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字時代知識發現海牙宣言》的版權立場及其評述
——以圖書館從事文本與數據挖掘服務的版權問題為視角

丁永健

(中共河南省直機關黨校圖書館，河南 鄭州 450002)

圖書館工作受到版權制度規范的原因在于其收集、整理、存儲、傳播的相當一部分資源具有版權意義，屬于版權客體。在模擬技術環境中，圖書館領域的版權矛盾并不突出，權利人與圖書館之間的利益達成了謹慎的平衡。然而，數字技術的出現和網絡的興起，改變了圖書館對資源收藏與利用的既有模式，打破了原來的利益平衡機制，因此圖書館與權利人的沖突凸顯，并日趨激烈化。為了擺脫版權問題的困擾，維護公共利益，自21世紀初以來，國際圖書館界發布了一系列重要文獻，闡明版權立場，反映立法訴求。2015年5月，歐洲研究圖書館協會(LIBER)發布《數字時代知識發現海牙宣言》(以下簡稱《海牙宣言》)，針對文本與數據挖掘(Text and Data Mining，縮寫TDM)技術應用造成的新的版權問題，創造性地提出若干原則性主張和適用于不同群體的路線圖，引發社會的廣泛共鳴，成為圖書館爭取TDM權益的綱領性行動指南。

1 《海牙宣言》出臺的背景

1.1 TDM技術應用背景下社會創新對圖書館服務的新要求

古希臘哲學家畢達哥拉斯曾指出：數是萬物的本原。世界就是一個數據化的世界，世界的本質就是數據。在大數據時代，通過“量化一切”實現世界的數據化，將徹底改變人類認知和理解世界的方式，并帶來全新的大數據世界觀——數據不再只具有符號價值，而是更具經濟價值和科學價值的戰略資源[1]。在這一背景下，TDM技術就有了應用的廣闊空間。按照國際圖書館協會(IFLA)的定義，TDM是指從機器可讀的材料中得到信息的過程[2]。TDM技術通過數據變量的依隨關系將不同的事物粘連起來，使不同的產業實現真正的融合，創造出巨大的經濟效益，其價值已經得到歐盟委員會、歐洲知識產權協會等國際組織或學術團體的肯定。圖書館既是國家創新機制與社會創新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又在數據的掌控和開發利用方面占據優勢，因而圖書館是TDM技術的主要應用主體之一。應該說，采用TDM技術對數據進行抽取、整理、關聯、分析和研判是大數據時代對圖書館服務提出的新要求，是圖書館承擔的促進社會創新和推動經濟發展的義不容辭的責任。

1.2 圖書館應用TDM技術從事大數據服務的困境

作為一種復雜的自動化處理技術，TDM包括多個階段，初始階段包含對文本數據的復制、提取，后續階段包含對復制結果的處理、分析等，最終目的是發現規律和趨勢[3]。權利人認為，TDM對數據的復制、提取等行為構成對其享有的版權專有權的行使，特別是挖掘的內容都是作品的精華或“實質性部分”，對其經濟利益構成了負面影響，因此權利人主張非經授權的TDM行為都是非法的，要求以版權許可作為TDM的前置法定程序。但是，就目前版權許可制度的完善程度與授權機制的健全程度而言，與TDM的授權需求存在較大差距，甚至不具有可操作性。另外，由于許多國家版權合理使用制度的彈性較差，對新技術的敏銳性、適應性較低，無法囊括TDM，從而使圖書館的權利受到嚴重約束。歐洲研究圖書館協會(LIBER)指出：由于受到版權問題的制約，圖書館在TDM方面還沒有大的作為[4]。雖然美國、加拿大等國家對TDM的合法性予以認定，但是不確定性較大，而且這種模式在其他許多國家不具有普遍的適用性。

2 《海牙宣言》的重要版權立場

2.1 挖掘權是閱讀權的表現形式之一

閱讀權是一種基本的人權，是《世界人權宣言》和其他相關國際條約及各國憲法保障的重要權利。版權制度歷來都不對閱讀權做出限制，人們對于合法獲得的版權作品可以自由地閱讀、欣賞，世界上還沒有任何一部版權法對閱讀行為設置門檻。權利人認為，TDM是一種新的作品利用方式，建議立法設置一種歸權利人享有的新的版權，即“挖掘權”，以保護私人利益。但是，權利人的觀點遭到消者者團體的反駁，如“創造性版權組織”(Copyright for Creativity)強調，閱讀的權利涉及對數據的開發利用，有閱讀權就自然有挖掘權[5]。歐洲研究圖書館協會(LIBER)在《海牙宣言》中明確指出“閱讀權”涵蓋“挖掘權”。這種主張要表達的中心思想是：其一，“挖掘權”不歸權利人享有，而歸TDM技術的使用者享有。其二，“挖掘權”是“閱讀權”的特殊形式，屬于人權的庇佑范圍，版權不能制約“挖掘權”。其三，TDM的目的是抽取、提煉數據，分析和找出事物之間的關聯性，拓展數據新的功能和用途，不是一種新的利用作品的方式，不涉及版權專有權的行使與保護。

2.2 合理使用是解決TDM版權問題的最適宜制度

在版權法中，“合理使用”是用來平衡權利人和社會公眾利益關系的重要制度。在該制度框架內，公眾可以不必取得授權而使用作品，并且無需向權利人支付報酬。由于圖書館承擔著為社會提供服務的重要職責，因此絕大多數國家和地區的版權法都規定了針對性的合理使用條款。面對TDM遇到的版權困境，是否通過立法建立適用的合理使用制度，成為權利人和圖書館爭論的焦點。權利人認為，合理使用將導致對版權的侵蝕，將弱化權利人將數據轉換成合適形式的動力。但是，圖書館界認為，合理使用是解決TDM版權問題的最合理科學的制度模式。例如，由國際圖書館協會(IFLA)、圖書館電子信息聯盟(EIFL)等提出的《關于圖書館和檔案館版權限制與例外條約建議草案》(4.4版本)第20條規定：法律應允許圖書館、檔案館對合法獲取的版權材料開展挖掘，但必須符合提取、分析數據之目的。歐洲研究圖書館協會(LIBER)在《海牙宣言》中指出，需要建立新的合理使用制度來保障TDM技術的應用。圖書館界之所以強調合理使用制度化解TDM版權利益沖突的重要意義，不只是因為這項制度構成對版權的“最強制約”，避免了圖書館可能遇到的授權周折和要付出的高昂授權成本，還因為在這種制度模式下從事TDM行為，法律的確定性較高，責任風險較小。

2.3 版權許可協議的效力必須受到法律的限制

目前，許多國家和地區的版權法都適用“約定先于法定”的原則，如2006年9月歐盟通過的《數字化單一市場版權指令修改草案》(以下簡稱《版權指令修改草案》)就鼓勵權利人與用戶通過溝通談判的方式達成TDM實踐。然而，版權許可作為一種私權救濟的方式，往往被權利人用來作為打壓用戶權利的一種工具。特別是因為其格式協議簡單、實用、易于施加單邊意志而受到權利人的偏好，被越來越多地用于數字作品的授權活動。國際圖書館協會(IFLA)認為，版權許可不是解決TDM版權問題的最佳制度。這是因為，在版權許可機制下，協議條款往往對圖書館的權利構成極大制約，甚至使圖書館喪失法定的合理使用權。目前，不少權利人在TDM版權政策中提出了諸多苛刻條件就是非常好的例證。國際圖書館協會(IFLA)認為，版權協議只能作為法律的補充，而不能對法律構成替代，應規定與法律相悖的許可協議無效。歐洲研究圖書館協會(LIBER)在《海牙宣言》中認為，許可協議不應限制TDM行為。圖書館界的觀點得到立法機關的認同，如：2006年英國《版權、設計和專利法案》與歐盟《版權指令修改草案》在設置TDM合理使用條款的同時，又專門規定版權協議不得限制和排除用戶享有的TDM法定權利。

3 《海牙宣言》的意義

3.1 展現了圖書館勇于擔當的社會形象

20世紀80年代初，國際上興起了以反版權壟斷為宗旨的“自由軟件運動”。在這場運動中，美國麻省理工學院的Stallman教授創造性地提出了“Copyleft”(版權左)的概念，以與“Copyright“(版權，或者“版權右”)相區別。隨后，“版權左”思想得到越來越廣泛的認同，成為一切反知識產權運動的重要理念，尤其是為著名的“3B”文件(“3B”文件指的是《布達佩斯開放存取計劃》《開放存取百士達聲明》《開放式訪問科學和人文科學的柏林宣言》)的出臺做了鋪墊，版權開放的對象也從計算機軟件延伸到其他版權作品和非版權資料，包括數據信息。2011年歐盟《開放數據：創新、增長和透明治理的引擎》和2013年八國集團《開放數據憲章》的發布，更是使數據開放成為一種時代潮流。目前，許多國家的政府和國際組織都制定了數據開放戰略，以推動社會創新和經濟發展。在這種背景下，TDM技術的應用自然得到高度的重視。《海牙宣言》直面TDM版權問題，強調擺脫版權羈絆促進TDM技術應用對人類社會的重大意義，認為應該通過版權制度的改革提高數據的可獲得性，增進人類福祉，是符合數據開放的時代要求的，體現出圖書館界對社會責任的擔當。《海牙宣言》還展現了圖書館作為公共利益的代言人，勇于同權利人堅決斗爭，維護社會整體利益的社會形象。同時，《海牙宣言》鼓舞了圖書館界的士氣，為圖書館爭取TDM權利進一步指明了方向。

3.2 以軟法的形式對立法施加積極影響

進入21世紀以來，國際圖書館界發布了一系列文件和聲明，表達版權立場，提出立法訴求。其中僅國際圖書館協會(IFLA)發布的重要版權文件和聲明就有《關于數字環境下版權問題的立場》《關于世界貿易組織的立場》《關于世界知識產權組織未來的日內瓦宣言的立場》《關于公共借閱權的立場》《許可原則》等，由國家層面發布的版權聲明有美國圖書館協會的《電子資源許可原則》、英國聯合信息系統委員會的《電子環境下的合理使用指南》、中國圖書館學會的《關于網絡環境下著作權問題的聲明》等。這些文件和聲明雖然沒有法律約束力，但是能夠以“軟法”的形式吸引社會關注，引發輿論共鳴，對立法施加積極影響，使版權制度出現有利于圖書館和公共利益的變化。因為“軟法”能夠以一種靈活的適應性且可供漸進實施的執“法”規范創造社會共識，一旦背離這種共識，就會產生一種心理壓力或恐懼[6]。《海牙宣言》提出的若干原則與TDM有關，如版權法與促進學術研究的一致性原則，許可協議不得限制個人權利的原則，技術發展的中立原則，不限制基于事實、數據、思想的創新和商業研究原則等[7]。目前，除英國、法國等國已經為TDM合理使用制度立法、歐盟提出了立法草案外，澳大利亞、愛爾蘭等國也在開展相關的立法研究，從中可以看到部分《海牙宣言》的印記。

3.3 適度校正圖書館領域的版權擴張

國際圖書館協會(IFLA)認為，權利人的利益必須與社會獲取知識的需求相平衡，而圖書館在這一平衡中起著關鍵作用[8]。有學者把圖書館在版權法中的地位比作“利益平衡器”，這是再形象不過的。圖書館一方面要收集、整理、傳播知識和信息，保障公眾獲取信息的自由權；另一方面又要保護版權，維護權利人的私人利益。但是，國內外版權法發展的歷史表明，版權總是隨著技術的日新月異而不斷擴張，盡管圖書館合理使用制度也相應地有所嬗變和調整，但是相對于擴張的版權，總體上處于萎縮狀態，這限制了圖書館對社會職能的履行，最終受損的是公共利益。如：由于法理障礙和立法缺失造成的“權利窮竭原則”限制，使圖書館開展的館際互借、離線獲取、藏品保存及對捐贈數字作品的使用等業務受到全面壓抑；版權法對技術措施權的過度保護，造成圖書館合理使用權利被“鎖定”，對數字資源的使用(特別是遠程電子文獻傳遞、在線館際互借等)往往是寸步難行；版權法奉行的“約定先于法定”的原則，更是使圖書館無力與強大的權利人集團抗衡而陷于被動。因此，在歷次權利人和公眾的博弈以及版權制度的變革中，圖書館都力主限制版權，校正版權擴張，恢復利益關系的平衡。毫無疑問，《海牙宣言》提出的“閱讀權包括挖掘權”“許可協議不得限制挖掘權利”“技術中立性”等觀點將對協調權利人、圖書館和公眾之間的利益關系起到積極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