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談《罪與罰》中的心理現實主義

周 沁

陀思妥耶夫斯基在描寫人物心理方面的能力是公認的，他筆下的人物充滿復雜和矛盾，在面對自己所處的環境時，體現出來的內心分裂和精神痛苦是現實的具體體現，揭露了資產階級關系的紛繁復雜。

西方文學史上，十九世紀以前的文學作品可以說是傳統現實主義的真實寫照，即真實地按照生活原來的樣子去描寫生活，二十世紀以后，大多文學作品開始以一種“魔幻”的手法去描寫生活，而《罪與罰》則是兩者之間的過渡，因為它更注重的不是人物環境描寫，而是各種人物的復雜和矛盾的心理描寫，可以說是一種非正常環境下的極端痛苦心理刻畫。下面舉幾例來淺談我對《罪與罰》式心理現實主義的理解和認識。

一.拉斯科利尼科夫式精神分裂

一個貧窮的總是強調自己曾經是一個大學生的社會底層人物，居住在彼得堡一個像棺材一樣的小房間，他靠典當為生，日子過得非常艱難，而當鋪的阿廖娜太太放高利貸，極度吝嗇且不講人情，拉斯科利尼科夫覺得自己是“不平凡的人”，而對于像阿廖娜這樣的社會“虱子”應當由自己“替天行道”，謀劃一番便闖入室中用斧頭將其砍死，同時殺害了無意中的目擊者阿廖娜的妹妹莉扎維塔，殺人以后各種極端的精神恍惚和痛苦又從側面體現了他其實不是一個毫無人性的惡魔。第一章的“罪”由此產生，后幾章便是“罰”。

同時，拉斯科利尼科夫又是一個非常善良且樂于助人的人，幫助醉酒的少女擺脫圖謀不軌的油膩大叔，幫助同樣處于困境的妓女索尼婭及她的家人等等，在殺人之后，受到的良心上的懲罰與煎熬遠遠大于法律帶給他的懲罰。

可以說是精神分裂式的人物，一邊在經受著自己對殺死老太婆是為了維護正義而不是獲取錢財的誘惑，這一點在第一章第六部分，通過另一個大學生與軍官的對話，“你是會去殺掉這可惡的老太婆呢，還是不會呢？”，“當然不會，我說這些是因為正義，但這不關我的事”，側面卻又完整地體現了拉斯科利尼科夫的精神活動。一邊接受著良心的譴責，“天哪,這是多么愚蠢啊!今天我說了多少謊話,干了多少卑鄙的事啊!”，“我進去之后，就跪下，然后把什么都說出來”。

而這種心理也可以說是很現實的，它很真實地反映了主人公所處的精神環境，在一定程度上也能體現當時整個國家的制度和經濟狀況是非常糟糕的，弱肉強食，底層人物生活得非常艱辛，這也不難解釋拉斯科利尼科夫那“高尚而又純潔”的殺人動機了。

陀思妥耶夫斯基沒有生活在貴族階級，而是作為經典小市民階層的代表，通過人物的刻畫來體現自己內心思想從反抗到屈服的轉變，精神的煎熬也由此在拉斯科利尼科夫身上所體現的病態而展現。最終“徹悟”，主張懺悔，在宗教中尋求解脫。

正如魯迅所說：“他把小說中的男男女女，放在萬難忍受的境遇里，來試煉他們，不但剝去了表面的潔白，拷問出藏在底下的罪惡，而且還要拷問出藏在那罪惡之下的真正的潔白來。而且還不肯爽利的處死，竭力要放它們活得長久。而這陀思妥耶夫斯基，則仿佛就在和罪人一同苦惱，和拷問官一同高興著似的。”

二.索尼婭式精神救贖

故事的最后，是拉斯科利尼科夫在服苦役來到西伯利亞的一個清晨，索尼婭在河邊與他相遇，他們決定懺悔并且虔誠地信奉上帝，迎接精神上的新生。

索尼婭是一個悲劇的形象，是酒鬼馬爾美拉托夫的女兒，為了養家不得不領取黃色執照成為一個被人詬病的“妓女”，可是她的眼睛是藍色且純凈的，精神是高尚且偉大的。

在盧仁為了100盧布而要陷害她的時候，她戰戰兢兢，只是唯唯諾諾地小聲辯解，因為自己的社會地位以及所從事的職業，使得她對身邊的一切都充滿了恐懼，而這種恐懼是在那樣的大環境下的產物，可她依然擁有著正直善良的內心。

“怎么辦？你起來！現在，馬上就出去，跪在十字路口，首先親吻被你侮辱的大地，然后對著世界，對著四面八方，大聲對大家說：‘我殺了人！’這樣上帝就會給你重生的機會。”

“不，現在整個世界沒有比你更不幸的人了，我任何時候到任何地方都不會離開你，我會跟著你，跟著你到任何地方去，我是多么不幸啊，為什么我從來不認識你，為什么你以前不來？”

這個充滿智慧又擁有一顆救贖心的姑娘在知道拉斯科利尼科夫就是殺人兇手之后，選擇了與他共同背負沉重的十字架。這個充滿悲劇色彩但卻讓人看到愛與希望的女人在一定程度上也是作者對現實掙扎與期待的一種反映吧。

在世人的眼中，她從事著卑微的工作，即使知道她是出于無奈被迫選擇著這樣的生活方式。世人的偏見也許會改變她的一些性格，比如懦弱恐懼，可是內心深處的純凈卻也是作者對創作這一形象時所增添的亮筆。

這不禁讓我想起王爾德在其作品《自深深處》里的一句話：“我們都生活在陰溝里，但其中依然有人在仰望星空。”

三.拉祖米欣式精神支持

這個人物于我而言是非常值得敬佩的，也是一個理想人物。作為拉斯科利尼科夫的為數不多的朋友之一，他似乎最為忠誠。當然其中不可避免地身上也帶有一些自私貪婪的臭毛病，可整體看來，并無傷大雅，他依然是個可愛的人物形象。

在拉斯科利尼科夫生病期間，悉心的照料，無微不至，當朋友的母親和妹妹來到彼得堡舉目無親，拉斯科利尼科夫在精神狀態非常不好的情況下，義無反顧地將至親托付給了他。并且他心里存在的對家妹阿芙多季婭的傾慕之情，拉斯科利尼科夫也給予了最大的幫助和支持。

同樣是小市民階層的人物，陀思妥耶夫斯基對這個形象也有一定的設定，拉祖米欣對主人公的發展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但其自身的矛盾與復雜也真實逼人。

現實生活中存在著無數這樣的人，他們咒罵生活同時也熱愛生活，在如此紛繁復雜的大環境下，能夠好好活著，也是一種幸運。更何況，最終的他還找到了自己的真愛。

同時，作者通過罪犯及其周圍人的視角來反映當時社會的變形與扭曲，也是其進行現實主義描寫的高明之處。

總體來看，作者的寫作筆法是尖銳鮮明的，在現實主義的基礎上，將人物心理、性格描寫、所處環境描寫融合在一起，很好地完成了傳統現實主義到魔幻現實主義的自然過渡，從作者的自身經歷來看，這篇小說也是極能反映其心理狀態和一些對現實的思考的，因此陀思妥耶夫斯基可以毫不夸張地稱自己為“最高意義上的現實主義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