帕,她想。太早了。這個時辰我受不了他的火氣。
屏幕上沒有號碼,只有兩個字:來電。
她惴惴不安地接了電話。是維克托用新手機打來的嗎?是卡什帕隱藏了他的號碼嗎?
一個陌生男子的聲音說:“你好,我是布賴頓-霍夫警局的布萊克警員。”
卡米拉頓時慌了神。是不是貓咪客廳的活計給她惹了麻煩?“什么事?”她緊張地問。
“我們在尋找維克托·斯邁利先生,他周日晚上失蹤了。打給他手機的電話都受到監控,而根據報告,昨天下午6點55分你的手機給他撥打了電話。打電話的是你本人嗎?”
“維克托失蹤了?”她問。
“是的,我們很擔心他的安全。你是他的朋友嗎?”
“是的,”她用蹩腳的英語說,“我們是很好的朋友。”
維克托失蹤了?她閉上雙眼,六神無主。這是什么意思?他出事了嗎?
“我們想跟你談談,”警員說,“能過來拜訪你嗎?你如果愿意,也可以來布賴頓警局找我們。”
卡米拉每天步行上班時都會經過警局。她一向步行,為的是省下公交費用。她中午也得工作,好接午休時候的活兒。“我大概10點半過來,行嗎?”
“沒問題。你叫什么名字?”
她告訴了對方。
“到前臺找我,我是布萊克警員。”
“拜托,你能不能告訴我,維克托他——他還好嗎?”
“不知道。我們也很想找到他。我們擔心他的安全。”
卡米拉道過謝,掛了電話,隨即起身下床。她現在完全清醒了,再也睡不著了。
擔心他的安全。
維克托是唯一一個對她溫柔相待的男人,唯一一個想幫她逃離苦海的人。而現在警察擔心他的安全。
只要能幫他們,要她做什么都行。她又開始盯著手機出神。求你打電話吧,維克托,求你打電話吧!
她猛然想到一件事。維克托常和她談起他老婆。他說她是個壞蛋,說她搞得他非常不開心。她琢磨著要不要把這事告訴警察。
“你看起來糟透了。”唐說。
“可不是嗎!幾乎一宿沒睡。”
瓊坐在餐桌旁,被宿醉折騰得頭暈眼花,還沒化妝。她昨夜睡了大約一小時。她感覺糟透了。
手機上有三條短信,都是瑪奇發來的,昨晚她給瓊打了電話。瓊那時正和唐在車庫里忙活,沒聽到手機鈴聲。
瑪奇說警察來找過她和特德,告訴他們維克托依舊下落不明。她還好嗎?為什么不給他們打電話?需要他們過來看看嗎?
“唐,維克托昨晚就在房子里,是你走后的事。”她說。
“那他該改名叫魔術大師霍迪尼啦!”唐說,“他可是從6英尺泥土外加水泥地面底下鉆出來的!”
“維克托確實來過。”她說。
“教皇也來過嗎?”
“我是說真的。”
唐撫摸著她的頭發,“事情有點難辦,親愛的,但我們必須保持鎮定,行嗎?要冷靜,對吧?”
“你說得輕巧。當時你又不在這里。”
“世上沒有鬼。”他說。
瓊瞪著他,對方的懷疑惹得她火冒三丈。她看著坐在餐桌上的唐,發現他并非像僅僅數天前表現出的那樣,是個高大強壯的英雄。他穿著皮夾克、運動衫和牛仔褲,襯著短短的頭發和飽經風霜的臉,一副軟弱模樣。他看起來真他媽軟弱。維克托雖然缺點一堆,此刻卻突然顯得比唐好上一倍。
他起身想親吻她,卻被她猛地閃開了。
“好啦,親愛的,怎么了?”
她什么也沒說,別過臉,凝望著窗外的花園。她看著維克托打理過的草坪,看著維克托的花園棚屋。她看著溫室,那里有維克托的番茄苗。她看著花壇,看著維克托修剪過的植物。“你不是來拿東西的嗎?拿了就走吧。把它們帶走,扔掉!”
“我愛你。”他說。
她轉過身,視線越過了唐。她注視著敞開的廚房門,幾小時前看見的煙圈就是從那里飄進來的。該死,她想,該死,該死,該死,我這是做了什么事啊!
這時她的手機響了,屏幕上是瑪奇的號碼。瓊接了電話。
“瓊!瓊,親愛的!是真的嗎?維克托離開你了?我找了你一晚上!你怎么樣啊?”
瓊咽了口唾液,對著手機抽噎起來。
“瓊,我這就過來!你現在需要人陪著!”
“不,不,我沒事。”
“我就來!我們兩個都過來,特德和我,馬上就來!特德上午請假了。我們會在半小時之內趕到。朋友嘛,危難時刻見真情!”
“瑪奇,你真好,但我沒事——”瓊停下了,意識到瑪奇已經掛了電話。
“該死!”她說。
她吸了吸鼻子,突然聞到一種奇怪的味道。但也沒那么奇怪。這種味道她再熟悉不過了。
雪茄的味道,又一次出現了。
這是維克托的雪茄味。氣味在迅速變濃。“你聞得到嗎?”她問唐。
“聞到什么?”
瓊閉上眼睛,“你肯定能聞到!”
“我什么也聞不到呀。”
“天啊,唐,你這是怎么了?”
“我怎么了?”他震驚地看著她,“你需要平靜下來。”
“我很平靜!”她沖他大吼,“把昨晚的東西拿上就給我走!從這里滾出去。特德和瑪奇要來了。走啊!”
唐已經把貨車再次停在了車庫門口,并將所有空袋子和工具都搬到車上。“我待會給你打電話,親愛的。”他說。
但瓊沒聽見他說話。她在浴室里用力搓擦著身體,沖洗著頭發。
她走出浴室,擦干身體,又用毛巾擦干頭發。她在梳妝臺前坐下,開始化妝。正抹唇膏時,鏡子里有什么東西動了一下。
她猛地轉身。
維克托站在門口,正沖她微笑著。
不是發福謝頂、留著“一邊倒”的維克托。這是她當初嫁的那個年輕英俊的維克托。風華正茂、勻稱修長的維克托,頭發光滑柔順,笑容光彩照人。
“對不起,”她說,“我——我不知道我們之間發生了什么。你說呢?”
門鈴響了。
維克托消失了。
她跑下樓梯,打開前門。瑪奇頭發蓬亂,妝只化了一半,和特德一起站在門口。兩人都緊緊擁抱了她。
“你這可憐的人兒!”瑪奇說。
“老混蛋跑到哪去了?”特德問,“你該不會把他剁碎了,埋到廚房地下了吧?”
“這可不好笑,特德!”瑪奇責備道。
“不介意告訴你,我有幾次就想那么對付瑪奇呢!”
“哎喲,你好壞!”瑪奇嗔怒道,“別聽他的!來吧,親愛的,咱們把水燒上。你把經過一五一十跟我們說說。”
瓊燒起水,把經過告訴了他們。她僅僅省略了和唐偷情的那一節、殺死維克托的那一節和把他埋在車庫地下的那一節。除了這些,她什么都說了。
其實什么也沒說。
特德總結了一下,“所以,他被裁員了,就抑郁了?”
“是的。”瓊說。
“那個蠢貨為什么沒告訴我們?”特德問。
瓊聳聳肩,“太驕傲了吧,我猜。”
“驕傲是失敗之母。”瑪奇說了句毫無助益的話。
“等見到他我得好好教訓他一頓,”特德說,“丁點小事就尋死覓活!這年頭失業算不了什么。我隨時都可能失業呢。”
“你最好別!”瑪奇厲聲警告他。
“逗逗你而已。”特德壞笑著親了她一口。
“他可逗了,這個特德!”瑪奇說。
瓊恨不得他們立馬走人。她真的不想讓他們留在這兒,留在她的廚房,她的家里,大嚼她的餅干,猛灌她的咖啡。她不想看他們沒完沒了地秀恩愛。
可他們就是不走,就是不走,就是不走。到了中午,她的咖啡和餅干已經被消耗殆盡,她自己也幾乎無話可說了。
“他會回來的。”瑪奇說。
“會的,你等著瞧吧。”特德說。
“他不是那種會自殺的人。”瑪奇又說。
“對,根本不是會自殺的人。”特德表示同意。
這時門鈴響了。
瓊沒有去窗口看來人是誰,直接開了門。門口站著兩個穿西裝的男人。
其中之一說他是米克·布雷特探長,另一位是保羅·巴杰探員,接著問能否讓他們進屋。
瓊將特德和瑪奇介紹給兩位偵探。“他們正要走呢。”她加了一句。
瑪奇說晚上會打電話,看看她的情況。
特德給了她一個吻,告訴她別擔心。“維克托會回來的。”他說。
“他會的,他會回來的。”瑪奇加了一句。
“想請你們喝咖啡,但是沒有牛奶了,”瓊對偵探們說,“給你們喝黑咖啡,行嗎?”
“我沒意見,謝謝你,斯邁利太太。”布雷特探長說。他身材高大,光頭像個橄欖球。
“我也沒意見。”巴杰探員說。他看起來很開朗,總是笑嘻嘻的,有張孩子氣的臉,發型很時尚。
她請兩人坐在長沙發上,收走了放著咖啡杯的托盤和滿是餅干屑的盤子。“連餅干都端不出來了,”她在廚房里大聲致歉,“如果你們今晚過來,我就來得及再買一袋了。”
她回到客廳,在兩人對面坐下。
“警察局已要求刑事偵緝處接手你丈夫失蹤的案子,斯邁利太太。”布雷特探長說。
“哦,我知道了。是好事兒,對嗎?”
“這個嘛,”他回答,“警方關心斯邁利先生的安全,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是好事。”
瓊裝模作樣,將一根手指依次在兩只眼睛上摁一摁,又吸了吸鼻子。“我好擔心,”她說,“我好擔心我可憐的維克托。我都不知如何是好了。”
布雷特探長取出筆記本,“有幾件事我們想和你討論一下,斯邁利太太。”
“當然可以。”她說。
“首先是你丈夫的手機。昨天在布賴頓警局報告失蹤人口時,你說你自周一晚上起給他打過很多次電話。你記得這樣說過嗎?”
瓊突然覺得嘴里發干,“對,對,我說過。”
“好吧,我們從沃達豐移動電話運營商那里取得了他的手機通話記錄。你的手機號碼只給他撥過一次電話,座機則一次也沒有。電話是昨晚打的。能解釋一下嗎?”
她覺得天旋地轉,渾身濕冷,目光跳向敞開的房門。她絕對看到有東西在動。兩位偵探也扭頭看向同樣的方向,但那里空無一物。
“好吧,”她說,“是這樣——”她沉默了一會兒,“你瞧,肯定是搞錯了。我打過他的電話——都不知——不知多少遍了。電話公司肯定出錯了。”
巴杰探員又在往門口看了。她克制著看過去的沖動。她不想表現得很緊張。他回頭看她,看起來有些分神,“這屋里現在還有別人嗎,斯邁利太太?”
她搖搖頭,“沒有。”
“你確定?”
“確定,沒有其他人。”她又沖門口瞥了一眼。
“他或許另有一部手機,號碼不同,你打的是那個號?”
她又沉默片刻,絞盡腦汁想著該怎么應對。她覺得自己的胃好像在電梯井里急速下墜,“不,沒有其他手機。我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布雷特探長在本子上記了一筆,又往回翻了一頁,“昨晚有兩位警官來過,他們問你家車道上那輛白色貨車是誰的。你說那是你請的水管工的,是嗎?”
她的胃下墜得更厲害了。她覺得周圍的一切都開始分崩離析,“是我請的水管工的,沒錯。”
探長盯著筆記看了一會兒,“那輛貨車屬于一家名叫麥爾歐克電器用品公司的企業。他們也有管道方面的業務,是嗎?”
“我想那輛車是水管工借來的,”她用發顫的聲音說,“當然,他也是因為這個才加班的。他的車壞了,所以他來晚了。”
她覺得汗珠從額頭上冒了出來,但渾身總算輕松了很多。她的謊話編得還不錯,她想。
探長又記了一筆,瞧瞧他的同事,再瞧瞧瓊,“好吧。斯邁利太太,恐怕下一個問題會讓你有些難受。”他默默瞧了同事一眼。巴杰探員望著他,神情嚴肅。
“哦?”
探長繼續說:“你是否發覺你丈夫維克托已有外遇?你知道他打算和你分手嗎?”兩人都仔細注視著她的臉。
瓊一動不動地坐著,目瞪口呆。“外遇?我家維克托?”她搖搖頭,“我不信!維克托不會的。我的意思是,到底誰愿意——”
她說到一半就閉上了嘴。
巴杰探員又在看門口了。
“請你繼續說。”探長說。
“對不起,我真的不相信。”
“卡米拉·瓦爾恰克這個名字你有印象嗎?”
“我認識嗎?”
“她昨晚撥打了你丈夫的手機。”
“那又怎樣?”
“她隱藏了號碼,并且沒有留言。”
瓊這時想起了維克托手機上的那個來電。屏幕上沒有號碼,也沒有留言。會是她嗎?
她有些尖刻地說:“好嘛,我從沒聽說過她。她是誰?”
“她在布賴頓的一家俱樂部當女招待。”
“那位女士打錯了。維克托從來不去俱樂部。”
兩位偵探互相看看。布雷特開口道:“我不知該怎么跟你講才合適,斯邁利太太。實話實說,那是個性愛俱樂部,那位年輕女士是個性工作者。”
“一個妓女?你是想說這個嗎?應召女郎?賣春女?”
“恐怕是這樣。”
“維克托找了個妓女?不會的!首先,他哪來的錢?”
“這我無法回答,斯邁利太太。我只能告訴你,就在不久前,瓦爾恰克小姐來見過我們。她情緒非常低落。她告訴我們,她和你丈夫本來正打算一起開始新的生活。”
瓊搖著頭,“她搞錯了,認錯人了。”
巴杰探員再次看向門口,說道:“我們給她看了你丈夫的照片。她毫不猶豫地指認了他。”
“也許她在隱瞞什么,”瓊說,“她會不會傷害過我丈夫,你們覺得呢?”
“我們肯定會將此作為調查線索之一。”
“我家維克托和一個妓女?我不信!我——我就是沒法相信。”
“我們跟你說這事,斯邁利太太,是因為他可能還有其他女友。他現在可能就和她們中的某一個在一起。”
“絕對不會!”瓊大吼道。這消息帶來的震蕩在她體內久久不能平息。維克托居然嫖妓。嫖了多少年了?雜種!他怎么敢?
“你真能確定嗎,斯邁利太太?”探員問。
他話里的某種東西使得她思考了片刻。突然,瓊意識到警方給了她一份大禮!她擁有了解釋維克托失蹤的完美理由。他另有新歡了。
她露出假笑,又用手指抹抹眼睛,“我們對別人能了解多少?我以為我了解維克托。我以為他很快樂。既然他跑去找賣春女,那顯然是我錯了。是呀,你說得對,說不準還有其他女人。說不準有很多!說不準甚至外國都有?難怪他不肯給我錢花!”
“你有沒有檢查過,他是否帶走了護照?”布雷特探長問。
她點點頭,又撒了個謊,“是的,我還真檢查過。對,本來放在他桌上,現在不見了!我第一個去查的就是護照。”
“為什么你沒告訴沃茨警官呢?”
“當時我心亂如麻,”她說,“一定是忘了!你能想象失去所愛之人是什么感覺嗎?”
她抽噎起來。
偵探們不久便離開了。他們好像在那輛銀色福特福克斯里坐了很久,彼此交談著什么。終于,他們驅車離開了。
12點50分。瓊再不抓緊時間,上班就要遲到了。然而她一動不動地站了幾分鐘,瞪眼望著窗外。怒火在她心中燃燒。維克托欺騙了她。他竟然去嫖妓!嫖了多久?在那婊子身上花了多少錢?
她大步走向通往車庫的門,開鎖,推開,瞪著光滑的水泥地面。
“你這雜種!”她大吼道。
布雷特探長開著福克斯車,行駛在回警局的路上。巴杰探員凝視著放在腿上的維克托·斯邁利照片。這是被公布的那一張,此刻正張貼在全國警局的尋人欄里。
“我感覺不對勁。你呢?”探長問。
“某些東西使她很緊張。她不停往門口看。”巴杰回答,“我的感覺是,她有所隱瞞。如果她報警說丈夫失蹤,而我們談話時她丈夫其實一直在門口溜來溜去,旁人肯定要笑話我們了。”
“那你覺得她在玩什么花樣?”探長問。
“會不會是騙保呢?我們應該調查他身上有沒有投過人壽保險。之前就有一對兒做過這種事。他們姓什么來著?達爾文。丈夫假裝因獨木舟翻船淹死,他們為此賺了一筆人壽保險金。他在閣樓上藏了五年呢。”
“你為什么不問她?”
“我不想讓她知道我有疑心。她說了房里沒別人,對吧?”
布雷特點點頭,“所以你覺得她丈夫可能活得好好的,就藏在屋內?”
“有可能,長官。我們知道她在電話的事上撒謊了。她還在什么事上撒過謊?”
“我懂你的意思。”布雷特探長說。
當晚6點剛過,瓊將紫色歐寶雅特緩緩開入車道,停在車庫門前。后備箱里有兩瓶葡萄酒,是她從超市買來的。她還買了幾袋餅干、幾份快過期的大蝦冷盤和兩塊牛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