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斗

寫起小說來,李發鎖駕輕就熟,基本每兩年創作一部。而《圍困長春》這部紀實作品,整整耗費了5年時間,搜集資料一年多,寫了3年,修改一年多。
長春圍困戰是國共雙方在一座城市爭奪時間最長、最慘烈的一場戰役。七十余年來,圍繞圍困長春戰役若干似是而非的說法,這是中國革命戰爭與軍事史上一樁重大歷史事件,海內外關注。而歷史軍事題材作品浩如煙海,單就東北三年解放戰爭而言,就有若干膾炙人口的作品,有的還搬上銀幕和熒屏。怎么寫?
“什么最有生命力———真實。真實不僅是力量的基本內核,也是報告(紀實)文學作家道德修養的底線。還原70年前驚心動魄的長春戰役真相,理清后來諸多詭異的臆斷與反復顛倒的種種說法,唯一的武器與途徑只有實事求是。”為了能夠通過翔實的史料揭開長春戰役背后的真相,李發鎖搜集了兩千多萬字的資料、檔案和典籍,注釋了近千條筆記,他還跑到當年的若干戰場和山溝里進行實地考察,耗時5年寫成了這部54萬字的《圍困長春》。
真正弄清歷史真相,靠原始檔案資料說話,要用國共雙方的檔案資料,尤其是失敗的敵方原始文件(例如鄭洞國簽發的文件,國民黨的原始會議記錄)。《圍困長春》中重要的史實都有可靠的出處依據,重要史實注釋條目近900條,其中部分條目是雙證據引用。國防大學教授、軍事專家戴旭因此認為,《圍困長春》集檔案、文獻、回憶、著述等綜合成果之大成,是一部同時兼有史實、思想、理論及文學價值的不可多得的上乘力作。中國作協副主席何建明在讀完此書后評價:“你可以不去了解新中國是怎樣走來的全部,你也可以不用去成為一個軍事愛好者,但你得了解中國共產黨人和他們的領袖是如何締造了一個人民共和國的一些基本歷史,及那種歷史是怎樣的精彩與輝煌的部分。李發鎖的大作《圍困長春》則是這樣的歷史和它的精彩與輝煌部分”。
李發鎖在接受采訪時謙虛地表示自己的觀點也只是一家之言,“我把我的觀點拿出來做靶子,希望大家一起來研究。根據我現在掌握的這120條證據和原件,我得出了一個我認為還站得住腳的結論。如果大家認為我不對可以提出來,讓我們的歷史更清晰?!?/p>
《東西南北》:《圍困長春》出版以來,媒體反映積極,讀者也有較好的反映,這本書主要寫了哪些內容?
李發鎖:總的是圍繞東北三年解放戰爭主要戰役與重大歷史事件,尤其是從圍困長春戰役的發生、發展、勝利的全過程展開敘述。長春戰役為什么圍而不攻,如何進行圍困;國共雙方在“食口”包袱這個焦點上如何激烈爭奪,在老百姓的“食口”上,國共雙方分別采取了什么不同政策;爭奪戰中有多少老百姓被餓死,餓死的主要原因是什么?
圍困長春對南下錦榆作戰的牽制及影響;國共雙方統帥與將領對長春攻守的不同策略比拼;長春守軍瓦解(含60軍起義,新七軍投誠)的內幕;長春戰役勝利對加快東北全境解放的推進作用。
國共雙方統帥毛澤東與蔣介石,將領林彪、羅榮桓、肖勁光與杜聿明、陳誠、鄭洞國等不同戰略與戰術決策的原因分析,以及不同的思想、性格、胸懷、對策形成的深刻影響。
東北解放戰爭尤其是長春戰役過程中,國共雙方政治、經濟、社會、軍事、精神等方面,例如雙方不同的土地方針、俘虜政策、兵役制度及組織架構對戰役走向的巨大作用。面對美、蘇、國、共“三國四方”復雜局面,雙方不同的策略應對;與東北解放尤其是長春戰役相關的雙方主要人物的命運結局。
《東西南北》:從小說到紀實,《圍困長春》對您來說應該是個挑戰吧?
李發鎖:整整耗費了5年時間,包括寫之前搜集資料,寫了3年,初稿完成后無數次修改。中間經歷了若干次挫折、灰心、失望、痛苦,甚至因為檔案中的防腐劑導致呼吸道疾病……是書里的人物鼓勵著我,總算堅持下來了。
《東西南北》:全書54萬字,您在后記中談搜索了2000多萬字的資料、檔案、典籍,僅注釋就近900條,應當是下了很多功夫吧?
李發鎖:我過去多半是寫小說,6年寫了6部。但這部紀實作品,耗費了我5年時間。

首先這2000多萬字的資料需要讀得很細很熟,一遍、兩遍、三遍,有的重要材料甚至被翻得面目全非。而后,要做索引,哪個事件與問題在哪個材料或書里,是第幾頁?跟哪幾個關聯?應該放在哪個章節里?筆記索引已經同這本書一樣多了。做筆記索引還得熟記,熟到什么程度?就像林彪熟讀地圖(鄉村、河流、山谷)與敵我雙方部隊位置、誰是長官、火力配置如何?烙印在腦子里一樣,到寫的時候才能比較順利地找出來。為了熟記在心里,我還要到當年的戰場山溝去看,看一次印象就深刻。深刻無比的體會是,寫報告(紀實)文學,與其說是腦力勞動,不如說是極其繁重的體力勞動。創作這部作品損害了我的健康(檔案中防腐劑導致呼吸道受損),寫到“奔七”的古稀邊緣。但我不后悔!

《東西南北》:在同類題材的作品中,您的書特殊的歷史價值體現在哪里?
李發鎖:我是站在大歷史觀的角度,剖析書寫歷史。戰爭從來不是單純的軍事問題,從某種意義上說,主要的不是軍事,而是經濟、政治、社會實力的綜合反映與比拼。寫這本書我吸收了兩個人的做法。一是以《萬歷十五年》聞名于世的歷史學家黃仁宇;二是美國人胡素珊(音譯)《中國的內戰》的經驗。他寫國共戰爭都幾乎沒有寫軍事戰役,而是全面深刻剖析國共雙方政治、戰略、精神、政策的對決,從中找出國共戰爭深層社會原因及決定戰爭勝負的規律。從這種大歷史觀出發,我對東北解放戰爭,尤其圍繞長春戰役的深層社會原因進行了多視角、全方位的歷史還原,收到了國防大學教授、黨史專家、軍事專家戴旭的充分肯定。
《東西南北》:您在寫作中有什么發現嗎?
李發鎖:幾十年來,關于圍困長春餓死多少人有若干說法。我歸攏了一下大概有6種。
長春市的史志記載,當時圍困長春餓死了10萬人左右;國民黨的軍統少將段克文則說,當時餓死了65萬人;1948年10月19日長春解放,僅僅5天后,國民黨《中央日報》10月24日給出的數字是餓死15萬人;還有一個數字是當時幾個日本人爬哨卡出來報的二三十萬人;臺灣作家龍應臺的觀點是餓死30萬人,但她并未經過艱苦調查與數據考證,打折出來的,簡單粗糙地取最大與最小的中間值,即30萬人。打折是很隨意、很不負責任的一種辦法。為了使餓死30萬人站得住腳,龍應臺又毫無根據地開始文學“想象”,把長春圍城內的人口翻了兩三倍,即圍城內可能是80萬到120萬人。她的書出版之初,就受到了李敖的批評。
究竟死了多少人?我的觀點是58063人。這是共產黨進城后4次通過數尸頭調查的結果。需要說明的是,我不認為58063是個準確數,58063只是一個參照數,是最接近當年歷史事實的數據。
我認為,對這樣一個重大的政治與歷史問題,必須采取極其認真的科學態度,吸收大量的歷史數據研究考證才行。光看一方的數據還不夠,還要有另一方面的。圍城內當時的40萬人,就是國民黨長春市市長尚傳道經過一個月地毯式調查得出的數據。一年后又被共產黨所證實。史志中記載,當時的圍城人數有390765人,和國民黨的數據基本一致。解放后圍城內還剩17.9萬人,放出城的人數有15.4萬人,兩項相加為33萬余人。距離40萬(390765)尚有6萬余的差,就應當是餓死的百姓數。

《東西南北》:您能仔細談談“大歷史觀”在《圍困長春》中的體現嗎?
李發鎖:《圍困長春》主要不是戰爭場景的專著(這方面已有浩如煙海的佳作),而是用相當篇幅敘說國共雙方不同的政治構架,不同的土地政策、兵役制度、俘虜政策等等,這些不直接關乎戰爭走向,卻深刻影響戰爭勝敗。這是大歷史剖析戰爭的鑰匙。將東北解放戰爭及圍困長春戰役放到世界大格局之中進行戰略與策略的敘述。
以大歷史觀看,圍困長春不是一個孤立的戰役,而是東北解放戰爭的一個大戰略。對國共雙方領袖戰略策略的考察,將帥們的戰術研究,是本書寫作的第一重要任務。同時,局部的圍困長春戰役,又是東北解放戰爭的一個“眼”,著力弄清似是而非的說法,還原歷史真相,是本書寫作的另一個重要任務。
《東西南北》:您在寫這部作品時為何尤其注重人物性格的分析?
李發鎖:從大歷史觀出發,要著重在歷史人物性格探究上下力氣。戰爭是人類暴行的極致。詭異歷史事件與扣人心弦的戰爭場景會讓人眼花繚亂,如果筆墨僅限于此,便浪費了報告(紀實)文學這種文體得天獨厚的優勢。在本書敘述中,我不僅僅限于寫出戰役的經過場景及將帥們的決策行為,而且要寫出為什么這樣決策而不是那樣決策?做出這種決策的心理因素是什么?性格對于決策的影響何在?以及影響性格形成的個人經歷及社會影響。寫作過程使我體會到,這是增強作品深度的有效方式,是紀實文學這種文體獨有的魅力。
《東西南北》:您是如何評價“變化”了的歷史人物?
李發鎖:在表現手法上,我秉筆直書,有勇氣直言不諱。有功既寫功,有過既寫過,既要寫勝利與成功,又要寫失敗與教訓。唯要靠證據支持觀點,靠原始檔案資料說話。
《東西南北》:您是長春人嗎?可以看出您對長春很有感情。
李發鎖:我不是長春人,因為我的大半生是在長春度過的,所以我喜歡這座城市?!秶чL春》這本作品是獻給歷史的,那段血與火的歷史浸潤了共產黨人艱苦奮斗的光榮傳統;又是獻給我們民族的,中華民族的英雄們,包括那些為東北解放付出鮮血與生命的先烈們。但愿這部作品能使我們這些后輩們永遠記住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