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議關聯方交易對審計風險的影響
——以樂視網為例

劉建國

上市公司關聯交易是指上市公司及其控股子公司與關聯方之間的交易，廣泛地存在于上市公司的日常經營活動中。由于關聯方交易過程缺乏公平競爭，使得交易性質不公允，造成對中小投資者利益的侵害，進而影響資本市場的健康發展。

縱觀以往研究關聯交易審計的文獻，筆者發現，部分文獻關注的是關聯方交易舞弊的手段包括：以非公允的價格進行資產交易；虛構經濟業務，抬高銷售收入；隱瞞關聯方以及關聯方交易。另一部分文獻關注的是關聯方交易舞弊的審計策略，強調從風險評估階段、審計程序階段到審計終結階段，注冊會計師如何對可能導致與關聯方交易相關的重大錯報風險進行識別、評估和應對。

近年來，上市公司的關聯交易呈現出新的特征：（1）關聯方交易結構日趨復雜，參與的主體不斷增加，既有縱向的交易又有橫向的交易，形成獨特的關聯交易網絡，甚至出現關聯交易的產業鏈，這一特征大大增加了審計的固有風險；（2）外部經濟環境不確定性的增加，致使依賴關聯交易模式從事多元化經營的上市公司涉及的經營風險不斷增加，從而增加了審計的重大錯報風險；（3）上市公司內部控制環境的不健全，導致復雜關聯交易控制缺失，大大增加了審計的控制風險。以往的文獻比較缺乏對關聯交易新特征的分析和歸納，以及這些新特征對審計風險的影響機制的研究。

2016年，樂視網因巨額關聯方交易被會計師事務所出具了“非標”意見，引起實務界和學術界的廣泛關注。樂視網的關聯交易體現了新經濟形態下關聯交易業務模式的復雜性，同時也是多元化經營導致經營失敗的集中體現，加之內部控制的不完善，使其成為研究關聯交易對審計風險影響的典型案例。

本文通過對樂視網案例的分析，揭示上市公司關聯交易新特征對審計風險的影響，以期對注冊會計師行業和監管部門識別、應對關聯交易的審計風險提供相應的建議和啟示。

一、案例介紹

1.樂視網公司結構

樂視網在2010年8月12日登陸創業板，致力打造基于視頻產業、內容產業和智能終端的“平臺+內容+終端+應用”完整生態系統，被業界稱為“樂視模式”，是同業內的首家上市公司。2016年年報顯示，公司的最終控制方為賈躍亭，擁有子公司15家，同一控制人控制的公司有64家。

2.成倍增長的關聯交易額

2016年樂視網的關聯交易金額激增，當年營業收入的一半以上來自其關聯方，總額達到128億元，同時還形成了38億元的應收賬款，共涉及樂視的29家子公司。因此信永中和會計師事務所對樂視網2016年年報首次出具了“非標”意見。

深交所對樂視網2016年年報發出問詢函，要求其對16項問題做出詳細披露，并要求公司控制人賈躍亭對其擔保提供具體信息。面對關聯方的應收賬款劇增，業內人士普遍認為是樂視通過關聯交易進行資金融通，也反映出樂視資金鏈潛在的問題。

二、案例分析

（一 ）關聯交易情況分析

1.前五大客戶關聯交易概況

2016年度，樂視網實現營業總收入219.87億元，較上年度增長68.91%。其中，前五大客戶的銷售收入如表1所示。

前五名客戶合計的銷售金額在年度銷售總額的占比達到44.56%，表面上看沒有異常。

2.交易內容分析

本文整理了這五家客戶銷售的詳細情況，如表2所示。

表2數據顯示，公司銷售前五大客戶均為關聯方。通過對年報信息披露的查閱，發現這五家公司均為賈躍亭本人實際控制，這些業務的實質也就變成了賈躍亭本人控制的公司與另一家由他本人控制的公司進行交易，本質上是通過關聯交易進行資產的轉移而并非為公司創造真實的營業收入。

3.關聯交易的類型

本文接下來分析關聯交易的類型，具體如表3所示。

表3數據顯示，樂視網在2016年向關聯方采購金額達到74.98億元，通過關聯銷售實現128.68億元的銷售收入，占營業收入的58.53%，且時任管理層預計這個數字在2017年還會有16.5%的漲幅，達到150億元。 這也得益于“樂視模式”這一樂視網的特色。在此模式下，樂視網與關聯方相互進行采購及銷售，形成獨特的樂視生態系統。如作為關聯方的樂視移動智能，樂視網為其提供廣告業務，其則向母公司銷售智能終端，然后再由母公司將這些終端進行外銷。但如果拿2014年樂視網對關聯方的銷售收入5849.09萬元比較，僅2年的時間，該數據就增長了220倍，不符合常理。

4.經營現金流與凈利潤背道而馳

同樣引人注意的是由關聯交易所形成的應收賬款，樂視網2016年形成了對關聯方38億元的應收賬款及8.5億元的其他應收款。樂視網母公司在2016年底持有的貨幣資金為36.57億元，但除去為TCL股權并購的保證金，實際能動用的資金僅為15.3億元，這也直接暴露出樂視的經營現金流與凈利潤差異之大，究其原因，是關聯交易導致的應收賬款猛增；同時由于對關聯方交易的應收賬款僅計提了1.2億元的壞賬，導致樂視的業績預告高于實際利潤。由于這樣的異常波動，在年報數據對外披露后，深交所便對樂視網發出問詢函，要求樂視網對其關聯交易情況進行說明，并進一步披露其應收賬款、預付賬款的賬齡情況。

（二 ）樂視網關聯交易對審計風險的影響

1.關聯方結構的復雜性對固有風險的影響

一般認為，關聯方關系可分為縱向及橫向關系。前者指一方對另一方能實現直接控制、共同控制或施加重大影響，母子公司就是這種關系的一種代表；后者主要是指當多方均受一方控制時，多方之間可視為關聯方，包括企業管理層人員或其家庭人員直接控制的其他企業之間、企業與主要投資人或其家庭人員直接控制的企業之間都構成關聯方關系。

樂視的關聯企業超過90家，直接由賈躍亭控制的達到64家。這些企業在構成了獨特的樂視生態圈的同時，也形成了十分龐大的關聯交易網絡，公司原本通過樂視網銷售給關聯公司的模式進行業務發展和資金融通，但在2016年下半年，樂視對于自身的交易模式進行了改變，最明顯的就是樂帕以及樂視智能終端的模式變動。隨著交易模式的改變，在原本業務循環的基礎上也有更多的關聯方參與了進來，讓樂視網的關聯交易較一般的關聯交易更為復雜，固有風險相較一般公司更高，最終也會導致審計風險的上升。

表1 2016年樂視網主要銷售客戶情況

表2 2016年樂視網銷售前五大客戶明細 單位：萬元

表3 樂視網2016年關聯銷售數據 單位：億元

2.由關聯交易上升看經濟環境及其對重大錯報風險的影響

財務報表層次的重大錯報風險與外部經濟環境通常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樂視網涉及的業務非常龐大，但卻沒有一塊業務能夠成為行業的佼佼者，這對于樂視的經營來說是非常致命的。尤其是作為起家產業的樂視視頻，雖然是同類型企業的第一家上市公司，但樂視通過轉型，將業務的重點布局到了諸如體育、影視、汽車、金融等方面，涉獵面太廣，導致公司資金不足。而等到企業再想將重點布局到在線視頻行業時，又面臨著騰訊、優酷等產業巨頭的競爭壓力。經營環境的變化致使企業的經營活動存在極大的不確定性，增加了重大錯報風險，也導致了審計風險的增加。

3.關聯交易折射內部控制環境對控制風險的影響

（1）股權結構不合理的影響。截至2016年12月31號，賈躍亭作為最大的股東，持股比例占34.46%，作為公司的實際控制人，并兼任董事長一職，公司幾乎由他一人掌控，存在著極大的控制風險，更易發生財務舞弊的情況。從樂視的前五大客戶來看，其實際控制人也均為賈躍亭。如今樂視網資金鏈斷裂，難以償還債務處，也證實了在公司股權結構不合理且一家獨大的情況下，大股東極易利用自身股權對關聯交易進行操縱來虛增利潤，掩飾企業財務狀況。

（2）內部控制缺失的影響。據監管部門查實，樂視網的關聯交易一直處于超標狀態。2016年樂視網曾兩次提升日常關聯交易額度，并預計2016年度與關聯方交易采購總額不超過81.49億元，銷售商品、提供金融服務等金額不高于90.89億元。然而其發生金額最終達到128.68億元，超出計劃約30%。

值得注意的是，就2016年關聯交易超標的部分，樂視網并未及時召開股東大會審議，并對有關信息進行披露，這也從側面反映出企業在關聯交易的審批流程上存在內控制度的缺失，而企業的內部控制往往是發現并防止控制風險最有效的環節，一旦內部控制處于失效的狀態，審計風險將會升高。

4.關聯交易反映公司經營風險對重大錯報風險的影響

（1）觀察企業業績指標。樂視作為同業中最早上市的企業，包括樂視致新、樂視影業等優質產業，目前均處于虧損狀態。會員收入、廣告收入等盈利部分的收益均通過關聯交易轉移給了樂視網，即便在樂視網負債率和庫存激增的情況下，樂視網的利潤也仍然在一個極低的水平。2016年全年營業收入219.87億元，但其凈利潤僅5.55億元。如此龐大的一個關聯交易循環，都在為上市主體的利潤而苦惱，其實際盈利能力可見一斑。

值得關注的是，樂視網2016年應收賬款金額為86.86億元，相較于2015年末的33.6億元上漲158.5%；2016年年末其他應收款余額53.07億元，較2015年上漲320.25%。同時與經營有關的現金也大幅流出，形成38億元應收賬款。在未來能否將應收賬款回收，如產生壞賬風險該如何面對，都反映了樂視網本身的關聯交易所面臨的較高水平的重大錯報風險。

通過以上數據不難看出，樂視通過巨額的關聯交易帶來利潤，難免有粉飾上市主體的財務報表的嫌疑，其行為具有極高的審計風險。加上這種做法具有不可持續性，一旦關聯方的應收賬款無法收回，企業將難以避免資金困頓的窘境。

（2）雙向關聯交易的影響。比起關聯交易成倍遞增所導致的公司經營風險，更令人矚目的一點是樂視與關聯方存在雙向關聯交易。樂視網與關聯方之間互相采購銷售的金額十分巨大，且在2017年還有一定的上升。樂視網不僅是貨物的采購方，還是產品的銷售方，且業務的發生均在樂視自身的交易循環中完成，十分隱蔽。由于年報不對外披露涉及關聯交易的貨物的具體信息，外部投資者難以從報告披露的數字中判斷采購和銷售的是否為同一批次的貨物，審計人員也不可能對于所有批次的貨物進行檢查并對其提供保證，因此大量的雙向關聯交易不僅會導致錯報的風險上升，也會使得審計人員的檢查風險增加，投資者需對此格外關注。

三、啟示及建議

從樂視網的例子不難看出，上市公司極易利用關聯交易抬高利潤，加之公司內控制度失效，更容易造成關聯交易被操控，導致審計風險的增加。對此，本文提出三點建議。

（一 ）關注基于業務模式的關聯交易結構及其變化

關聯方交易具有隱蔽性和復雜性，成為審計的一大高風險領域。從樂視網的案例可以看出，關聯方交易的審計風險緣于公司建立了復雜的業務生態系統，讓上下游的關聯企業都參與到業務模式中來，隨著業務的不斷創新和發展，也導致審計風險的增加。同時應關注關聯交易的類型和結構，尤其關注雙向關聯交易帶來的審計風險。因此，審計人員必須對公司業務模式有深刻的理解，對于業務模式變化的實質有準確的把握，按照風險導向審計的思想，通過“戰略分析——經營環節分析——財務報表剩余風險分析”的基本思路，來決定實質性審計程序的性質、時間和范圍，從而降低審計風險。

（二 ）關注企業內部控制環境

樂視網關聯交易異常的主要原因在于企業的內部控制環境出現問題。一股獨大的股權結構，加之內部控制的失效，尤其是在修改關聯交易上限未通過股東大會批準的情況下，更突現出內部控制措施執行不到位，極易產生審計風險。因此注冊會計師應關注企業內部控制的評價與審查，發現企業內部控制的缺陷，關注高管的權力約束情況，審查關聯企業最終控制權是否集中的情形，以達到降低關聯交易審計風險的目的。

（三 ）關注企業的經營風險

注冊會計師應關注企業內外部的經營風險。首先應關注企業外部競爭環境的變化帶給企業的經營風險。其次應關注經營風險帶來的業績下降，尤其關注營業收入、應收賬款、營業利潤及經營活動現金流量等核心會計指標的異常變化。通過內外經營風險的評估，發現企業利用關聯交易造假的動機和手段，以達到降低關聯交易審計風險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