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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人禁飛區

2018-11-26 12:44:02王莫之
小說界 2018年6期

王莫之

宏亮曾經在電視上看過一則有頭無尾的新聞報道。居民們因為小區里要造養老院而奮起,面對采訪鏡頭,他們爆發出的力量仿佛正在造的是化工廠。這則新聞長達四分多鐘,宏亮是和妻子、岳父一起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觀看的。宏亮的岳母因為在廚房蒸魚,錯過了,但是后來吃飯的時候,她也參與了討論。她還一個勁地給宏亮夾菜。那時候,宏亮和蘇湄可以說是新婚燕爾,但是由于一些特殊的原因,他在岳父家里總是表現得有點兒抑郁。幾年后,相同的養老院事件在宏亮住的小區發生,但是這次沒有任何媒體介入。作為業主,宏亮也沒有那個心情去介入。在事情鬧大之前,率先爆發的是蘇湄。

“他肯離婚了?”這是宏亮耐心聽完后的第一反應。

“現在是談我們之間的問題,”蘇湄解釋道,“你扯別人干嗎?”

“雜志上說他在美國有個項目,要去一年。”

“宏亮,我知道這樣對你不公平,但是,我希望你尊重我的選擇,也尊重你自己的選擇,別忘了,結婚之前你對我的承諾。”

“我知道,我知道……”宏亮試著控制情緒,無意間踢到了地板上的黑色背包,里面有他新買的無人機。

蘇湄繼續攤牌,要求月底之前把手續辦了。

“估計有點難吧,現在去民政局辦離婚的基本上都是假離婚,當然,也有些是為了離婚所以拿買房子的事情來布局,反正現在的房產貓膩你又不是不知道,現在離婚是要搖號的。”

她從司法角度駁斥了謠言。宏亮沉默,隨后有了新的提議,離婚可以推遲到蘇湄碩士畢業之后:“到時候我就對我爸媽說,說你還不打算回來,要再讀一個博士,他們肯定會發瘋的,到時候壞人我來做,至于你父母那邊,你最好說說清楚,就別讓我再背鍋了。”話說到這個份上,宏亮幾乎都把自己感動了,岳父岳母那里應該沒有問題,他不相信蘇湄今晚搞突襲,在娘家沒有演習。“關鍵是,”他繼續道,“你去美國,你的父母我可以幫你照顧一下,好歹名義上我還是他們的女婿,我照舊一個禮拜去陪他們吃一頓飯,如果有什么事,隨叫隨到。”宏亮向蘇湄保證。絮叨完,他的頸部曲線回歸正常,一個就他而言更舒適的坐姿,左肘壓上沙發的左側扶手,身體微微傾斜。四個月后,等到蘇湄的這間書房乃至這個家,只剩他獨守的時候,他經常過來納涼,經常是這個姿勢,一待就是大半個下午,原本呈L形緊貼著沙發的碎花罩布總是被他糟糕的坐姿拉成一條斜線。窗外的樹葉,枝杈的頂部繁茂依舊,有一些變成了紅色與黃色,風一吹,一團一團,在翠綠的波紋里搖擺。他的手里屆時會多一本書,面前的茶幾一角還擱了幾本攝影集輪換。這張茶幾是一個破舊的樟木箱子蒙了蕾絲桌布扮演的,相當高壽,據說是蘇湄的祖母結婚時的嫁妝。

還有好些東西沒有搬走。

蘇湄是七月底去的曼哈頓。宏亮記得最后那周天天都像在大掃除,兩個無業青年挖開眼睛就忙著翻箱倒柜。午飯晚飯實在是講究,來回都叫專車,去方圓十公里以內的館子吃高檔中餐,頓頓要翻花樣,蘇湄買單,這是她所堅持的。宏亮沒再堅持,盡管工資卡新近剛回到他手里,余額有十幾萬,主要是今年春節之后公司賠他的遣散費。

如同回到了結婚之前,他們經常在外面吃飯,蘇湄還是那個愛說愛笑的美食家。她此行假使說還有什么放不下的,除了親生父母,大概就是中華料理吧,宏亮想。他答應往后每兩周去復興路看望岳父岳母,陪他們吃晚飯,這個頻次是蘇湄修訂的。

“我每次去帶點水果什么的可以嗎?”

“用不著,家里不缺這些。”蘇湄拒絕得非常干脆。她準備赴美之后在微信里建一個群。“我和父母,還有你,你哪天要去復興路記得先和我媽打聲招呼。”

“有數了。”宏亮望著正在整理行李的蘇湄,濡濕的吊帶背心,漂亮的胸型,他想,那里曾經夾雜了自己的許多喘息。

航班時間是十一點一刻。兩個旅行箱經歷了好幾輪自我審查式的瘦身,還都超過了二十四公斤。照蘇媽媽的說法,你這哪里像是去讀書啊,移民也不過如此。蘇湄聽了,在車上呵呵傻笑。專車司機插嘴道:“一般來說單件行李只要沒到三十公斤,不會罰款的,除非工作人員那天心情不好。”實際情況正是如此。在托運口,那位執法者只提了一個問題:

“去讀書對嗎?”

臨近登機,蘇湄與親人們逐一擁抱。宏亮最后出場,一臉的尷尬與蠢笨。他是多么渴望再吻吻他的妻子。會不會太做作、太過分了,他不清楚,身體僵硬地貼上去。蘇湄的鼻尖在宏亮的臉頰上蹭了幾下。她就這樣走了,回眸之際滿是笑容,揮手的儀態非常瀟灑。宏亮傻傻地望著那個身影漸行漸遠,總覺得周圍埋伏著一個男人,或者,那個人已經身處美國,看著限量版的名表,預備去機場迎接。

“回去吧。”蘇湄的母親招呼宏亮。他跟著走了幾步,回首再探一眼,通道里已經不見妻子了,也沒有他一直在找的蹤跡,那個他時常能在畫廊、美術館或者報紙雜志上見到的藝術家。在蘇湄眼里,那樣的人,才配得上“藝術家”這三個字。

空蕩蕩、晃悠悠的地鐵車廂,窗外的大片空地分散了宏亮的注意力。飛機起落,伴著堅果開裂的聲響。坐在對面的一位女士,三十歲左右,正在剝核桃吃。那滿滿一袋的核桃與她的衣服相隔了一個草綠色的手提包。又一架波音客機平緩地在低空滑行。與這些大家伙相比,自己的無人機充其量就是玩具,宏亮想。不光是他這樣認為,后來在楊浦濱江風景線,他的老領導鄒旭也說:

“看上去就像一個玩具。”

宏亮忙著設計飛行路線,整個操控設備猶如一個加強版的游戲機手柄,上面還架了一臺智能手機。“要飛了哦!”宏亮笑盈盈地回望道。

四個原本呈十字交叉的螺旋槳一瞬間看不清了,帶著自鳴得意的嗚嗚聲直線升空。隔壁濱江國際的兩位保安,在宏亮卸下黑色背包,拆出部件組裝的過程中就被吸引了過來,此刻倒像是熱心觀眾,和太陽一樣毒辣的目光與其說是監督,不如說是敦促。起先,宏亮還有所顧忌呢,擔心此處與陸家嘴的濱江大道一樣嚴格禁飛。從二〇一六年年初起,上海已經給無人機設置了許多禁飛區。

在三百米的高度,無人機潛入了鄰近水廠的領空,隨后緩降,懸停在可視的范圍,機身底部的攝像頭開始轉動。早年,宏亮在水廠外圍拍過老建筑,進不去,隔著鐵欄桿快閃幾張。十九世紀英國人的設計,古堡風格,清水紅磚,雉堞壓頂——眼下,在宏亮面前的屏幕上,這些風貌有了全新的觀賞角度。沉淀池、快濾池,制水生產線的某些設備一覽無遺。可這些都不該是他此行的拍攝對象。他是接了某家雜志社的外稿,來拍楊浦濱江新近對外開放的四百多米的步行風景線。這里離他上一份工作的公司不遠,當時,鄒旭是那個住宅樓盤的銷售總監,宏亮擔任業務經理。房市太火了,私人老板看不到高薪供養營銷團隊的必要,寧可大出血也要遣散那些“開國元勛”。

“工作我還在找,不過還好,最近有點外快賺,老領導介紹的。”第一次孤身去復興路盡孝,宏亮這樣應對蘇湄母親的關心。

“開吃吧。”蘇湄的父親皺眉道,手中的筷子微微抖動。

兩周一次,通常是周日,宏亮以女婿的身份陪二老吃晚飯。飯桌未變,菜式未變,某種程度上,用餐人數也沒有變,回到了蘇湄出嫁前的狀況。這種感覺很奇妙。自從蘇湄赴美之后,宏亮和她的父母的關系倒是漸入佳境。以前他坐在這張飯桌上,話很少,拘束得仿佛客人。如今蘇湄不在了,他替補入座,尤其是聽到蘇湄的父親說“開吃吧”的時候,瞬間體會到了猶如升旗儀式的莊嚴感,有那樣一些瞬間,他覺得自己活生生就是他們的兒子,負有不可推卸的神圣職責。這種感覺漸漸強烈,趨于自然,在復興路的老公房里,宏亮的話明顯比以往多了,似乎容不得靜場,有許多的故事要與至親分享,而這個角色,以往都是蘇湄在本色出演。

不能冷場,這是宏亮對自己的要求。他今天要說的是發生在上周的兩樁意外。當時他正在家里看書,被窗外的爭執、煙花爆竹的違規燃放引到了陽臺口。他和蘇湄住的那個偏遠小區,有南北兩扇門,主干道卻只有一條,道路不寬,起初是雙車道,一進一出,后來隨著小區車輛激增,路的兩側改成露天停車場,中間走人,有交通工具出入的時候必須小心避讓。機動車也多了一條硬規矩,南門進,北門出,唯一能讓門衛破例起閘的只有救護車和消防車。那日,一輛救護車載了跳樓自殺的青年男性,為了抄近路,從南門出小區,碰巧迎上一列喜氣洋洋的婚車隊伍。這件事情在小區里當新聞傳了幾天,全說晦氣。周中,宏亮去買早飯的時候還聽門口賣煎餅的老頭議論,指給宏亮看,斜對面買豆漿的那位老阿姨,瘦瘦矮矮的,像根大頭火柴,正是新郎的母親,昨天還去責難自殺者的母親,說了好些刺耳的話。次日,宏亮航拍靜安別墅回來,開樓道鐵門的時候,留意到鑰匙孔上方貼的一張布告,說小區花園以西的那片空地,連帶一百二十號的那棟高層,要改建名曰“老年之家”,實為臨終關懷的商業養老院,啟事者提請諸位業主關注事態的嚴重:

“你愿意看到小區里殯儀車經常進出嗎?”

“你愿意看到小區房價為此暴跌嗎?”

文中還多次提及物業,指責他們欺下瞞上。

“第二天布告就沒了,大概是真的要造養老院吧。”宏亮說完,重新把碗端起來。這兩則意外他引述了五六分鐘,但是被蘇湄的父母三言兩語就對付掉了。他們活了大半輩子,自有處世之道。比起“老年之家”,他們此刻更關心自己的家,什么時候能造電梯。他們居住的老公房建于上世紀八十年代,儼然是弄堂的門面。站在陽臺上,常年的景色是復興中路的梧桐樹,只有往下看,才會有一些變化,沿街的店鋪清一色地在向餐飲業靠攏。和身后的弄堂房子一樣,老公房沒有電梯,而且還更高一些。蘇湄的父母住在頂層四樓。對愛好旅游、喜歡購物的蘇母而言,未來無法直視——她不能總打電話讓老伴下來當搬運工,爬樓梯實在太折騰了;蘇父的雙腿有嚴重的靜脈曲張,一條腿年中動了手術,另一條的手術還在排隊。這都是蘇湄的牽掛。她理解父親割舍不下他的書報亭,他和他的書報亭有超過十五年的感情,但是她覺得父親在這樣的歲數、目前的身體狀況下還要堅持每日出工,這實在是不可理喻。此刻,蘇湄若是在場,必定會和她的父親起沖突的,宏亮想,而歷來溺愛女兒的蘇父必定會在爭執中高舉抵抗大旗、節節敗退。

“電梯會造的,就是費用怎么分攤的問題。”蘇父總結道,隨后放下碗筷,“老太婆,我吃好了哦。”

“湯不吃啦?”

“不吃了。”蘇父回臥室,順勢把門帶上。

就是這些日常流水,構成了宏亮與蘇湄溝通的主體。差不多兩個禮拜視頻連線一回,此外還有微信上的請示與匯報,儼然是一種生活方式。可是,蘇湄并不這樣認為。在美國瀟灑了兩個月,蘇湄就后悔了。把父母丟給宏亮,一個過于自私的選擇,她后悔再次利用了宏亮的愛,興許會造成更深的傷害。異國分居,何不用一種殘忍的方式拯救他,這個念頭時不時地折磨著蘇湄。

“過兩天我同學的爸爸回上海,我托他帶了一包東西回來,聯系方式我等下發你。你去拿一下,花旗參里有兩盒是給你爸媽的,賴特和路易·康的兩件紀念衫是給你的,剩下的全都交給我媽。”

“謝謝啊。”宏亮感激道。

“謝謝你才是,你幫外婆買的臺灣魚松,錢我等下微信轉給你。”

“小恩小惠,沒必要啊。”

“你應該告訴我的,不是我媽提起,我還不知道呢。”

“我就是想給老人家留個好印象,萬一哪天想起我這個前外孫女婿來,不至于腦子里一片空白。”

也許是角度問題,宏亮覺得蘇湄胖了,她身后的那個陌生空間也有一定程度的魚眼扭曲。他在尋找那位男士的身影或聲音,卻發現此刻的畫面靜止得仿佛截屏。

重新連線,宏亮繼續他的匯報。好些內容,蘇湄通過母親多數已經知曉,但她還是聽得津津有味,因為她相信宏亮不會隱瞞,好消息經得起復述,多一張嘴,就能增進可信度。母親很好,蘇湄絕對相信自己出國對母親的影響非常有限——社交、旅游、外事活動只增不減;父親還是家里和書報亭兩點一線,右腿靜脈曲張的手術還在等醫院的通知。照蘇湄母親的推測,這完全是左腿手術的后遺癥,因為在接老伴出院的那個上午,她和護士起了爭執,對醫院混亂管理的投訴盡管換來了幾聲歉意,卻也不可避免地上了黑名單。黑名單純粹是推測,因為都快國慶節了,原定八月的手術還在排隊,電話詢問無果。

“實在不行還是換一家醫院吧,”蘇湄感嘆道,“總不見得永遠等下去。”

“是的,你媽是這樣打算的,”宏亮說,“現在比較麻煩的是外婆,因為牙齒都掉了,沒辦法吃東西,最近明顯瘦了。你媽帶她去鑲牙,醫生說那么大歲數了,鑲了沒幾天就會掉的,勸你媽打消這個念頭,說等于是把錢往水里扔。”

“看起來,魚松還真是不能斷啊。”

“這你就不用操心了。說起魚松來還真是好笑,你還記得我們上次買的時候是圣誕特惠嗎,買三送一的,然后這次我再去環貿,活動已經結束了。我就站在貨柜前面瞄來瞄去,后來就有人過來推銷,我就裝傻,我說,我記得你們這個好像有活動的啊。她說對的,你大概是我們的老客戶吧。我說是的——喂,蘇湄,你聽得見嗎?是信號又斷了嗎?”

“沒斷。”

“你困了吧,我是不是又讓你覺得無聊了?”

“沒有,你這樣讓我挺難受的……”畫面里的蘇湄又僵住了。接著重提了離婚之事。她希望宏亮接受現實,趕緊找女朋友,又從更現實的層面關心起他的就業問題。還是老樣子,糊口不在話下,最近還接了不少活,因為攝影師朋友老湯所在的雜志社今年商業別冊來不及趕,有許多拍攝都外包給宏亮了。

“雜志年底想做一個無人機的專題,會采訪一些玩家,”宏亮補充道,“老湯推薦了我。”

“恭喜你啦,”蘇湄笑了,“終于有機會接受采訪了。”

“你又黑我。”

“我說的是事實。”

“好吧,你說的都是事實,”宏亮說,“還有一件事情,小區里的養老院開始造了,劃了一大塊工地,業委會意見比較大,有一批激進分子打算死磕到底,現在是到處游說,號召大家聯名抵制。”

“小區有業委會啦?”蘇湄簡直不敢相信。

“剛剛成立的,臨時組織,昨天下午挨家挨戶來敲門,要求我們在聯名書上簽字。”

“你簽了?”

“說句心里話,我確實很猶豫,他們要我先過過目。我還挺意外的,這種事情一般是阿姨媽媽在做呀,結果是兩個年輕人,男的塊頭很大,歲數比我還小,女的可能是他老婆,感覺像90后。我心想,既然大家都簽了——”

“所以你也簽了。”

“簽完之后男的就對女的說:‘看看,我說了嘛,這種事情,是個正常人都會簽的。”

可是,怎么才能成為一個正常人呢?之后的日子,宏亮發現事態遠比他料想的復雜。長假后的某個夜晚,承接養老院改造工程的那批農民工慘遭業主圍毆。誰先動的手現在各執一詞,具體的過程與細節,宏亮也不清楚,他只記得窗外突然騷亂聲大起,打砸的異響夾雜著滬語粗口,尾隨的是眾生歡呼——哇哦,哇哦,哇哦……于花園上空盤旋。其后警笛介入,更多居民從自家窗口探頭張望。宏亮也在其列,但他沒有像別人那樣,穿著睡衣睡褲趿著拖鞋下樓探究,而是堅守著屏幕修他的照片,書房里,搖滾樂已經吵了幾個小時。

“警察來了有啥用呢?”

“是呀,又沒證據的。”

“再講了,我們只不過是阻止他們違法施工罷了。”

“對的,國家有規定的,夜里裝修屬于擾民。”

在那個群情激昂的上午,宏亮啃著剛從小區門口買來的煎餅,聽一群業主傾吐。假如這個所謂的“老年之家”落成了,會對小區的房價造成多大的傷害。他們郁悶,他們悲憤,圍在一堆廢墟前面強烈抗議。從主干道通往工地的分岔支路已經完全被堵死了,占主導的是一臺復印機、兩輛自行車,還有更多的報廢物資正在添堵的路上。宏亮有一種身處壕溝的幻覺。他抬頭向工地里瞥了一眼,懸想昨夜的真相。也就是從這天晚上開始,業委會湊了一批志愿者,輪流在工地外面站崗,深夜方才退去,一旦發現施工者回流,照例會有人敲打臉盆:“大家來啊,大家來啊,有情況啊。”

宏亮偶爾也會湊個熱鬧,靠在陽臺上欣賞那種抗戰老電影里的激情場面。那些民工如同偽軍那樣抱頭求饒,推諉自己不是來干活的,只是想回收落在工地的設備。事實上,似乎總有收不完的設備,一再考驗居民的耐心和毅力。

“勝利啦。”

“我們勝利啦。”

在如潮的歡呼聲中,宏亮重溫了一種已逝的生活方式。這種生活方式只屬于他的童年,也即上世紀的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那種鄰里之間走動頻密、戶外乘涼聊天的場面。宏亮能夠清晰地回拾起那一段段的人生,他之所以能講一口流利的上海話,倚靠的就是童年的那些時光。每到暑假,母親就會將他從安徽送到上海,讓南市區的外婆幫忙帶兩個月。他的父母當年都是縣城的雙職工。外公外婆對小宏亮真是疼愛極了。滿頭銀發的外婆時常對老伴說:“譬如又養了一個兒子。”鄰居們也很喜歡這個性情溫順的小家伙。

“真的,外公外婆真的是拿我當兒子在養。”說完,宏亮望著蘇湄的父親,等待對方回復。他還不適應這樣的交流。他和蘇父同在一個書報亭里面,報亭的紅色頂部是一本巨大的攤開的書。只有他們兩個人,在以前是難以想象的,也從未發生過,這種全新的環境誘使宏亮去挖掘話題。他見蘇父沉默,便拋出一個困擾已久的疑問。

“……老早書報亭比較忙,我是可以理解的,但是現在基本上就沒啥生意,爸,你嘛歲數也大了,應該跟媽一道出去兜兜呀。”

“各人有各人的愛好……我是覺得她跟那些朋友啊,有點過分了,歲數也不小了,應該曉得適可而止,真當自己還是小青年啊。”說完,蘇父折返回自己的世界,看看報紙,理理雜志。隔壁的貼膜攤由電動車改造而成,攤主端坐方椅,煞有介事地抱著一把古典吉他,左手在琴頭的品格上攀爬,每一個和弦都要反復苦練,經常彈破音,在他的皮靴旁邊,褐色的琴箱立在地上,微微張開。

“宏亮,回去好了,我一個人沒問題的,沒問題的,我老早就習慣了,回去忙你的事情吧。”

“爸,我也沒啥事情要忙,回去也是一個人,還不如在此地跟你做個伴,等你收攤了,我們一道去吃夜飯。”

蘇父沒話講了。倒是有個中年婦女過來問路,他殷勤而詳細地給予幫助。在宏亮陪坐的那個下午,問路的幾乎與買《新民晚報》的在數量上持平。這些散戶全是中老年人,有的還是街坊鄰居,宏亮認識一個在弄堂口販外幣的,和其他人一樣,過來了總得扯幾句,和蘇父聊一聊天氣啊,或者非議新近的社會熱點。還有一個街坊,建議在書報亭內加一些吃食,譬如烤香腸、手抓餅、茶葉蛋、玉米棒之類的。

“要做老早就做了,這就不應該是書報亭應該碰的東西。”蘇父重申他的原則,除了瓶裝的礦泉水、雨傘,自己只賣報紙雜志,而且必須是合法的正規出版物。

蘇母出游的那周,宏亮整整陪了蘇父七天,被許多熟客乃至送貨的誤以為是新雇的小工、未來的接班人。宏亮從書報亭里收集了許多故事,有些連蘇湄都不曉得,或者是忘了。

“外公沒了以后,外婆有段時間住在你家里。住了一年多。外婆人很靜的,喜歡看書,那時家里的電話大多數都是你的,其次是你那個社會活動家的媽媽。”

“哦,是嗎?”屏幕上的蘇湄皺眉道。

“老爸講的呀。我問為什么你的電話最多。他說你要和同學談學習啊,這道題目怎么做,一談半個小時。沒想到你從小就是學霸啊。”

“是呀,人家成績一直都是很好的。”

“然后每個月電話賬單一到,把你媽氣的。她倒不是在乎那點電話費。她是單位領導呀,電話費可以報銷的。她就是怕人家背后說閑話,喏,你們家電話費可以報銷的,所以就拼命打。她很在乎這個的……老爸說,后來他就跟你說,叫你注意一點,每次你都答應得好好的,結果三天一過,老毛病又犯了。”宏亮哈哈大笑,得意了沒幾秒,變臉道:“聽得見嗎?是信號又斷了?”

“沒斷。”蘇湄調整一下坐姿。

“沒斷就好。”

“宏亮……謝謝你。”她幾乎是逐字逐句地念叨。

“謝我干嗎!”

長久的沉默,蘇湄打量著宏亮背后的特殊背景,掛在書報亭里的各類雜志,然后說道:“哦,對了,你那個采訪出刊了嗎?就是無人機玩家的,幫我留一份啊,我要收藏。”

“黃掉了,現在上海的禁飛區越來越多了,雜志社的領導覺得再做這個有點不合適——你等我一下哦。”宏亮把手機放在一疊報紙上。蘇父因為入院動手術,目前書報亭暫由宏亮坐鎮。他取下那本掛在醒目位置的雜志,拾起手機,對準了,向蘇湄展示那個替補的封面故事。隔壁的吉他正在演奏《愛的羅曼史》,簡易的入門版本,開場的幾個小節磕磕絆絆,貼膜師傅雙目緊鎖,一旦彈錯或者卡殼,就必須重來。在他的身上,完全看不到疲倦,也看不到終點。

“幾點鐘收攤啊?”蘇湄問道。

“老爸講四點半就可以了。”

“辛苦你了,再過幾日你就解放了。”

那天,宏亮還有一份意外收獲。一個瘦高個的男青年自稱是某視頻公司的編輯,想要采訪宏亮,他想就書報亭的衰敗策劃一條微紀錄片,他反復向宏亮強調,他們的平臺多么強勢,每條短視頻都有數百萬的綜合點擊率。他非常看好這個選題,看好它成為一個爆款,因為書報亭在過去的十幾年里一直是上海的文化風景線,很明顯,現在書報亭正在謝幕。他說他住在寶山,前陣子彭浦新村地鐵站的兩個書報亭一夜之間就消失了。他問宏亮有什么內部消息嗎?又好奇這間書報亭怎么由年輕人經營。

宏亮一直在聽,然后開上海話解釋了幾句。他一開上海話,那位編輯就顯得很開心,趕緊換頻道。對于宏亮的岳父而言,躺在病床上接到這通電話著實錯愕,妻子就在身邊,商量之后,回撥了電話,婉拒道:“我也一把歲數了,沒必要再出什么風頭了,現在呢我還沒接到通知講要關掉,看情況吧,如果哪一天真的不給我做了,我們再聯系好嗎?”

編輯雖然表現出了極大的遺憾,卻也無可奈何。他還靈感突發地想過請宏亮出鏡,因為他真的很想拍一集書報亭,他說公司附近的書報亭幾乎全問遍了,只有這家愿意聽他嘮叨,可是,一轉念,他倒是很識相地放棄了。他突然意識到鏡頭應該對準一個真正的經營者,見證過興衰,有一肚子的見聞與故事。他就在書報亭里坐了一個下午,加了宏亮的微信,等他收攤,接著,又在地鐵一號線里攀扯了許久。他們都在彭浦新村下車,然后換乘不同的公交車。

恰逢晚高峰,站外擠滿了人,好些等車的男士都在抽煙。風把煙灰吹到昏黃的霧氣里,好些人佩戴口罩。下了公車,宏亮還要走一公里多,還要翻過一座橋。冬日的上海是一種刺骨的陰冷,地面是濕漉漉的,過了正門,宏亮看到作為小區公示牌的戶外LED屏幕,上面的大字正在滾動宣傳周六上午九點的答復會,屆時會就“老年之家”的工程與諸位居民開會協商。

此后的幾日,小區沉浸在各種幻想以及與幻想的斗爭之中。每天晚飯之后,花園里仿佛在開什么洲際大會,論述的激昂幾乎蓋過了廣場舞的配樂。可是,真到了那個關鍵時刻,會議卻開不起來。物業和門衛呼吁大家冷靜,說領導已經在三樓的會議室坐定了,現在希望居民朋友們選兩名代表上去洽談。

“大家都是代表。”

“對的,都是代表。”

“沒啥談頭的,只要不造了自然就太平了,要造就沒必要談了。”

“要造還談個屁啊?”

“造到封閉小區里做啥?要造應該到開放式的地方去造呀。”

“就是講呀,純粹是在瞎污搞。”

還有一位老阿姨,手里提了幾大包蔬菜雞蛋,情緒激動,叫囂說小區的業主誰若是畫押叛變,她就買一堆花圈送到誰家門口去。

“對的,買好送到他屋里去。”

于是,小區的出行幾乎癱瘓了。沒有代表,也不見領導下來解釋,雙方僵持著,這種狀態又持續了兩個月。

那年的春節來得比較早,二月初,宏亮裝作還在正經工作的模樣,趕回上海,去復興路給蘇湄的父母拜年。蘇父的臉色并不好看,一個女兒缺席、書報亭即將關停的春節難以取悅他。他讓宏亮聯系一下那個什么視頻公司的編輯,他現在愿意接受采訪了,全力配合。

微紀錄片最后確實拍了,卻是宏亮動用他的資源完成的。那個編輯通過微信發過來一大堆哭泣的表情,他說這個選題已經被內容總監否掉了,非常遺憾。至于原因,他不愿意解釋。

現場拍攝還記錄了一部分的吉他演奏,相對成形,雖然在技法和節奏上不夠標準,卻也勝任配樂的角色,有一種相得益彰的拙樸之美。畢竟,它所要烘托的不過是一段沒有上傳、沒在任何平臺播放過的私家歷史。讓宏亮無法釋懷的是,蘇湄看完后的劇烈反應。她在微信上正式提出了離婚,她說她斟酌了好幾個月,不能再這樣縱容自己的私欲。她的話決絕得不容反駁,這種感覺宏亮并不陌生。他明白,這并不意味著明日的飯局就失去了意義。他還是會像往常那樣,高高興興地去復興路陪蘇湄的父母吃飯。在飯桌上,他們會有許多愉快而發散的交流。蘇母會準備一桌子的菜,豐盛程度不亞于蘇湄列席的時候。這種感覺很奇妙,在不同場合被宏亮反復回味。那個晚上,蘇父在飯后把宏亮單獨叫進了臥室。他環顧這個異常陌生的環境,聆聽長輩的教誨。

“宏亮,有些話我不方便講,但是呢,不講又不行,”蘇父清清喉嚨,繼續道,“你看你是不是抽空去醫院里查一查。沒問題呢是最好不過啦,如果有啥問題,反正蘇湄在美國,你正好趁這段時間抓緊調養。我和你媽媽呢歲數都大了,現在書報亭也關了,幫你們帶帶小孩我還是可以的……”

宏亮慌了神,但還是答應了。

后來,在漆黑的四樓臺階,宏亮癱軟在地上。他想起五年前的一個夜晚,也是這樣伸手不見五指的環境,他抱住蘇湄的大腿,抱得緊緊的。他懇切地向蘇湄求婚,發誓會永遠愛她,包容她……

回家的路是如此昏沉,他叫了一輛專車。司機很有個性,戴了一頂爵士帽,車內彌散著爵士樂。待乘客入座了,司機下意識地調低音量。“沒事的,”宏亮說,“你聽吧。”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吩咐司機,到了小區門口要先按一下,取了停車卡,門禁才會解除,然后該怎么開,出去又該如何。今晚,他不想讓司機進去。所以他吩咐車子停在門口的超市邊上。

此刻,整個小區仿佛在沉睡。早上的事變已經翻篇。他望了一眼那些新駐扎的工地守護者,這些人威嚴得連眼睛都不眨。他想起今天出門買早飯時的情景。只有一個老阿姨還在叫囂:

“房子是新買的呀,不可以這樣的,不可以的呀。”

永遠是這樣幾句臺詞,仿佛古代的巫婆施法,卻擦不出火花。離得近一點,宏亮認出了她,半年前,她為了兒子的婚事去別人家大吵過。那些曾經比她更跋扈、更張揚的臉龐,還有聲音,在這個生機勃勃的上午徹底消失了。幾乎沒什么居民出來圍觀,即便有,也是悄無聲息。不斷有腳步聲涌進來。主干道只有一條,漸漸地,就有些擁擠。

“讓一讓,我要出去。”宏亮下了極大的決心說出這句話。對方回身瞄了一眼,留出一個身位。可是宏亮還是無法動彈。一輛卡車灰頭土臉地緩慢出現。大家被迫靠邊站。車身后方,站滿了容光煥發的農民工,有的手里還握著工具。他們無不在笑,甚至高舉手機,記錄下勝利的這一刻,毫不吝惜地露出蠟黃的、整齊的牙齒。

自問自答

提到“傷逝”你首先想起的是……

想起達明一派的同名歌曲,然后是魯迅先生的同名小說,還有一長串cosplay的名單。我覺得“傷逝”是一個非常經典的主題,似乎任何一篇合格的小說都在內心的深處傷逝,或者說,最終與傷逝握手言和。我談這個問題,無非就是想提一下達明一派,這也讓我頗為傷逝。從歌詞的角度,顯然達明一派的姿態更為過火。這種感覺還挺幽默的,讓我想起“無人禁飛區”這個名字,其實我寫這篇小說只是披著傷逝的雨衣在朗朗乾坤的烈日下面說幾則冷笑話。

小說的靈感來源于……

2016年頭上,我有一個朋友買了無人機。他原本就是攝影師,這下可謂是有了放飛自我的感覺,天天曬各種違法亂紀的航拍。我這人眼皮子薄,經不起他的安利,也想入坑,還挺認真的,功課做了不少,關鍵是聽他講了許多那個圈子的故事。后來我發現,我其實只是對他講的故事有興趣,就果敢地斷了那個不切實際的念想,事后證明此舉還算英明——當時上海的禁飛區還比較少。到了同年八月,我動筆打算寫一個失業的房產中介的故事——當時上海的房價達到頂點,隨后政策調控,有所回落——主角是一個攝影愛好者,就想把“無人機”的背景嫁接過去。那篇小說最初叫“太空人三號”,構思要比現在大家看到的《無人禁飛區》龐大,事實上,那些“無人機”圈子的奇趣后來被我刪得只剩下一個空殼子。

這個短篇耗時很久嗎?

拖稿挺嚴重的。一開始蠻順利的,寫到七千多字的時候突然卡殼,然后就對這篇小說產生了懷疑,后果是直接斷片,轉投一個長篇小說的續寫(今年9月出版的《安慰喜劇》),心思全無,狀態也不對。偶爾想起“太空人”只能嘆氣,直到今年4月,才想好怎么處理。原稿經歷了大量刪節,名字也改為“長者之家”。容我強調一下,這個名字源于小說中的那個商業養老院,從名字到工程都不是我虛構的。小說寫完之后,請幾個朋友指正,指正的結果是有了現在這個神清氣爽的標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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